文章信息
- 兰闻禹, 王晓瑞, 夏元铎, 等.
- LAN Wenyu, WANG Xiaorui, XIA Yuanduo, et al.
- 国医大师卢芳教授基于“阳虚作悸”理论辨治室性期前收缩经验
- Professor LU Fang, a master of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based on the theory of "yang deficiency palpitations", summarizes the experience of treating premature ventricular contractions
- 天津中医药, 2024, 41(10): 1229-1232
- Tianjin Journal of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2024, 41(10): 1229-1232
- http://dx.doi.org/10.11656/j.issn.1672-1519.2024.1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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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历史
- 收稿日期: 2024-05-27
2. 黑龙江中医药大学附属第一医院, 哈尔滨 150040;
3. 黑龙江省中医药信息学重点实验室, 哈尔滨 150040;
4. 哈尔滨市中医医院国医大师工作室, 哈尔滨 150076
室性期前收缩(PVCs)是由心室肌异位兴奋源提前除极引起的心脏现象[1]。其症状包括心悸、胸闷、心跳停搏感,部分患者有乏力、气促、头晕、黑蒙,甚至可诱发心绞痛[2]。在普通人群中,其发病率为1%~4%[1]。室性期前收缩的发病率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增加。虽然12导联心电图显示,在健康人中,小于20岁的只有0.6%,大于50岁的只有2.7%存在PVCs,但长期监测显示,所有或无心脏病人群中约有50%存在PVCs [3]。目前西医常用来治疗PVCs疾病的药物为美西律、普罗帕酮、β受体阻滞剂、胺碘酮等,严重者需要射频消融手术治疗[4],但中医作为一种绿色疗法,较多研究表明,中医治疗PVCs也具有良好的疗效[5]。
卢芳教授在治疗心血管疾病方面,具有丰富的经验,临床上强调采用辨证与辨病相结合的治疗理念。卢芳教授认为PVCs应属于中医的“心悸”。PVCs的病位在于心、脾、肾三脏。其核心病机为阳气虚衰,治疗上应以“通阳定心”为原则,卢芳教授运用自拟复阳定悸汤为基础方治疗PVCs,现将卢芳教授治疗PVCs的经验总结如下。
1 “阳虚作悸”理论阐述《素问·六节脏象论》曰:“心者,生之本,神之变也……为阳中之太阳,通于夏气。”心乃生命之本,主宰神明的变化。心所具之功,实系其所含之阳气主宰。心为火脏,居于胸中,主宰阳气;心属火,火属于阳,胸亦属于阳,两者相交,因而心可谓之“阳中之太阳”。因阳气推动,阴气抑制,阴阳动静结合,心脏得以不绝之搏动,自生至终,皆以阳气作为先决之要素。由此,心主神志与血脉,亦同阳气之主导有紧密之关联。倘若失去阳气,则心脏之跳动停歇,血脉不再流动,神志亦消逝无踪。综上所述,揭示了阳虚引起心悸的机制。
2 PVCs病机辨析卢芳教授认为本病的病机十分复杂,病机应为本虚标实,虚者心、脾、肾三脏阳气虚衰使心失所养,悸动不安;实者多由痰饮、瘀血阻滞上扰心神,心神不宁而发心悸。卢芳教授认为心藏神,为五脏六腑之大主,心之阳气虚损,则心之所养失宜,致使心阳浮越,生心悸之症。若心阳亏虚,则火不生土,脾阳虚衰,致运化失职。脾为气血生化之源,脾之阳气虚衰,停积痰涎,阻滞阳气,致使痰饮水湿乘而侮之,上凌于心,而发胸闷,同时水湿痰饮停于心中,清阳失旷,则心阳不能充盈心窍,导致心悸的发生。正如《杂病源流犀烛》载:“痰饮积于心包,其自病心。”心主火,肾主水,两者阴阳互根;脾为后天之本,肾为先天之本,两者相互制约。阳源于肾,赖肾阳以温煦。心阳虚衰则温煦失司,进而导致肾阳虚衰,水火不济,心肾不交。脾阳虚衰则气化不利,进而导致肾阳虚衰,制约失衡。因此若心脾虚损,穷必及肾,致肾气渐衰,肾阳不足,温煦无权。若肾阳虚衰,则鼓动无力,血行滞缓,血脉瘀阻,进而产生瘀血。血瘀之气,瘀阻心之脉道通利,郁遏心之阳气,则生心悸胸痛之状。《素问痹论》云:“心痹者,脉不通,烦则心下鼓。”卢芳教授指出治病必求于本,正如《素问》言“热因寒用……必伏其所主,而先其所因”,认为本病皆源于阳气虚衰之本。因此,卢芳教授认为PVCs的病机为本虚标实,正虚为本,邪实为标,且邪实多因阳气虚衰而致。
3 卢芳教授治疗PVCs的用药经验卢芳教授提出阳气虚衰贯穿PVCs疾病的全程,并针对本病阳气虚衰的核心病机,提出以通阳定心为治疗本病的基本方法,常用自拟复阳定悸汤作为本病的基础方,随后辨证论治,最后再随症加减。
3.1 复阳定悸汤为基础方复阳定悸汤组成为桂枝30~40 g,炙甘草15~25 g,鹿茸粉1~3 g,苦参10~15 g,甘松10~15 g,紫石英10~15 g,琥珀1~3 g,乌药5~10 g。方中重用桂枝为君,温养心阳,安神定悸;炙甘草、鹿茸粉共同为臣药,炙甘草温中以助桂枝扶阳,同时缓解桂枝辛温之性,使得心阳不被耗散,由于心本乎肾,选用鹿茸粉则取其温补肾阳以温煦心阳之功;苦参、甘松为佐药,苦参长于清心中结气,甘松气味芳香,通阳化气,两药相配可行心气,通心脉,助君药温通心阳;同时佐入紫石英、琥珀,两药性温,均为石类药,行重镇行散之功,能安心神不宁、定魂魄之惊;以乌药为使药,乌药温阳,宣畅三焦气机。
3.1.1 桂枝-炙甘草,温补心阳,宁心定悸卢芳教授认为桂枝为清阳之品,可复心之阳气。《注解伤寒论》云:“辛甘发散,桂枝、甘草之辛甘也,以发散经中火邪。”卢芳教授不但重视桂枝补心阳的作用,还强调其温经脉的作用,可辅助心阳恢复其温行之力,提升全方补心阳之效。炙甘草味甘,性平,归肺、脾经,具有健脾益气、滋补心气之效。《本草经解》曰:“甘草,气平,禀天秋凉之金气,入手太阴肺经,味甘无毒,禀地和平之士味,入足太阴脾经,气降味升,阳也。”炙甘草,可缓桂枝辛温之性,使心阳不散。两药配伍,辛甘化阳、温畅血脉,则心悸自安。
3.1.2 苦参-甘松,温通心阳,行气通脉卢芳教授认为苦参为苦寒之品,可行心腹结气。《神农本草经》云:“主心腹结气,癥瘕积聚。”“心腹结气”,乃心脾阳气亏虚不能载气所致,若脾阳亏虚,则心阳不畅,发而心悸。苦参长于清心中结气,则心悸自除。甘松味辛甘,性温,入脾、胃经,功专助阳和气之功。《本草拾遗》曰:“盖亦芳香温升,能助阳和之气,通血脉而润泽颜。”[6]甘松温而不热,甘而不滞,其气芳香,可通阳化气,宁心定悸。两药相配,相互为用,共奏温阳通脉,宁心安神。
3.1.3 紫石英-琥珀,重镇宁心,安神定惊卢芳教授认为紫石英具有重可镇怯之功,可定惊悖、安魂魄、镇心中悸动。《本草纲目》云:“上能镇心,重以去怯也。”紫石英味甘,性温,入心、肝经,具有镇心安神,定惊之功。琥珀味甘,性平,归心、肝二经,有镇静安神之功。《本草分经》曰:“琥珀味甘,性平……从镇坠药则安心神。”琥珀重镇行散,能安心神不宁、定魂魄之惊,继而心悸自消。两药伍用,有重镇宁心之用。另外,两者又为矿石之辈,质体亦属重坠,故参合使用,重镇之力增强。共奏重镇安神,宁心定悸之功。
3.1.4 鹿茸粉-乌药,温补肾阳,以助心阳卢芳教授运用鹿茸粉-乌药取自“心本乎肾”之意,由于肾为先天之本,寓为元阳,因此心阳源自于肾,有赖于肾阳之温煦。鹿茸粉味甘咸,性温,具有峻补肾阳之功。《本草纲目》云:“补肾虚,通督脉。”[7]鹿茸粉为臣药,温命门之火,以生心阳之气,助桂枝以生阳气,其源不竭。乌药味辛,性温,有温补下元,顺气止痛之效。《本草求真》言:“无处不达,故用以为胸腹逆邪要药耳。”乌药通上走胸中,顺气止痛,向下达于肾,以温下元。乌药以行散为主,鹿茸粉以温补为主。两药相配,一散一收,温肾阳,补心阳之力益彰,更兼顺气止痛之效。
3.2 分期论治,随证变通 3.2.1 早期心阳亏虚,虚神浮越卢芳教授认为PVCs疾病的初期阶段为心阳不足,心脏功能减退,易受外邪侵袭。心悸较轻微,主要表现为气短、胸闷等症状。卢芳教授在治疗PVCs疾病的初期阶段时,在自拟复阳定悸汤的基础上加入酸枣仁、柏子仁两味药养心安神。卢芳教授运用酸枣仁是因为其温心阳以助心神之功显著,《药品化义》记载:“枣仁,仁主补,皮赤类心,用益心血,其气炒香,化为微温,籍香以透心气,得温以助心神。”卢芳教授运用柏子仁,取其质地柔润,具有养阴安神之意。《神农本草经》谓柏子仁:“主惊悸,安五脏,益气,除湿痹。”两者相配,同类共济,宁心安神,相得益彰。
3.2.2 中期心脾两虚,酿生痰饮卢芳教授认为PVCs疾病的中期阶段为心脾阳虚,痰饮渐生,阻碍气机,导致心悸持续加重,伴随头晕、胸闷等症状。在治疗PVCs疾病的中期阶段时,在复阳定悸汤的基础上加入化痰之品。卢芳教授常用的化痰药为白术、茯苓、远志、白芥子。运用白术、茯苓取其温阳化饮之效。白术甘温补中,补脾燥湿;茯苓甘淡渗利,健脾补中,利水渗湿,宁心安神。白术以健脾燥湿为主;茯苓以利水渗湿为要。两药伍用,一健一渗,水湿则有出路,故脾可健、湿可除、饮可化、心悸自除。卢芳教授运用远志、白芥子取其涤痰之功。远志芳香清洌,涤痰散郁;白芥子辛温发散,涤痰利气。两药相伍,相互促进,涤痰定心。
3.2.3 晚期心肾阳虚,瘀阻心脉卢芳教授认为PVCs疾病的后期阶段为心肾阳虚,无力推动血液运行,气机阻塞,血液循环不畅,则生血瘀。血瘀导致心脏供血不足,心悸症状持续加剧,严重时可能出现心绞痛、胸痛等严重并发症。卢芳教授在治疗PVCs疾病的后期阶段时,在复阳定悸汤的基础上加入化瘀之药。常用的化痰药为九香虫、血竭、当归、川芎。卢芳教授运用九香虫、血竭,取其温阳化瘀之功。九香虫可温阳止痛;血竭则能散瘀止痛。两药相合,相得益彰,可温阳化瘀,并能增散瘀止痛之功,使瘀化而不伤正。卢芳教授运用当归、川芎,取其行气和血之功。当归性柔而润,活血调经;川芎辛温香窜,行气活血。当归以养血为主,川芎以行气为要。两药伍用,互制其短而展其长,气血兼顾,行气活血之力增强,又可行心气,通心脉,以温心阳。
3.2.4 随症加减卢芳教授注重随症变通:大便干结加火麻仁、麦冬、大黄;心悸严重者加朱砂、红景天、刺五加;胸闷痰多者加苏子、莱菔子;多汗者加五味子、浮小麦;失眠者加刺五加、首乌藤;易感焦虑者加石菖蒲、醋莪术、厚朴;胸闷严重者加瓜蒌、枳实;心烦者加柴胡、竹叶;急躁易怒加栀子、豆豉、黄连;伴腰背不适者加葛根、牛膝;四肢不温者加仙茅、淫羊藿;舌有明显瘀斑或舌下络脉青紫者加桃仁、丹参等。
4 典型病案患者女性,41岁,2022年4月25日于哈尔滨市中医医院就诊。主诉:阵发性心慌2个月,加重7 d。现病史:患者2个月前因工作劳累、思虑过重出现心慌,伴胸闷、气短、头晕等症状,于休息后好转。7 d前又因劳累和思虑出现心慌加重,自服养血安神类中成药,症状未见明显改善,故来卢芳教授处就诊。刻下症:心慌,伴眩晕乏力、自汗、气短,形寒肢冷,声音低微,大便溏薄,舌体胖大,苔薄白,脉沉迟结。既往健康,否认其他和家族遗传病史。查体:血压90/60 mmHg(1 mmHg≈0.133 kPa),心音低钝,心律不齐。24 h动态心电图示:总心搏数为87 477次,室性早搏有1 692次,其中有36次成对室早,176阵室性二联律和7阵室性三联律。西医诊断:室性期前收缩。中医诊断:心悸--心阳虚衰证。治法为通阳定心。方剂:复阳定悸汤加减。处方:桂枝30 g,炙甘草20 g,鹿茸粉2 g(冲服),苦参15 g,甘松15 g,乌药5 g。上药连服半个月,每剂水煎两次,分3次进行口服。
2022年5月11日,2诊:复查24 h动态心电图示:室性早搏有855次,其中有31次成对室早,73阵室性二联律和3阵室性三联律。患者自述心慌心悸、大便溏薄的症状有所好转,但心悸偷停感仍时有发生,舌淡苔白,脉细弱。前方加入人参15 g服用1个月。
2022年6月12日,3诊:复查24 h动态心电图示:室性早搏有306次,其中有9次成对室早,30阵室性二联律和1阵室性三联律。患者自述心悸次数明显减少,效不更方继续服用14剂。
嘱患者避免过度劳累,控制情绪,避免长期的熬夜和声响刺激。1个月后随访,患者心慌症状基本消失,其他症状明显改善。
按语:本例病患为中年女性,因思虑过重,易于导致心阳亏虚,潜养失守,神气浮越,故患心悸而神不宁。正如《黄帝内经·素问》云:“阳气者精则养神。”因长期工作劳累,致使心阳不足,心失于温养,遂生心悸。正如《伤寒明理论·悸》所说:“其气虚者,由阳气内弱,心下空虚,正气内动而悸也。”患者心阳虚衰,损及脾阳,无力转运水谷津液,脾之运化失司,水湿不行,见大便溏泄。卢芳教授尤为重视舌、脉的判断,舌体胖大,苔薄白,脉沉迟结提示阳虚为主,判断此患为心悸导致的心阳虚衰证,治以通阳定心,采用自拟复阳定悸汤。方中桂枝温振心阳,为君药。桂枝温阳化气,功专力宏,而奏温通心阳,益气补虚之功。炙甘草、鹿茸粉俱为臣药。炙甘草温中以助桂枝扶阳,鹿茸粉则温肾阳以温心阳;苦参、甘松为佐药,两药相配可行心气,通心脉,助桂枝温通心阳。最后以乌药为使药,调畅三焦气息。全方诸药配伍,共奏补阳宁心,安神救逆之功。2诊时心悸偷停感仍时有发生。故加入人参补元气,生津养血安神,助原方之力。3诊时患者自述心悸次数明显减少,可知心阳已复,恢复自身的生理功能,嘱继续服用14剂,以巩固疗效。
5 小结卢芳教授认为PVCs的核心病理因素为阳气虚衰,病机之本为阳虚作悸,可涉及心、脾、肾三脏。提出PVCs的治疗方法为“通阳定心”。卢芳教授将PVCs分为前、中、后期,结合临床经验以及疾病的病机演变,以自拟复阳定悸汤为基础,辨证施治,专药专症,灵活加减,用药遣方中体现了五脏何处为主,未病而充治,正符合中医“治未病”之思想。因此,卢芳教授基于“阳虚作悸”理论为治疗PVCs提供了全新的思路以及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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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The First Affiliated Hospital of Heilongjiang University of Chinese Medicine, Harbin 150040, China;
3. Key Laboratory of Informatics of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of Heilongjiang Province, Harbin 150040, China;
4. Master Studio of Chinese Medicine, Harbin Hospital of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Harbin 150076, Chin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