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信息
- 刘秋华, 李晓静, 马益彬, 等.
- LIU Qiuhua, LI Xiaojing, MA Yibin, et al.
- 国医大师李佃贵基于“五志过极”辨治胃食管反流病
- Treatment of gastroesophageal reflux disease based on the theory of "five excessive emotions" by master of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LI Diangui
- 天津中医药, 2024, 41(8): 953-956
- Tianjin Journal of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2024, 41(8): 953-956
- http://dx.doi.org/10.11656/j.issn.1672-1519.2024.08.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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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历史
- 收稿日期: 2024-04-02
2. 河北省中医院,石家庄 050011;
3. 河北省浊毒证重点实验室,石家庄 050011;
4. 河北省中西医结合胃肠病研究重点实验室,石家庄 050011
胃食管反流病(GERD)是临床常见的消化系统疾病,是指胃内容物反流至食管或口腔,引起烧心、反酸等症状的慢性疾病,且易反复发作[1]。GERD发病率逐年上升,在全球大约为13.3%[2],1项研究表明,在中国部分社区的患病率约为7.69%[3]。GERD的发病机制复杂且尚不明确,西医认为其发病可能与食管下括约肌松弛、胃食管黏膜损伤、食管敏感性增高及其清除功能障碍、胃酸分泌过多等有关[4]。西医治疗GERD以质子泵抑制剂为首选,见效虽快,但停药后易反复发作[5]。而中医基于整体观念及辨证论治从多角度治疗GERD有显著优势,可以有效缓解临床症状,降低复发率及解决临床上难治性GERD患者症状重叠的难题。GERD是西医病名,在中医无相应的病名,其归属于中医“吐酸”“食管瘅”“嘈杂”等范畴,病位在食管和胃,与肝、心、脾、肺、肾5脏相关[6]。
李佃贵教授系第三届国医大师,中医浊毒理论创始人,从医50余年,在临床治疗中注重中西结合,特色鲜明,长于治疗内科疾病,精于脾胃病,对胃食管反流病有丰富的临床经验。“五志过极”理论出自《黄帝内经》,李教授认为此理论与GERD紧密相关,而“五志过极”理论是中医情志致病的重要部分,故可从情志角度治疗GERD[7]。李教授基于“五志过极”理论提出GERD的治法为疏肝理气,清胃降逆;调和气血,心胃同治;健脾宽中,和胃降逆;肃肺降胃,降逆止呃;温阳益肾,降逆和胃。李教授在临证中圆机活法,常得佳效,且复发率较低。因此,文章基于“五志过极”理论的启发,探讨国医大师李佃贵教授辨治GERD的治疗思路及用药特色,现将其临床经验总结如下。
1 “五志过极”源流“五志过极”是指怒喜思忧恐5种情志中的1种或多种情志体验程度过强或持续时间过长。“五志”出自《黄帝内经》,其中记载“天有五行御五位,以生寒暑燥湿风;人有五脏化五气,以生喜怒思忧恐”,文中指出五脏化生“五气”,而“五志”由“五气”化生,包括怒、喜、思、忧、恐,故“五志”对应五脏。喜怒之情,人皆有之。正常情况下,“五志”不会导致疾病,但“五志过极”会影响气血运行及阴阳平衡进而损伤对应脏腑,影响其生理功能。
历代经典对“五志过极”致病有不同的阐述。《黄帝内经·素问》曰:“喜怒伤气……暴怒伤阴,暴喜伤阳。”《素问·阴阳应象大论》云:“怒伤肝,喜伤心,思伤脾,忧伤肺,恐伤肾。”《玉机真藏论》曰:“忧恐悲喜怒,令不得以其次,故令人有大病矣。”并且根据五行学说提出情志相胜疗法,“悲胜怒,恐胜喜,怒胜思,喜胜忧,思胜恐。”隋代巢元方所著的《诸病源候论》中提及“怒气则上气不可忍……恚气则积聚在心下,心满不得饮食”。《景岳全书》又曰:“怒则气上,喜则气缓,悲则气消,恐则气下,惊则气乱,思则气结。”天地之气,常则安,变则病,五志过极影响人之气机运行乃病。金元时期的情志致病理论日趋丰富,寒凉派的创始人刘完素在《素问·至真要大论篇》病机十九条基础上提出“五志过极皆能化火”的观点,即“五脏之志者,怒、喜、悲、思、恐也。若志过度则劳,劳则伤本脏,凡五志所伤皆热也[8]。”五志过则郁,郁结则化火,伤及五脏会诱发疾病。如《素问·生气通天论》云:“大怒则形气绝而血菀于上,使人薄厥。”怒则影响肝之疏泄,气郁化火,肝火上亢,导致昏厥,即诱发中风[9]。
2 “五志过极”与胃食管反流病李教授认为GERD的病位在食管,为胃气所主,胃为中央土,与脾相表里,上接心肺,下连肝肾,与五脏关联密切。金元时期的刘完素提出“五志过极皆可化火”,而《素问·阴阳应象大论》中记载:“诸逆上冲,皆属于火……诸呕吐酸,暴注下迫,皆属于热。”故李教授认为“五志过极”可伤及五脏或化火诱发吐酸。
2.1 怒极伤肝,克犯胃土肝木在志为怒,怒极伤肝。“酸者,肝之味也,由火盛制金,不能平木,则肝木自甚,故为酸也。”《症因脉治》中记载:“呕吐酸水之因,恼怒忧郁,伤肝胆之气……停积于胃,遂成酸水浸淫之患矣。”肝在五味中对应酸,暴怒伤肝,影响气机升降,肝气不升,中气不降,气郁化火,致肝胃郁热,故导致胁痛、嗳气、烧心反酸之症[10]。因此,李教授认为怒极伤肝,肝失疏泄,影响其正常生理功能,疏泄脾土失职,则脾胃气机升降异常,致胃失和降,出现吐酸等症。
2.2 喜极伤心,母病及子心为君主之官,为气血之大主,胃土为心火之子,胃喜润泽,脾胃气血的化生有赖于心阴的濡润、心阳的温煦。《灵枢》曰:“心气实则笑不休。”指心气实则精神亢奋。喜生于心,又反作用于心,过喜则心气涣散,而心以阳气为用,即“暴喜伤阳”。《脾胃论》曰:“心君不宁……不能生血脉。”过喜伤心之阴血,而胃土需依靠血的濡润才能阴阳平和,故出现烧心。《辨证录》中记载:“心火本生胃,有母子谊。”胃阳有赖于心阳的温煦,腐熟、通降功能得用,即母安则子和。《素问·宣明五气篇》云:“五气为病;心为噫……胃为哕。”若心阳不能温煦脾胃之土,升降失司,则气血无以化生,浊阴上逆,发为反流、烧心等症状。
2.3 思极伤脾,胃失和降脾在志为思,为后天之本,全身气机升降之枢纽。《寿世保元》谓:“脾居其间,附胃磨动,所以谷气消而转输也。”脾主运化,脾气散精使谷气消散,胃气方能通降。《黄帝内经》曰:“思则伤脾。”《素问·举痛论篇》云:“思则气结……思则心有所存,神有所归,正气留而不行,故气结矣。”过思则气结,影响脾运化水谷、气机升降的功能,气机不畅,聚于中焦,升降失司,出现清阳不升,浊阴不降侵袭食管,引起反酸、烧心、呃逆等症。正如《脾胃论》云:“脾胃既虚,不能升浮……清气不升,浊气不降。”
2.4 悲极伤肺,浊气上逆肺在志为悲,为气之本。《素问》言:“诸气膹郁,皆属于肺。”《诸病源候论》中记载:“悲则气消,则心气急……上焦不通……热气在中,故气消矣。”过度悲伤会影响肺主宣发肃降的功能。另外,《医醇剩义》言:“悲则气逆,膹郁不舒,积久伤肺。”《伤寒杂病论义疏·平脉法》中提及:“凡上焦欠亨,多令胃逆。”上焦气机不畅,肺气肃降失常,胃气不能和降,化谷为酸,随浊气上逆,侵袭食管,引起反酸、烧心、呃逆等症。
2.5 恐极伤肾,气浮无根肾在志为恐,为先天之本。叶天士言:“阳明阳土得阴自安……胃喜柔润。”叶天士在《临证指南医案》中提出“胃宜润则降”。肾精濡润胃体,为胃气下降之前提。《素问》曰:“恐则伤肾。”主要表现在伤肾精、伤肾气、伤肾阳3个方面。如《灵枢》曰:“恐惧而不解则伤精。”肾藏精,为生之本,故伤精进而伤及肾阴,则胃失濡润。肾阳为人体阳气之根本,胃受纳腐熟的功能,须依赖于肾阳的温煦和推动,若伤及肾阳,胃失于温煦,则胃受纳腐熟失常,导致胃失和降,胃失开合,胃气上逆,而发为反流、呕逆之病症。
3 从“五志过极”探讨胃食管反流病的治疗思路 3.1 疏肝理气,清胃降逆肝为刚脏,喜条达而恶抑郁。《中医临证备要》言:“胃中泛酸……多因于肝气犯胃。”故在临床上治疗因肝郁引起的GERD李教授主张用疏肝理气之法。适用于胁肋胀痛、胃胀等症状,选方以柴胡疏肝散为主加减治疗以疏肝理气,使肝气条达舒畅,胃气宜降。若泛吐酸水、胃部烧灼感、口苦、嘈杂、舌红苔黄,常加左金丸(黄连、吴茱萸)以疏肝清胃。若嗳气频,加旋覆代赭汤以和胃降逆。若排便难,常加厚朴、蒲公英、莪术清热行气通便。肝胃郁热型GERD在临床中较常见[11],治法多以疏肝清胃降逆为主。
3.2 调和气血,心胃同治心火为胃土之母,故心病易累及胃土,影响气机升降,如《脾胃论》曰:“心无凝滞……胃中元气舒伸。”若心阳偏衰,以反流清水伴胃寒胸闷为主,李教授临床常用桂枝甘草汤。兼痰涎壅盛明显者,加薤白、干姜等以温中化痰;兼形寒肢冷、唇甲紫暗者,加丹参、益母草、蒲黄等以活血。如张仲景在“胃阴学说”中提及“阳明阳土,得阴自安”。若阴血亏虚,以烧心反酸症状为主,李教授临床常用黄连阿胶汤合益胃汤加减治疗;兼口干、多食易饥,加玄参、麦冬养胃阴,遇久病年老之人,常增加乌梅、五味子等酸性药以化生阴液。
3.3 健脾宽中,和胃降逆脾胃为一身气机升降出入之枢纽。脾主升清,胃主降浊,若脾胃气机升降功能失常,则脾不升清,胃浊挟热上逆,出现烧心、反酸、嗳气等,发为GERD。李教授认为,GERD的基本病机为虚,以脾虚气逆贯穿疾病始终,故在治疗上多选方四君子汤加枳实、半夏、旋覆花等以补脾和胃降逆。兼气短乏力、大便溏薄等气虚甚者,加党参、黄芪、升麻等升举清阳;兼嗳腐吞酸、口臭者加焦山楂、焦麦芽、焦神曲等以消食和胃;兼身体困重、大便质黏腻等湿邪重者,加豆蔻、茯苓、苍术等以健脾利湿。
3.4 肃肺降胃,降逆止呃《类经·脏象类》中提及“肺主气,气调则营卫脏腑无所不治”。肺主全身气的升降出入运动,使全身气机通畅。若悲极伤肺,则气机升降失常,导致中焦气机不通,胃失和降,随浊气上逆,久病肺热不除,化腐为酸,随胃气上逆,发为咳嗽、反酸、烧心、呃逆等症。若肺失宣肃,胃失和降,李教授以通降和胃,肃肺止咳为治疗大法,临床常用旋覆代赭汤加减以和胃降逆,益气化痰。兼肺胃郁热者,选方为银翘散合沙参麦冬汤加减治疗;兼心烦失眠者,加栀子、生地黄、百合等清心除烦;兼热结便秘者,加苦杏仁、火麻仁、玄参、大黄等润肠通便。
3.5 温阳益肾,降逆和胃《黄帝内经·素问》曰:“肾者,胃之关也。”如《傅青主男科·呕吐门》言:“盖脾胃必借肾水而滋润。”故肾阴充足则胃阴得以润。李中梓提出“肾虽属水脏而真阳寓焉……此火一衰,何以运行三焦、腐熟水谷乎”。肾阳充足则胃阳得以温,胃受纳腐熟功能正常,胃气宜降。李教授在临床中注重温肾阳滋肾阴,以降逆和胃。肾阴虚者常加枸杞、山药、酒萸肉、女贞子等以壮肾水,肾阳虚者加肉豆蔻、肉苁蓉、黄精、淫羊藿等温肾阳,兼选用代赭石、沉香、柿蒂等重镇降逆,以降摄胃气。
4 典型病案患者女性,47岁,2023年11月27日初诊。主诉:间断烧心反酸2个月,加重1周。现病史:患者于2个月前无明显诱因出现烧心反酸,就诊于当地医院门诊查胃镜提示:1)反流性食管炎。2)慢性非萎缩性胃炎伴糜烂(C-0)。予“兰索拉唑肠溶片30 mg”晨起空腹口服,症状较前缓解。1周前因情绪激动出现烧心反酸加重,伴胃胀,现患者为求进一步诊治,就诊于河北省中医院门诊。刻下症:烧心反酸,吞咽有烧灼感,口苦口干,嗳气频,胃脘胀满,食后为甚,胁肋部胀痛,纳可,寐差,入睡困难,多梦易醒,小便调,大便质可,日行1次,舌质红,苔黄厚腻,脉弦数。西医诊断:胃食管反流病。中医诊断:吐酸;证型:肝胃郁热证;治法:疏肝泄热,和胃降逆。选方:柴胡疏肝散合左金丸加减。组方:柴胡6 g,陈皮10 g,黄芩12 g,白术15 g,芍药6 g,黄连6 g,吴茱萸6 g,香附9 g,枳壳10 g,佛手10 g,木香10 g,甘草3 g,服法:共7剂,水煎服,每日1剂,早晚饭后0.5 h温服,每次200 mL。嘱患者清淡饮食,调畅情志,适度锻炼,不适随诊。
2023年12月7日2诊:服药后烧心反酸等症较前改善,但食欲欠佳,食后自觉不易消化,予原方加焦神曲15 g,焦山楂15 g,焦麦芽15 g,共14剂,每日1剂,水煎服,早晚饭后0.5 h温服。
2023年12月21日3诊:服药后诸症明显好转,食欲增加,但嗳气频、心烦易怒,于第2次方上加旋覆花15 g,代赭石15 g,栀子6 g,莲子心10 g。共14剂,水煎服,每日1剂,早晚饭后0.5 h温服。
2024年1月4日4诊:诸症皆缓解,纳可,寐可,二便调,精神佳。建议继续服用原方7剂,以巩固治疗。后续电话随访,患者饮食作息规律,烧心反酸、胃胀等症状未再复发。
按语:本案为中年妇女,正值更年期,平素易急躁易怒,肝郁日久化火化热,克犯胃土,灼伤胃络故见咽部烧灼感;郁热日久伤及津液,故见口干;肝气郁滞,不通则痛,故见胁肋胀痛;中焦气机阻滞,胃气失于和降,故见胃胀、反酸、口苦、嗳气;“胃不和则卧不安”故见寐差;舌质红,苔黄厚腻,脉弦数均为肝胃郁热之象。柴胡、芍药两药合用疏肝理气,养血柔肝;陈皮、枳壳配伍以健脾行气和胃;配辛温之吴茱萸,制约黄芩、黄连苦寒之性,黄芩、黄连清胃热以助胃气降逆;香附、佛手、木香疏肝理气止痛,使气机畅达,胃气宜降;白术健脾和中,顾护脾胃;甘草调和诸药兼补中益气。2诊,患者纳差,加焦神曲、焦山楂、焦麦芽以消食和胃。3诊,患者嗳气频、心烦易怒,加旋覆花、代赭石以重镇降逆止呃,加栀子、莲子心以清心除烦。4诊,患者症状均见好转,继续服用2周中药,以巩固疗效。后续电话随访,患者饮食作息规律,烧心反酸、胃胀等症状未再复发。
5 结语目前西医主要通过抑酸、促进胃肠动力、内镜下及手术治疗GERD,治疗初期症状有改善,但停药后易复发,引起诸多不良反应[12]。而中医通过辨病与辨证相结合治疗GERD颇具特色,疗效显著,不良反应少,且停药后不易复发。“五志过极”理论是中医情志致病的重要部分,李佃贵教授在临床运用“五志过极”理论治疗GERD均取得了很好的疗效,将五志同五脏联系起来,因证施治,选方灵活,药证相合,为临床治GERD提供新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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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Hebei Key Laboratory of Integrated Chinese and Western Medicine for Gastroenterology Research, Shijiazhuang 050011, China
2024, Vol. 4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