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信息
- 孔凡铭, 张豆, 贾英杰.
- KONG Fanming, ZHANG Dou, JIA Yingjie.
- 从“黜浊培本”论治癌因性疲乏
- Treating cancer-related fatigue from "Chuzhuo Peiben"
- 天津中医药, 2025, 42(10): 1258-1261
- Tianjin Journal of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2025, 42(10): 1258-1261
- http://dx.doi.org/10.11656/j.issn.1672-1519.2025.1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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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历史
- 收稿日期: 2025-05-11
2. 国家中医针灸临床医学研究中心,天津 300381
癌因性疲乏(CRF)是肿瘤患者较为常见的症状,其发病原理缺乏统一定论,目前已知的致病因素与肿瘤药物治疗、免疫炎性反应、中枢神经系统病变有关。CRF和普通的疲乏不同,影响了肿瘤患者的身心健康,因此亟待探寻相应的治疗手段以减轻患者的不适。当下对于CRF的治疗以药物与非药物疗法为主,中医药辨治CRF具有独特优势,已经成为重要的治疗手段之一。中医学认为癌乏的病机属正虚邪实,其发生离不开“虚、毒、瘀”三者的转化和影响,且与脾肾关系密切。在治疗方面与普通疲乏有所不同,CRF要在辨治肿瘤的基础上遣方用药,以“扶正解毒祛瘀法”为指导法则,扶正为本,尤重脾肾;动态调节,攻补兼施;治取中州,化生气血;旺气磨积,补气生血;兼顾化瘀,不忘解毒,灵活遣方用药,达到扶正抗癌的效果。
1 CRF的概念癌因性疲乏又称癌症相关性疲乏,其症状主要表现为非特异性的疲乏无力、体力虚弱、肢体无力、嗜睡、身体机能衰退等。CRF的发生率为60%~90%,给患者的身心健康造成极大损害[1]。在中医古书籍中并没有明确的病名记载与之对应,根据其临床症状,现代人将其归属于中医“虚劳”的范畴。如《素问·玉机真脏论》云:“大骨枯槁,大肉陷下,胸中气满,喘息不便,内痛引肩项,身热,脱肉破困,真脏见,十月之内死。”CRF的疲乏程度更重、持续时间更久,一旦发生便难以完全缓解或消失,给患者的日常活动带来不便[2-3]。有研究显示中医药在改善CRF方面具有一定疗效,能有效提高患者的生存质量[4]。
2 “黜浊培本”理论与CRF《医宗必读》曰:“积之成也,正气不足,而后邪气踞之”。《景岳全书》言“凡脾肾不足及虚弱失调之人,皆有积聚之病”“血积有形而不移,或坚硬而拒按”,古籍中的这些记载为辨治癌瘤提供了理论基础。
中医认为本病的病因包括先天禀赋不足、情志失调、饮食失宜、劳逸失常、药物损伤[5]。“黜浊培本”理论认为癌乏出现的关键在于“正气内虚,毒瘀并存”,故治疗应针对癌乏的病因病机,扶正解毒,兼以祛瘀法[6]。CRF为本虚标实之证,肿瘤患者“虚、毒、瘀”交织,病程延绵,在不同的阶段呈现出虚实夹杂的病机,“虚”“毒”“瘀”三者交织,产生“痰”“瘀”“毒”等病理产物,癌毒、血瘀等邪存于内,日久难愈,耗伤气血,损伤正气,导致癌因性疲乏不适症状的出现,CRF的病因病机主要归纳为以下3个方面。
2.1 正虚——病邪入侵,正气受损正气虚是CRF发生的病理基础,体内正气不足,表卫不固,外邪入侵后难以抵御,使得邪气留于体内,损耗正气,癌毒内蕴,阻滞机体,气血脏腑功能受损,正气受损,尤伤脾胃。《校注医醇剩义》中言“虚劳内伤,不出气血两途,治气血虚者,莫重于脾肾”,治病必求其本。机体在正气亏虚的情况下感受外来毒邪,毒邪加剧机体虚损的程度,疲乏、劳倦,头晕等症随之发生,日久更耗气伤血。此外,放化疗等手段亦会耗伤正气,损伤脏腑功能[7]。后天之本受损,气血生化乏源,表现出头晕,乏力,纳差、面色苍白等脾虚之象;先天之本受损,肾虚精耗,表现为头晕耳鸣、腰膝酸软之象,损伤脏腑,耗气伤血[8]。
2.2 毒蕴——毒邪内蕴,正气受损毒邪是癌病发生、发展和变化的特异性因素,分为内生之毒和外生之毒。内生之毒邪如嗜食肥甘厚味等损伤脾胃,浊邪难以排出,久居脏腑,化生毒邪,癌瘤导致局部组织发生病变,释放毒素损伤正气导致癌因性疲乏。外生之毒为癌病化疗所致,化疗药物本身而言是一种药毒,在治疗肿瘤的同时也会损伤人体正气,药物副作用下产生的毒性难以及时排出,癌浊、瘀毒等病理产物,阻碍经络气血运行,脏腑失于濡养,脾肾虚损,造成气血匮乏,难以濡养全身[9]。癌浊具有伏藏性、恶耗性、胶结性、流注性,既是病理产物,又是致病因素,贯穿癌症发生发展的全过程[10]。毒损伤正气导致机体功能紊乱,机体脏腑气血日渐亏虚,加重CRF的表现。
2.3 血瘀——血瘀阻络,气血失衡《医门法律》云:“滞血不消,新血无以养之。”癌症患者正气亏虚,癌毒内蕴,积久成瘤,加之放化疗等药物产生的毒邪,致使经络受阻,气血津液运行失常,痰浊、邪实积聚,毒瘀互结,脏腑功能失调,三焦气化失司,升降失调,气血运行受阻,难濡四末,阴阳失衡,精气渐虚,虚损日久发展为虚劳。
3 “黜浊培本”理论在CRF中的治疗应用目前,西医治疗手段主要包括药物治疗和非药物治疗两方面,多为兴奋中枢、改善贫血、营养支持等对症处理,效果仍不尽如人意[11-12]。中医药能够有效改善症状,在CRF的治疗方面显示出独特的优势[13]。“黜浊培本”理论贯穿肿瘤疾病发生发展的全过程,动态把握癌因性疲乏患者虚、瘀、毒的比重情况,立体诊疗CRF,确立“扶正解毒祛瘀”为根本治疗方法,从脾肾着手,健脾扶正,旺气磨积,解毒祛瘀,重用黄芪,攻补兼施。
3.1 扶正为本,尤重脾肾CRF以“虚”立名,古今医家多立补法为基本治则[14]。《活法机要》云:“壮人盛无积,虚人则有之……故治积者,宜先养正则积自除。”现代研究表明,运用益肾健脾法能够调节血清中的辅助性T细胞,从而降低CRF的发生率[15]。治疗时要以养正为本,祛邪为辅,兼以祛瘀解毒。气血的生成离不开脾肾两脏,脾胃为后天之本,气血化生之源,中焦受气取汁变化而赤是谓血;肾藏精纳气,精血同源。在治疗时注重补益脾肾,以四君子汤合六味地黄丸加减,脾肾双补。补虚方面宜重用黄芪,一般以30 g作为起始用量,结合患者自身状况进行加减,最多可达60、90 g,甚者120 g。在补虚的过程中亦注重“阴中求阳”,需常配伍生脉散、生地等药以资生化之源,多补脾益肾,益气固本,平调阴阳,疗效甚佳。常用白术、茯苓、薏苡仁、砂仁等以健脾化湿,理气和胃;辅以柴胡、香附、木香等药疏肝和胃,健脾理气;肾为先天之本,因此用生地黄、山茱萸、川续断、桑寄生等补肾填精。对于癌乏患者,邪气祛而正气虚时,病情较为稳定,此时应补气养血,培固本元。
3.2 分清虚实,动态调节《景岳全书·积聚》指出:“治积之要,在知攻补之宜,而攻补之宜,当于孰缓孰急中辨之。”肿瘤的病机多为本虚标实,因此在治疗肿瘤的过程中要注意把握肿瘤发展与变化的不同阶段。根据患者的不同时期的表现,灵活施治。CRF的治疗亦是如此,癌乏的发生是正虚与邪实之间的转化,应根据虚实的变化,动态调节,遣方用药,达到最佳治疗效果。癌乏虽有虚有实,但不能纯补或纯攻,分清虚实孰轻孰重才是治疗的重点。若只补不攻,则会出现虚不受补,而且可能会在提高免疫功能的同时也促进肿瘤的异常增生;若只攻不补,则会在减毒抗癌的同时损伤人体正气,免疫低下,正气更虚,加剧癌乏的程度。因此,癌乏初期,正气尚足,邪气不衰,应以攻法为首,扶正为辅,以祛邪留正;中期时邪气渐盛,正气渐衰,正邪交织,此时要攻补兼施,以培本祛邪;后期时正气大衰,毒邪留连不褪,应以补为主,巧用攻法,以扶正退邪。要灵活掌握治疗时机,分清虚实,把握疾病的转归预后,合理运用攻与补,才能做到祛邪而不伤正,扶正而不碍邪。
3.3 治取中州,化生气血治疗恶性肿瘤相关疾病,应注重胃气的强弱,晚期肿瘤患者正气亏虚,气血不足,不耐攻伐,治疗应以扶正培本。癌乏的治疗亦应注重调理脾胃,贯穿于诊疗的全过程,是谓“占据中焦,方可一统天下”。抗癌药物大多攻伐力量较大,清热解毒、活血化瘀之品伤及脾胃,脾胃升降失常,运化失司,则浊邪内生,气机受阻,三焦运化失调,正气虚弱难以祛邪外出。多见脾胃呆滞之象,脾胃失运气血生化乏源,因此癌乏患者常一派虚羸之象。中焦脾胃是三焦通畅的核心,是三焦正常运行的基础,因此癌乏的治疗必须调理脾胃,调理必先调气机。脾以升发为主,胃应以通降为顺,脾胃升降相因则三焦通畅,三焦得通则癌浊可去。治疗多用黄芪、白术、茯苓、薏苡仁等药健脾和胃,同时基于“补脾而不碍脾”的治疗法则,常配伍鸡内金、神曲、砂仁、焦山楂等消积导滞,醒脾开胃;配伍莱菔子、枳壳、厚朴以降气和胃;配伍陈皮、豆蔻、佩兰以芳香化浊,醒脾行气;配伍黄芪、党参、太子参等以健脾补气。以培补本元为根,以调畅三焦通畅为路,攻补兼施,改善癌乏状态。
3.4 旺气磨积,补气生血《黄帝内经》云:“大积大聚,其可犯者,衰其大半而止,过者死。”攻伐之品虽能消积,但亦耗伤正气,加之自身正虚,则气血不通,癌乏症状由此而生,正所谓“气之为用,无所不至。一有不调,则无所不病……欲求其本,则只一气字足以尽之”。因此,气旺则血行,气旺可攻积,治疗癌乏时要旺其气,补其虚,养其血。扶助正气,防止苦寒药物耗损脾胃阳气。“有形之血不能速生,无形之气所当急固”,旺气之药当首选黄芪,为补气之要药,用量可至60 g,既可补三焦,实卫气,又可补五脏之虚。亦选用党参、太子参、白术以补气,选用熟地黄、山萸肉以养精化气;正所谓“血为气之母”,故选用丹参等药补血以生气,又在临证时适当配伍三棱、莪术、夏枯草、牡蛎等药以加强磨积之效,诸药配伍使得旺气而不伤正,根据具体辨证侧重选药,以期气旺血生。
3.5 兼顾化瘀,不忘解毒CRF不同于普通的疲乏,多由“虚、毒、瘀”相互交织形成,因此在辨证施治时不可单纯补虚,要根据患者毒盛正虚的轻重程度和所处阶段加减用药,将解毒祛瘀贯穿肿瘤治疗的始末。CRF由癌瘤引起,放化疗等药物的毒邪与癌毒、瘀血癌浊长期积于体内,瘀毒内阻,气血运行不畅。若只扶正、祛瘀而不解毒则毒蕴体内,正虚更甚,瘀血更重,循环往复,难以解决根本问题。因此,防治CRF要扶正培本,但解毒祛瘀不可缺少,做到攻补兼施。临床上三棱、莪术、丹参、猫爪草、白花蛇舌草、山慈姑可解毒抗癌,对药配伍常用郁金和姜黄、半枝莲和半边莲、蛇六谷和铁包金,诸药配伍,共奏解毒抗癌之效。
4 典型病案患者女性,60岁。初诊(2023年12月19日):主诉卵巢恶性肿瘤5年余,伴周身乏力2月余。现病史:2019年8月,患者无明显诱因自行触及右下腹肿块伴压痛,查彩超示:右下腹肿物,后行穿刺活检示:右下腹见腺癌。2019年9月9日行卵巢恶性肿瘤联合多脏器切除术。术后病理:高级别浆液性癌,盆腹腔多部位病灶:(大网膜、盆底腹膜)见癌累及。瘤细胞示:雌激素受体(ER,部分+),孕激素受体(PR,-),肿瘤细胞增殖相关核抗原(Ki-67,+30%),人表皮生长因子受体2(HER2,+)。2019年10月7日—2021年1月4日,共行白蛋白紫杉醇+卡铂化疗11个周期。2021年8月—2021年12月27日,因卵巢癌复发和转移行多柔比星脂质体+卡铂化疗6个周期。2022年12月28日,复查腹部电子计算机断层扫描(CT):肝内转移较前增大,故行白蛋白紫杉醇+卡铂化疗6个周期,后间断口服中药治疗。近两月患者自觉乏力,为求进一步综合诊治就诊于本院。刻下症见:患者神清,精神可,周身乏力,饱食后偶胃脘胀痛及肩背部、小腹部疼痛,双足趾麻木,口苦,咽干,纳呆,寐欠安,需药物助眠,大便干结,舌暗,苔白腻,脉沉涩。诊断:积聚,卵巢癌。证型诊断:气虚毒瘀证。治法:益气活血、解毒祛瘀。处方:黄芪60 g,党参15 g,当归15 g,川芎15 g,北柴胡10 g,郁金10 g,姜黄15 g,红景天15 g,麸炒枳壳30 g,炒莱菔子30 g,虎杖15 g,青蒿30 g,大黄12 g,鸡血藤15 g,醋香附10 g,醋延胡索15 g,猫爪草15 g,白花蛇舌草30 g,夏枯草15 g,佩兰15 g,14剂,每日1剂,水煎服,早晚分服。
2诊(2024年1月5日):患者诉大便干结缓解,乏力、纳呆及腹胀减轻,疼痛未明显缓解,故原方大黄减至6 g,黄芪减至30 g,枳壳减至20 g,炒莱菔子减至15 g,去佩兰加醋莪术15 g,山慈菇10 g。14剂,服法同前。
3诊(2024年1月22日):患者诉睡眠仍较差,疼痛缓解,其余诸症均见好转,故继上方中加合欢皮、酸枣仁,去大黄、青蒿。14剂,服法同前。
按语:该患者为卵巢癌术后,手术耗气伤血,加之化疗之毒邪损伤正气,毒瘀存内,气血乏源。该患者中医辨证分型为气虚毒瘀证,脾胃失运,气血失于濡养,故周身乏力,双足趾麻木,咽干,纳呆,故以黄芪健脾益胃,补虚抗癌,同时佐以党参健脾生津,红景天益气养血。川芎、当归养血活血,使得祛瘀而不伤气,养血而不壅滞。郁金、姜黄寒温并用,行气疏肝、活血化瘀。大黄泻浊通便,配伍枳壳、莱菔子加强理气宽中,消食除胀之效,佩兰芳香化浊,共调三焦之气滞。香附、延胡索理气止痛,猫爪草、白花蛇舌草、夏枯草3味药解毒消肿,散结抗癌。虎杖、青蒿疏肝利胆,解毒祛瘀。全方益气养血,解毒祛瘀,共奏黜浊培本之效。2诊中患者大便已下,故去大黄剂量减半,中病即止,以防黜浊过度,耗伤阴液,又加山慈菇、莪术化瘀散结,消积止痛。3诊中睡眠较差,余症减轻,加用合欢皮、酸枣仁养心安神、养血补虚。
5 小结CRF病机复杂,治疗周期漫长,调节机体状态是防治肿瘤相关疾病的要点。西医治疗手段局限,中医药治疗效果显著,可以有效改善临床症状,且不良反应较小。癌乏治疗应扶正为主,脾肾两脏同调;须分清虚实,动态辨治;要调燮脾胃,斡旋中焦;要补益气血,气旺磨积;要解毒祛瘀,攻补兼施。CRF的病因病机、证候类型以及治法方药均未形成统一的标准,故今后仍需进一步的基础和临床研究来探索CRF的诊疗方案,发挥中医优势,提高诊疗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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