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信息
- 苑航, 王佳宝, 昝树杰, 等.
- YUAN Hang, WANG Jiabao, ZAN Shujie, et al.
- 张伯礼教授治疗窦性心动过缓治验分析
- Experience of Professor ZHANG Boli in treating sinus bradycardia
- 天津中医药, 2025, 42(10): 1225-1228
- Tianjin Journal of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2025, 42(10): 1225-1228
- http://dx.doi.org/10.11656/j.issn.1672-1519.2025.1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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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历史
- 收稿日期: 2025-06-04
窦性心动过缓是指由多种原因引起的心脏起搏或传导功能异常,导致心室率低于60次/min为特征的心血管系统疾病,临床主要表现为胸闷、心悸、头晕、乏力,重者可致晕厥、黑矇。心血管病介入报告显示,目前中国每年因该病置入心电起搏器的患者数量迅速增长,2019年已达9.05万人,且以约10%的年均复合增速持续提升[1]。现代医学主要采用药物及起搏器治疗,临床上常用异丙肾上腺素、阿托品、氨茶碱等西药,不良反应较多,可诱发或加重心肌缺血,造成恶性心律失常,不宜作为长期药物持续服用。心脏起搏器植入仍是提高患者心率有效的治疗方案,但由于起搏器治疗为有创性,费用昂贵,且需长期随访治疗,尚难普及[2]。中医药对于缓慢性心律失常的治疗具有确切疗效,临床上毒副作用小,多相伍为用,增效减毒,不良反应较少,亦不会诱发新的心律失常[3]。
窦性心动过缓可归属于中医学“心悸”“胸痹”“怔忡”“迟脉证”等范畴,对其病因病机的记载可追溯至《黄帝内经素问》,即“迟者为阴”。《诊家枢要》云:“迟为阴盛阳衰之候,为寒,为不足。”《濒湖脉学》记载“迟来一息至惟三,阳不胜阴气血寒”,由此可见阳虚阴盛是窦性心动过缓的基本病机。张伯礼教授从事心脑血管疾病临床和科学研究数十载,学验俱丰,笔者有幸从师学习,现将张教授辨治窦性心动过缓治验进行整理,总结经验如下。
1 病证结合,虚实异治窦性心动过缓常作为多种心脏基础疾病的继发病证,病机复杂,症状表现多样。张教授临证时强调审证求因,辨病与辨证有机结合。西医诊断当讲求明确,从现代医学的角度全面认识该病的病因、病理、预后和转归,西医学对“病”的认识是对中医证候分析的重要补充[4]。临床上患者虽见心悸、脉迟之征,但因原发疾病不同,中医证候亦有所异。病毒性心肌炎导致的心动过缓,由于邪毒犯及心脉,耗气伤阴,多表现为气阴两虚之证;冠心病导致的心动过缓,多属虚实夹杂之证,经心电图检查多存在心肌缺血状态,临床上亦多见胸痛、舌紫、苔腻等血瘀之象。
中医辨证要力求准确,以分其寒热虚实为重,明察气血之盛衰,阴阳之偏颇。张教授指出缓慢性心律失常之病机可宗张仲景胸痹之“阳微阴弦”。“阳微”即指上焦心阳之不足,气血之虚损,“阴弦”则为痰浊、水饮、瘀血等病理产物之蓄积[5]。血脉为心所主,气为血之帅,心阳虚滞,鼓动乏力,血行迟缓,因见脉象迟滞。脾居中焦,为阳气升降枢纽,脾失心血之养,无以运化水谷,则津液异化,弥漫为湿。湿邪为病,其性黏腻,壅滞气机,阻塞经络血脉,易与“瘀”胶结为患。阴邪久居,心、肾之阳气愈受其损。阳损及阴,阴损及阳。故本病以心、脾、肾阳气之虚滞为本,痰浊、血瘀、寒湿为标。临床上宜酌其轻重缓急,理法方药当因势利导,随证而变。阳虚者治之宜温,阳郁者治之宜通;疫邪所致,重在平复气阴,畅达枢机;阴邪内盛者,祛邪当早,痰瘀兼治。
2 察其所苦,温通相宜《黄帝内经》有言:“寒气入经而稽迟,涩而不行,客于脉外则血少,客于脉中则气不通。”窦性心动过缓患者,症见夜间、劳累或感寒时发作之心悸,伴有胸闷、短气,脉迟者,此为阳气之虚馁,阴寒之凝结。张教授指出面对虚实夹杂、症状繁多的患者时,医者要分清病情主次,明察患者所苦之处。迟脉之辨治当别“阳郁”“阳虚”之异,滞者宜通,虚者宜补。心阳不振者,就诊时除心悸、脉迟之外,尚为胸闷不舒、头身困重等阳郁之征所苦,治以通阳宣痹为要,薤白当属首选。薤白味辛气温,善通胸阳之痹结,散阴寒之凝滞,《本草求真》中载其为“通气、滑窍、助阳之佳品”。现代研究表明,薤白单味药及其有效成分具有抗心肌缺血损伤、保护心肌细胞和血管细胞之用,亦能降低血脂,抗动脉粥样硬化[6]。对于痰湿壅盛,痹阻胸阳者,常与瓜蒌、半夏相伍,以奏涤痰散结之功。张教授指出,薤白通阳可量轻后下,取其辛温之气可通阳散结。
心阳不足者,就诊时多为气短、自汗、恶寒等虚象所苦,此类患者当酌阳虚之轻重,采取通补兼施的治疗策略。张教授临床上常以炙麻黄、桂枝、枳壳共为药队,桂枝通阳散寒,枳壳理气行滞,炙麻黄辛温发散通行上下,三者可共达通阳、散寒、行滞之效。久病虚甚,累及中下二焦,症见神疲乏力,四肢厥冷,脉细微者,急投附子、干姜等辛热之品,逐其阴寒,复其胸阳,正如《医门法律》所言:“胸痹有微甚不同,微者但通其上焦不足之阳,甚者必驱其下焦厥逆之阴。”
3 气阴双调,畅达枢机窦性心动过缓部分患者既往有流行性急性传染病感染史,仍存在疲乏、眩晕、咳嗽、咽痛等后遗症症状。病毒感染是心动过缓的重要诱发因素之一,病毒侵及心肌,引起心肌细胞的凋亡,心肌间质的增生,心肌纤维化的形成,此类组织结构的异常变化是导致心动过缓的核心病理环节。“温邪上受,首先犯肺,逆传心包”,肺为娇脏,清虚娇嫩,不耐邪气,温热邪毒侵袭人体,临床多兼肺卫之损。心肺同居上焦,病邪继犯心脉,耗气伤阴[7]。“诸血者皆属于心,诸气者皆属于肺”,心肺不足,气血失和,发而为悸。此类患者疫病虽瘥,余邪未清,正气未复,遣方当清补兼施,气阴双调。张教授临床上常以生脉饮为主方,药选太子参、麦冬、五味子益气养阴,太子参药性较为平和,温润而无伤阴之弊;气虚较甚,症见倦怠乏力、畏凉、自汗者,以党参代太子参,增用茯苓、白术,举四君子汤培土生金之法;阴虚甚者,症见口干舌燥,心烦不寐,宜选沙参、麦冬、玉竹等甘寒之品,益气生津,滋养肺胃之阴;虚热内盛者,酌用生地黄、知母,清退虚热,养阴液,佐以芦根、浙贝母、苦参,清其余邪。
心动过缓由湿热邪毒所致者,湿性黏腻,最易壅滞中焦,困阻气机,临床上多见脘腹痞满、纳呆食少、反酸烧心等脾胃升降失常之象,正如《黄帝内经素问》所载:“清气在下,则生飧泄,浊气在上,则生胀。”张教授指出中焦气滞,清阳不升,浊阴不降,当以畅达枢机为要,遣方用药多宗左金丸“辛开苦降”之法,常取半夏、吴茱萸之辛温配以黄连之苦寒,寒温并用,以助脾升胃降,运中焦之郁滞。亦可将升发清阳之荷叶与利水渗湿之泽泻相伍为用,调畅水液之升降。补益之剂用之当慎,以防滋腻碍胃之患,常佐砂仁醒脾开胃,佛手理气和中,使诸药补而不滞。
4 痰瘀并治,以祛阴邪《温热论》有言“湿胜则阳微”,窦性心动过缓的病因病机中湿浊、痰饮、瘀血既是脏腑功能失调,津液异化而产生的病理产物,也是其重要的致病因素。阴邪蓄积,蒙蔽清窍,常兼他邪,多生变证,是病情缠绵难愈的重要原因,对疾病的进展、恶化具有重要的促进作用。张教授总结多年临床经验,提出湿浊痰饮类病学说,指出湿邪类病具有发病隐匿、蓄积成病、黏腻胶结、易损阳气、兼邪为患的致病特点,临证当见湿先治湿,祛邪宜早,除之务尽,舌诊为辨治之要[8]。如见舌淡红、苔白腻、脘闷等症,湿尚清浅,宜选藿香、佩兰,芳香化浊,醒脾开胃。湿郁化热,症见舌红、苔黄腻、脉滑数者,常以茵陈、苍术相伍为用,芳化清利,燥湿健脾。茵陈在清利湿热之余兼具凉血散瘀之功,亦可制苍术燥烈之偏,而除上中下之湿,痰瘀互结者用之宜佳。
瘀血常存在于整个病程中,窦性心动过缓患者伴见口唇紫暗、爪甲青紫、胸闷胸痛等症者,此为瘀阻脉络。临床上痰瘀往往相兼为患,张教授发扬张仲景“血不利则为水”之旨,提出“水不行亦可为瘀”的学术见解,治疗上强调“治痰不忘消瘀,除瘀不忘祛痰”的原则,临床上在使用化痰祛湿药物的同时常配合活血化瘀药物。瘀滞作痛者,多以降香、五灵脂、延胡索、丹参、郁金伍为药队,活血行血的同时兼具理气之用,气畅则血行。张教授强调过用活血化瘀药易生耗血动血之弊,运用此类药物时常配以当归、白芍、生地黄等养血和血之品,慎用三棱、莪术等破血、逐血之属。疼痛较著,症见胸痛彻背、背痛彻心者,增用三七、乳香、没药以散瘀定痛。语声重浊,咳喘痰鸣者,酌加浙贝母、橘红、马鞭草、金荞麦、鱼腥草等药,兼具化痰、散瘀之效。对于顽痰瘀浊盘踞中焦,日久化热者,大黄配瓜蒌是张教授常用的药对之一,大黄性味苦寒,能入血分,功擅破逐瘀血、泻热通便,瓜蒌味甘、微苦、性寒,宽胸涤痰,利气散结,两药合用,化瘀消痰,相得益彰[9]。
5 典型病案患者女性,74岁。初诊(2024年7月17日):患者于2023年7月新型冠状病毒感染后出现心悸、胸闷,间断发作,未予重视,4个月前无明显诱因发作频次较前增加,就诊于某医院,动态心电图(Holter)检查显示:平均心率:48次/min,最慢心率40次/min,最快心率100次/min,房性早搏514次,室性早搏19次。冠状动脉CTA检查显示:冠状动脉多发钙化病变。诊断:窦性心动过缓,频发房性早搏,冠心病,高血压。予心宝丸及茶碱类药物治疗,未见明显改善,患者为求中医调治,遂于2024年7月17日就诊。
现症:活动、劳累后出现心悸、胸闷,偶伴肩胛区困重,持续数小时后自行缓解,头昏,突然改变体位后出现黑矇。神疲乏力,自汗,干咳无痰,口干,口苦,纳差,寐安,大便偶不成形,每日一行,小便调。舌紫暗胖,苔白少津,脉沉细涩缓。
既往史:高血压病史20余年,血压最高达收缩压170 mmHg(1 mmHg≈0.133 kPa,下同)、舒张压65 mmHg,平素血压控制波动范围:收缩压120~170 mmHg、舒张压50~65 mmHg,直肠癌根治术后11年,否认其他慢性病史。
中医诊断:心悸,气阴两虚兼心脉痹阻证。西医诊断:窦性心动过缓。处方:党参20 g,白术15 g,云苓20 g,当归15 g,沙参20 g,麦冬15 g,紫菀20 g,半夏15 g,黄连15 g,薤白20 g,丹参30 g,郁金20 g,葛根20 g,三七粉6 g(冲服),牛膝15 g,女贞子20 g,旱莲草20 g,苏梗20 g,杜仲20 g,芡实20 g,生龙齿30 g。10剂,每剂3煎,两日1剂。
2诊:患者服用上方后头昏、黑矇、乏力、自汗等不适明显好转,心率较前回升,平均心率:58次/min,心悸发作次数明显减少,约每日1次,自测发作时心率46次/min。食欲转佳,血糖较前平稳。纳可,寐安,二便调。舌淡红,苔薄白,脉沉缓。处方:前方去芡实,加山药20 g,陈皮15 g,桑寄生20 g。14剂,每剂3煎,两日1剂。
按语:本案患者年逾古稀,新型冠状病毒感染后发作心动过缓,初诊症见心悸胸闷,头昏黑矇,乏力自汗,口干口苦,纳差,舌紫暗胖,苔白少津,脉沉细涩缓,此为气阴两虚兼心脉痹阻之象。心阳不振,则运血无力,血行迟滞,因虚致瘀,故见舌紫暗,脉沉细涩缓。脾虚则清阳不升,水谷不运,则为纳差。气血生化乏源,不能上荣脑窍,因见头昏黑矇,无以濡养四肢百骸,故致乏力。肺虚则卫表不固,发为自汗。新型冠状病毒感染以湿毒为主要致病因素,耗气伤阴,恢复期患者多表现为肺脾两虚之证。故初诊以益气养阴,活血通脉立法,方中以党参、白术、茯苓伍为君药,取四君子汤补气健脾养心之义,臣以甘寒滋润之沙参、麦冬,以养心肺之阴;半夏、黄连辛开苦降,以助中焦运化,复脾胃升清降浊之能。佐薤白温振胸阳,散气血之凝滞,葛根升发脾胃之清阳,紫苏梗芳香化浊,散滞理气消胀;丹参活血兼具养血之功,与当归、郁金、三七粉合用,活血祛瘀而不伤正;女贞子、旱莲草、杜仲、牛膝滋补肝肾,固本培元,资先天以养后天。患者大便不成形,酌加芡实以健脾固肾止泻。
2诊时患者平均心率较前回升,心悸、头昏、黑矇等症较前显著改善,食欲转佳,可知药后心脾阳气得复,舌色转红,可知瘀血渐消,察其脉仍沉缓,此为脾肾不足之象,遂守上方益气养阴通脉之法,酌加山药、陈皮等健脾理气之品,并以桑寄生增培补下元之效。大便已调,故去芡实。回顾治疗全程,益气养阴与通阳宣痹并用,祛瘀化浊与固本培元相伍,阴阳平衡,气血冲和,则诸症自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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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 Vol. 4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