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医大师贺普仁教授是中国近现代针灸学界的泰斗，有“天下第一针”的美誉^[1]。贺普仁教授从医70余年，精研内难、甲乙等历代文献，博采众长并不断总结临床经验，创立了“病多气滞、法用三通”的中医病机学说和针灸治疗体系“针灸三通法”^[2-3]。这一体系以微通、温通、强通三法为基本内容，是理论与实践高度结合的产物，其最重要的传承价值是让针灸医学回归于孕育其生长的中华传统文化沃土之中^[4]。

笔者作为贺普仁教授的学术继承人，参与第五批全国中医临床优秀人才项目，学习期间反复研读贺普仁教授相关著作，结合当时跟师贺教授学习所见，认识到贺教授注重将传统针灸技术与现代医学理念相结合，他的学术思想和临床经验具有坚守本元、道用合一的学术特质，至今对中医针灸学的发展产生着深远的影响。笔者现将贺普仁教授针刺特色总结梳理如下，以飨读者。

1 重神气同调——局部治枢、整体调态

中医神的理论源于古代哲学思想，始于《黄帝内经》，人体之神化生于形体，长于形体，生成以后也一定要依附于形体。以气血作为其长养的物质基础，才能发挥调控形体气化的作用。《灵枢经·本神》中说：“生之来谓之精，两精相搏谓之神。”《素问·天元纪大论》云：“阴阳不测谓之神。”贺普仁教授认为在神的调控下，气中阴阳发生“不测”的变化，是阴阳之道自然状态下和谐运转的基本特征，这种特征即为“神气”。神气是中医病机理论的核心，神与气相合是气机有序运行的基础，神气是维系人体气机升降出入运动有序的根本保障^[5-6]，正如张景岳在《类经·摄生类》中所说：“神行即气行，神住即气住，若欲长生，神气须住。”张志聪在《灵枢集注·得针篇》中也认为：“气行则神行，神行则气行，神气之相随也。”针灸疗法作为体表医学，与神气有着更为密切的关系，“夫行针者，贵在得神取气”，针灸可以从神和气两个方面改变调控人体阴阳状态，从而使神气复，达到疾病向愈的目的。

1.1 督脉重调神，通督可运转神机

《医学衷中参西录·人身神明诠》中记载“脑中为元神，心中为识神。元神者，藏于脑，无思无虑，自然虚灵也；识神者，发于心，有思有虑，灵而不虚也”。贺普仁教授认为人体之“神”有元神和识神之分，元神居所在脑，“自然虚灵”，元神为人体的先天之神，运转于元神之府。元神之体为神机，神机主宰机体气化活动的功能状态，统调脏腑器官组织的一切生理活动，是生命得以维持的生理基础，为生命体的固有功能。识神居所在心，“灵而不虚”，识神为人体的后天之神，运转于识神之府。识神之体为神明，神明主宰外部环境信息的学习与交流，统调精神方面的一切思维活动，是生命得以维持的精神基础，为生命体的情感表现。神机与神明统称为神，两者虽然有别，但是关系紧密，相互影响、相互作用。神机发于脑，神明始于心。神机健则神明灵，神明清则神机健。在人体生命过程中，神机或神明任何一方出现问题都会导致人体的疾病产生。如果神机不能健运，就会导致器官组织的气化活动障碍，从而影响生理功能。如果神明七情太过，就会导致气机不畅而产生气机郁滞病灶，从而影响气血的通畅运行。

脑为脑髓汇集之处，故称为髓海，“诸髓者，皆属于脑”。现代医学认为脑的供血量十分庞大，心脏供血量的1/5都在供应脑部血管，这就构成了脑髓总司统领全身神机化生的生理基础。脑为诸髓之海，内部血脉复杂，腠理丰富，玄府发达，气液流通旺盛，血气渗灌活跃^[7]。脑为元神之府，是运转神机的地方^[8]。《冯氏锦囊秘录》中说：“脑为元神之府，主持五神，以调节脏腑阴阳、四肢百骸之用。”说明脑之元神化生神机，神机可以主持五神，调节脏腑阴阳、四肢百骸。贺普仁教授认为，元神之府是神机运化之枢，是全身神机统筹运化的府邸；元神之府中的脑髓是神机生发之所，是机体生命活动的主宰。神机的生发和运转，与气血津液精髓的升降出入运动密切相关，神机借气血津液精髓以行，借气血津液精髓以养。脑髓、神机通过督脉及脊髓中气血津液精髓的升降出入运动，以实现脑与脏腑器官组织的经脉联通，及全身神机一体化的运转和调控^[9]。但要想把神机运转至全身的脏腑组织，发挥调控作用，脑髓神机需倚仗气血津液精髓的升降出入运动，调控脏腑经脉气血功能及机体阳气的运行敷布，以实现对生命活动的调控。

对脑髓而言，督脉发挥着“进”和“出”两个方面的功能。督脉上通脑髓，下连脏腑百骸，是脑髓神机输出的重要通道。《灵枢经·海论》说“脑为髓之海，其输上在于其盖，下在风府”，督脉起于胞中，贯脊与足少阴肾经相会，并脊里上行入脑中。督脉在形态结构上与脊髓并行于脊柱骨内，通过风府穴，入属于脑，督脉不仅别络足太阳膀胱经，且在背部与膀胱经并行。督脉通过其循行的路线，与所有的脏腑经络都发生了直接或间接的联系。特别是其与脑髓的联系，督脉是唯一一条直接进入脑髓的经脉。因此，督脉不但与脏腑经络发生联系，而且与脑髓的联系更为密切。

督脉的功能状态直接影响着脑髓的功能状态，督脉“进”和“出”任何一方面的功能发生障碍，都会影响到脑髓的功能。督脉气血充盈，运行通畅，是脑髓健运的基础条件。针刺督脉就是调控精气神，督脉的上部为元神之府，督脉的中部为神明之府，督脉的下部为命门之府。督脉的3个部分控制着机体神机、神明及命门相火3个最重要的部分。上督取四神聪、风府、玉枕能激发经气进入脑髓，加强元神之府运转神机的能力，可用微通法，也可用温通法，也可毫针加灸或锋针刺络。中督取大椎、身柱、神道、心俞、膏肓以调控心神，增强督脉气血，促进化气生神，可用微通法或温通法，也可毫针加灸法。下督取肾俞、命门、腰俞、腰奇等，以强肾填精，补充相火。通过对督脉的刺激，提高督脉“进”和“出”的功能状态，促进脑部气血的供应，提高元神之府运转神机的能力，是调节精气神的有效方法。

1.2 任脉以强气，调任能调气化血

气是组成人体的基本要素，形体是气聚集而成，生命的产生与维持是气运行的结果。机体内的生气全部根于外界环境，马莳说：“根于外者，以生气根于身外，而假气以成立主持，命曰气立，若气止则化绝。”王冰解释：“根于外者，生源系地，故共所生长化收藏。”张志聪在《黄帝内经素问集注》中解释为：“气立者，谓天地阴阳之气。上下升降，为万物之生长化收藏。故曰根于外者，命曰气立。”可见，人赖以生存的气，化生的根基在外。体内所有精微的化生、精气的运行以及代谢物的排放，必须靠与外界不断进行的物质交换才能维持。

神机的根基在体内，可以调阴阳的变化，为机体的静动之主，是人体生命活动的主宰。人赖以生存的气，其化生的根基在体外，是外部环境提供给机体生存所需要的物质能量。不论神机的化生与运转，还是气的化生与运行，都与物质的水谷精微、天地精气有着密切的关系。正如《灵枢·平人绝谷》中所说：“故神者，水谷之精气也。”神机没有气的濡养与维护就不能化生，气没有神机的调控就会运行无序而孤危，两者都是机体维持生命不可或缺的重要因素。

任脉为阴脉之海，循行于胸腹正中，胸腹为阴，其循行与手足各阴经相交汇，为阴经脉气所汇聚，此为任脉之体。任脉外通口鼻、二阴等，是人体与外界直接出入的接口；并内连水谷消化道及相关脏腑的经脉，是人体物质出入交换的主要通道，气血的化生之所，此为任脉之用。“根于外者，命曰气立”，由此建立了以任脉为核心并联络相关脏腑经络，象地法阴的以化气为生理功能的气立系统。同时任脉汇集了三焦之气，即上焦宗气、中焦水谷之气、下焦元气，上焦、中焦可认为是“入”的功能，是气、水、谷进入人体消化吸收的地方；下焦基本可以认为是“出”的功能，是水液及食物糟粕排泄的部位。使任脉具有调理三焦气化、水液代谢的能力，对三焦各部的功能及全身气机的通畅发挥着双重作用。

因此，贺普仁教授认为刺激任脉可生气养气、调气化血，同时与多气多血的足阳明胃经相互配合，组成了人体气、水、食物等物质代谢的完整通道。具体操作时，上焦配选天突、膻中穴调理宗气，以增加经络系统中气血运送的动力；中焦配选中脘、天枢、关元等穴以调补气血生化之源；下焦配选气冲、气海、中极穴调下焦元气，促进气化，加强二便的排泄。由于宗气上出喉咙，临床中贺普仁教授经常把膻中穴换成天突穴，以加强宗气的进出。中脘穴为胃经的募穴，关元穴是小肠经的募穴，是胃肠道重要的组成部分。天枢穴为胃经腧穴，是大肠经的募穴。气冲穴为胃经腧穴，是胃经与冲脉的交会穴，是冲脉的起点，胆经也从此经过。此穴在气街部位，为经气流动之要道。同时，天突、气冲形成了宗气通道，正如《灵枢经·刺节真邪论》中所说“宗气留于海，其下者注于气街，其上者走于息道”，宗气上走息道存留气海，下注气街流行于足，宗气为血液运行提供动力。

2 倡健患同调——双侧取穴、患侧为主

《素问·本病论》说“一切邪犯者，皆是神失守位故也”，说明人体患病的根本原因是神不守其位。贺普仁教授认为中医的发病理论与神有着密切的关系，神的调控作用失守则机体的阴阳变化失常，就会产生气机郁滞，表现为病灶的多发性、多样性、多重性、多变性^[10-11]。所以针刺治疗时在关注局部病灶的同时，必须针对整体进行调控^[12]，通过治神达到阴平阳秘的状态，正如《类经》中所说：“故治施于外，则神应于中，使之升则升，使之降则降，是其神之可使也。”

2.1 患侧主驱邪，调病灶气血之偏

《素问·六微旨大论》说：“出入废则神机化灭，升降息则气立孤危。”人体在气机郁滞的状态下，局部气血津液运营受阻，“邪之所凑，其气必虚”“邪之所在，皆为不足”，病邪能够破坏局部的“通”，气的升降出入运动失和，神调控气中阴阳变化的秩序被破坏。因此，机体的任何部位都可能成为病灶，不仅表现为寒热、虚实等不同属性；同时还存在既有多个病灶存在于一身，如颈椎病患者常伴有腰椎病、膝关节病常伴有下肢静脉回流障碍等，又有一个主要病灶引发次生病灶的情况，如中风病后可有多种后遗症。

针刺治疗实际是以相关病灶为核心，对其进行“血气液神”的调节过程。贺普仁教授认为根据辨证结果，确定气滞病灶的具体部位，进而选取相应的腧穴是治疗局部病灶的基本方法。针灸治疗脏腑器官组织病灶的选穴原则是应该尽量选取与脏腑器官关系密切的腧穴^[13-14]，如背俞穴，腹募穴，各脏腑所属经络的原穴、络穴，以及相关的经验腧穴。如心脏阳气不足，脉有结代者，可以选取背部心俞穴、腹部巨阙穴。治疗经络病灶可以直接在局部不通的部位选取腧穴，即症状明显的局部反应点，可以是经穴，也可以是“以痛为腧”的阿是穴；也可以根据“经络所在，主治所及”在所属经络上取穴。如偏头痛可取局部少阳三焦经的丝竹空、少阳胆经的率谷，也可以取胆经远端的足临泣穴以促进胆经经气下行，改善局部头痛症状。治疗经筋病则遵“燔针劫刺，以知为数，以痛为腧”的原则，经筋病主要是骨关节病灶，是关节间软组织局部气血营运不通的病症，治疗的腧穴要以局部为主，通畅局部的“血气液神”。

2.2 双侧调阴阳，达阴平阳秘之态

中医学整体观念认为，正常情况下人体的脏腑、经络气血均保持协调平衡的状态^[15]。若外邪侵于经脉，机体气血阴阳因之而产生盛虚变化。《素问·刺法论》说：“正气存内，邪不可干。”“正气存内”指的是整体的正气旺盛，阴阳六气运行有序；“邪不可干”指的是局部的“通”。说明只要整体六气的“序”稳定，病邪就不能破坏局部的“通”。经络本身有“上下相连”“左右贯通”“维筋相交”的生理功能，一是通过经络在其循行线上即发生左右交叉，如手阳明大肠经在头面部“挟口交人中，左之右，右之左，上挟鼻孔”；另一种是通过经筋的作用，即“维筋相交”。外邪侵犯机体后就会表现为“左盛则右病，右盛则左病”“邪客大络者，左注右，右注左”，不仅身体一侧，而且身体对侧也会为邪气所中而造成经络之气不通。

因此贺普仁教授认为正气与病邪是疾病发生、发展过程中的一对基本矛盾。致病因素能够侵袭机体局部，产生气机郁滞的病灶而致发病，是整体正气（神气）不足，抗邪无力的结果。要想把气动紊乱的气滞状态，转化到气行有序的气立状态，针灸三通法的整体达“序”和局部调“通”的调控与治疗，可以达到事半功倍的调治目的。在针刺治疗中，强调重视双侧取穴的重要性。他认为在治疗时通过针刺双侧，可以激发全身气血，促进气血运行，从而达到调整阴阳、阴平阳秘的状态。

3 主针穴合用——灸刺之道、气穴为宝

经络学说是针灸治疗疾病的理论基础，机体经络系统的结构决定了针灸治病的刺激主要是通过针与穴实现的^[3]。

3.1 刺灸调气血，助人体正气自愈

针灸疗效是机体的自愈能力对针灸刺激所做出的应激反应的结果，所以针效因素必定与针灸刺激有着密切关系。针灸刺激是医者施术的操作过程，故医者对操作的把控能力在针效的产生中发挥着决定性的作用。医者的把控能力包括对针刺部位的把控、对针刺方法的把控、对针刺强度的把控等。贺普仁教授在长期临床实践中，发现针刺过程虽然复杂，特别是三通法的施术，在使用毫针的基础上大量应用火针、锋针，但是并非无章可循。因此，贺普仁教授创造性地提出了“刺激效应”的概念，揭示了针刺效果最大化的内在机制，并由此制定了针刺的基本法则和三通法的应用规律^[10]。

针灸的方法分为针刺和灸疗，不同针灸方法的搭配以及不同腧穴的组合，可以形成丰富多样的治病方法。用毫针刺激腧穴，使机体产生应激反应，是刺经脉的主要方法^[16]。刺经脉的目的是通过针刺手法调节经气、输送气血。如《灵枢·刺节真邪》说“用针之类，在于调气”，《灵枢·经水》也说“其治以针艾，各调其经气”，说明针刺经脉的治疗作用就是调节气血。

锋针刺络脉的方法属于针灸三通法中的强通^[17]，其特点是通过锋针刺络放血以调气，调控气血以平阴阳。刺络放血之所以能够迅速改变症状，是因为此法可以迅速改变细小血络的阻塞不通，改变孙络渗灌、玄府开阖微观通道的病理状态^[18-19]。刺络放血是针灸三通法的特色之一，针灸三通法把该法提高到与毫针刺经的方法同等的地位，是针灸临床思维的一大进步。

火针是治疗经筋病的主要方法，有着其他方法不可取代的治疗效果^[20-21]。以痛为腧，针至病所，是治疗经筋病的基本原则。《灵枢经·官针》中有“刺燔针则取痹也”的论述，说明火针刺法有通畅关节局部气血的功能。由于火针有“针”与“灸”的双重功能，有“补”与“泻”的双重作用，是有形和无形双调的过程，所以火针能迅速改变局部气血运行的状态。火针局部刺激使机体“血气神”和“液气神”的交换加快，从而改善微观通道的通透性，使病灶局部“血气液神”运行状态迅速改善^[22]。

以灸疗为主的温热刺激是温通法的重要组成部分，“针所不为，灸之所宜”，“阴阳皆虚，火自当之”，对于虚性病证，如果不能针刺治疗，艾灸疗法就是最适宜的治疗方法。特别是在阴阳皆虚的情况下，艾灸温补火阳是必须要使用的治疗方法。补充阳气是治疗疾病，尤其是虚性病证的重要手段。灸疗等温热刺激的作用就是加强病灶局部孙络的渗灌、玄府的开阖，以疏通阻塞气血津液运行的通道。

3.2 穴俞守气至，明神气游行出入

《灵枢经·九针十二原》中说：“节之交，三百六十五会，知其要者，一言而终，不知其要，流散无穷。所言节者，神气之所游行出入也，非皮肉筋骨也。”“节者”就是腧穴，可以看出这些节点在经脉循行的部位之上是经气出入的节点，腧穴的生理功能是输注脏腑经络气血，沟通体表与体内脏腑。腧穴的本质是神气游行出入的场所，而不是皮肉筋骨的解剖结构。这就揭示了神气与腧穴的密切关系，更说明腧穴的本质是“血气液神”流行转化旺盛之地。

从神气这个角度来理解腧穴，贺普仁教授使医者对腧穴的认识提到了更高的层次。如果机体“血气液神”的运行不足，就会影响到腧穴的功能状态，腧穴中“血气液神”输注不足，其沟通内外的功能便下降，进而影响机体与外界的联系，甚至影响到脏腑器官的功能状态。通过针刺调动腧穴中的神气，使经络中经气的运行状态发生变化，从而引起经络系统的连锁反应，进而使机体气血阴阳产生“趋中”的转化，达到针灸治病的最终目的。

4 小结

国医大师贺普仁教授遵循疾病发生、发展及康复的基本规律，在治病过程中最大限度地发挥针灸的特点和优势，这是其创新性提出“针灸三通法”临床应用的主导思想。针对疾病中气机郁滞病灶发生在局部的特点，以及神调阴阳变化失序后对整体功能结构影响的内在规律，针灸三通法在临床应用中形成了整体调控与局部治疗两个方面同时进行的基本构架。其中中医的神理论是针灸三通法治疗中的核心，神气是维系人体气机升降出入运动有序的根本保障，针灸可以通过调节神和气两个方面来改变人体的阴阳状态，从而达到治疗疾病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