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发性低血压病属于慢性低血压范畴^[1]，根据世界卫生组织（WHO）/国际高血压学会（ISH）标准^[2]，患者静息状态下连续3次（非同日）测得收缩压低于90 mmHg或舒张压低于60 mmHg（1mmHg≈0.133 kPa），且排除继发性低血压（如药物性、内分泌疾病相关），并排除妊娠期、哺乳期等特殊生理状态，主要临床症状包括反复发作的心悸、眩晕、头痛、疲劳，严重时可出现黑矇或晕厥等^[3]，在中医领域归属于“心悸”“眩晕”“虚劳”等病范畴^[4]。中国第3次血压抽样调查结果显示^[5]，男性和女性的低血压患病率分别为2.70%和7.36%。汪媛等^[6]于2004年进行横断面调查，计算得到中国成人原发性低血压病的发病率为1.9%，男性患病率为1.1%，女性患病率为2.6%。周嫔婷等^[7]于2008年对湖南地区人群原发性低血压病进行流行病学调查，结果显示，原发性低血压病总患病率为5.82%，其中女性患病率为7.69%，男性患病率为3.74%。2010—2012年全国成年血压普查结果显示^[8]，中国男性和女性的原发性低血压病的患病率分别为1.1%和3.2%。国外的原发性低血压病在人群中同样具有一定程度的流行^[9-10]

近年来研究发现，原发性低血压病患者承受着一定的心理及经济负担^[11-12]，且与体位性晕厥、认知功能下降及心血管事件风险增加显著相关^[13-15]。同时氧化应激状态和血管内皮功能紊乱在其发生发展过程中起关键作用^[16-17]，两者对维持血管张力和血压稳态至关重要^[18-22]。现代医学治疗原发性低血压病的药物如盐酸米多君、甲硫酸氨苯哒嗪、屈昔多巴等，虽有一定疗效，但在应用中常引发皮肤瘙痒、皮疹、心悸、头痛、排尿异常、寒战及轻度躯体颤抖等不良反应，且易导致血压矫枉过正^[23-26]。相比之下，中医药治疗原发性低血压病不仅能改善患者临床症状，还可升高血压，发挥综合治疗效果^[27-28]。因此，本文系统梳理原发性低血压病的中医病因病机与证候规律，结合现代医学机制，以氧化应激和血管内皮功能紊乱为切入点，综述其在原发性低血压病中的病理作用及中医药治疗的作用机制，重点探讨中医药通过调节氧化应激及血管内皮功能改善血压稳态的作用靶点，以期为开发低毒高效的中医药治疗方案及个体化精准医学策略提供理论支撑。

1 原发性低血压病的中医病因病机与辨证论治 1.1 中医病因病机

原发性低血压病属中医学“眩晕”“心悸”“虚劳”等范畴^[4]，其病因病机与禀赋不足、后天失养密切相关。先天禀赋薄弱或久病体虚，可致气血生化乏源；饮食不节、劳倦过度则损伤脾胃，中焦运化失司，清阳不升；情志失调、思虑过度暗耗心血，心失所养；年老肾亏或房劳过度，肾精不足，髓海空虚，均可导致气血阴阳失衡。气血两虚、清阳不升为其核心病机，病位主要涉及心、脾、肾三脏^{[3, 29]}。气虚则推动无力，血虚则濡养失职，清阳不升则脑窍失荣，故见眩晕、乏力；心气不足、心血亏虚则心悸怔忡；肾精亏虚则腰膝酸软、耳鸣健忘。

1.2 中医辨证分型与证候规律

根据《中医内科常见病诊疗指南》^[30]及临床研究^[31-34]，将原发性低血压病常见证型归纳如下：1）气血两虚证：面色苍白，眩晕心悸，神疲乏力，舌淡苔薄，脉细弱。2）中气不足证：头晕目眩，气短懒言，食少便溏，舌淡胖有齿痕，脉沉弱。3）心脾两虚证：心悸健忘，失眠多梦，纳呆腹胀，舌淡苔薄，脉细缓。4）肾精亏虚证：头晕耳鸣，腰膝酸软，健忘早衰，舌红少苔，脉沉细。

证候分布规律^[35-36]：临床以气血两虚证及中气不足证为主，青年女性多兼肝郁血虚，老年患者常合并肾精亏虚。病程迁延者易见阴阳两虚，表现为畏寒肢冷与潮热盗汗并见，提示病情复杂化。

1.3 原发与继发性低血压的中医理论辨析 1.3.1 病因病机差异

原发性低血压病：多因先天不足或后天失养，以气血阴阳虚损为本，病机重在“虚”，病情日久属“因虚致实”，呈现“虚实夹杂”的状态^[3]。如《景岳全书》云“无虚不作眩”，强调正气亏虚为核心。

继发性低血压病：常继发于失血、脱水、心力衰竭、内分泌疾病（如肾上腺功能减退等）或药物副作用（如降压药过量等），病机属“虚实夹杂”。如失血致气随血脱，药毒损伤脾胃升清之能，其始动因素即为标实（瘀、痰、毒）与正虚并存。

1.3.2 辨证与治疗侧重

原发性低血压病：以补虚为要，兼以理气，治法涵盖益气升阳（补中益气汤）、养血安神（归脾汤）、填精补肾（左归丸）等，注重整体调摄^[29]。

继发性低血压病：需标本兼治，针对原发病因，在补益气血基础上，结合从营血分祛邪（如：化瘀通络、解毒利湿等）。如失血者急用独参汤固脱，药源性低血压则需调整用药并辅以健脾和胃。

1.3.3 预后转归

原发性低血压经中医药调治后，气血渐充则症状多可缓解；继发性者需解除原发病因，否则易反复发作，甚则转为厥脱危候^[37]。

2 氧化应激与血管内皮功能紊乱在原发性低血压病中的交互作用 2.1 氧化应激在原发性低血压病中的特异性机制

氧化应激（OS）是指细胞内外氧化还原平衡失调，致使活性氧（ROS）和反应性氮（RNS）过量生成，进而引发一系列细胞损伤与炎症反应。正常机体维持着氧化-抗氧化的动态平衡，一旦超出氧化防御体系的还原能力，就会造成细胞膜脂质过氧化、蛋白质氧化以及脱氧核糖核酸（DNA）损伤，影响细胞功能和器官正常活动^[38]。在原发性低血压病中，氧化应激扮演着重要角色。原发性低血压病患者的氧化应激特征表现为ROS过度生成与总抗氧化能力（T-AOC）下降^[39-40]。临床研究证实^[41]，原发性低血压病患者血清丙二醛（MDA）水平较健康对照组升高，而超氧化物歧化酶（SOD）活性降低。动物实验进一步揭示^[42]，原发性低血压病模型大鼠延髓头端腹外侧区（RVLM）的ROS累积通过抑制磷脂酰肌醇3激酶（PI3K）/蛋白激酶B（Akt）/神经元型一氧化碳合酶（nNOS）通路，减少一氧化氮（NO）生成，导致交感神经张力失衡及外周血管阻力下降。

2.2 血管内皮功能紊乱的核心作用

血管内皮细胞是覆盖在血管壁内膜上的单层扁平细胞，其功能不仅是作为血管壁的物理屏障，更重要的是参与调控血管张力和局部血流。内皮细胞通过分泌NO、内皮素（ET）、前列腺素（PG）等调节因子，对维持正常血流动力学和血压水平起到关键作用。其中，NO是内皮细胞分泌的重要血管舒张因子，能直接作用于血管平滑肌细胞，促使其松弛，从而扩张血管、降低血管阻力，使血压保持在正常范围。当血管内皮功能紊乱时，NO释放减少或活性降低，会影响血管舒张能力，导致血压降低^[40]。内皮素-1（ET-1）还可通过参与肾小管水和盐的排泄、促进平滑肌收缩、调节交感神经活动、激活NO释放等途径调节体内血压^[43]。原发性低血压病患者血浆NO/ET-1比值较对照组降低，内皮依赖性血管舒张功能下降^[44]。转基因小鼠实验表明^[45-46]，ET-1过表达可通过内皮素受体B（EDNRB）介导的NO释放异常，诱发原发性低血压病的发生。

2.3 氧化应激与内皮功能的交互网络

ROS可通过激活核因子-κB（NF-κB）通路促进炎症因子[如肿瘤坏死因子-α（TNF-α）、白细胞介素-6（IL-6）]释放，损伤内皮细胞紧密连接蛋白（如ZO-1等），增加血管通透性^[47-50]；同时，内皮功能紊乱加剧线粒体氧化磷酸化障碍^[51-52]，形成“氧化-炎症-内皮损伤”恶性循环（见图 1）。因此，氧化应激和血管内皮功能紊乱在原发性低血压病发生机制中是相互影响、不可分割的关键环节。

3 中医药治疗原发性低血压病的作用机制

中医认为，原发性低血压病多因气血不足所致，长期患病可能发展为阴阳两虚^[53]。近年来，随着对中药成分及其作用机制的研究不断深入，输入中药静脉制剂、口服中药复方、加载中药单体及针灸疗法能够安全有效地提高原发性低血压病患者的血压水平、改善临床症状^[54-55]，且通过调节氧化应激、改善血管内皮功能方面的作用逐渐明晰^[56-58]。

3.1 中药疗效的分子机制

治疗原发性低血压病的中药静脉制剂中，参麦注射液、生脉注射液较为常用^[59]。一项单盲随机对照试验结果表明^[60]，生脉注射液是治疗原发性低血压病安全有效的药物，相关药理学研究结果显示^[61-62]其可能通过β-谷甾醇、人参皂苷Rh2等有效成分作用于TNF、IL-6、表皮生长因子受体（EGFR）、BDNF、半胱氨酸天冬氨酸蛋白酶-3（Caspase-3）等核心靶点，调控PI3K/Akt、MAPK等信号通路，通过改善线粒体功能障碍等途径，抑制ET-1和NO过度生成、纠正ET-1/NO紊乱，保护血管内皮功能，改善血压。研究表明^[63-64]，参麦注射液可能通过人参皂苷Rf、麦冬二氢高异黄酮E、尿苷等有效成分作用于CYP3A4、NOS1、白细胞介素-1β（IL-1β）等核心靶点，进而激活网状内皮系统、改善微循环、兴奋垂体-肾上腺皮质系统、促进糖皮质激素分泌，同时抑制血管平滑肌Na⁺-K⁺ATP酶活性、影响Ca²⁺交换、增加Ca²⁺内流、增强心肌收缩力，进而改善血压。一项比较参芪扶正注射液与参麦注射液治疗原发性低血压病患者临床疗效的随机对照试验结果显示^[65]，参芪扶正注射液疗效优于参麦注射液，可能是因为前者能通过槲皮素、木犀草素、山柰酚等有效成分作用于AKT1、TNF、TP53、IL-6、ESR1等核心靶点，调控PI3K/AKT、Toll样受体4（TLR4）/NF-κB/Nod样受体蛋白3（NLRP3）等多条信号通路来改善氧化应激及微炎症状态，更好地改善血流动力学指标和血管内皮功能，抑制心肌细胞膜上的Na⁺-K⁺ATP酶活性，使Ca²⁺内流增多，加强心肌收缩力且不增加心肌耗氧量，显著提高左室射血分数，纠正低血压^[66]。一项随机对照试验显示^[67]，参附注射液治疗女性原发性低血压疗效显著，其作用机制与改善血管内皮功能密切相关^[68-69]，可能通过PTGS2、PTGS1、NCOA2、ADRB2等有效成分作用于Akt、激活蛋白-1（AP-1）、p56等核心靶点，调控Ca²⁺、Toll样受体等信号通路，减轻内皮细胞表面的功能层多糖包被、保护血管内皮、抑制ET-1生成、降低炎性因子分泌，有效调节冠状动脉内皮功能，提高心脏收缩功能，从而升高血压。一项自身前后对照试验表明^[70]，口服炙甘草汤治疗原发性低血压病患者安全有效，其可能通过山柰酚，木犀草素，槲皮素等有效成分作用于INS、AKT1、丝裂原活化蛋白激酶（MAPK）3、IL-6等核心靶点，调控叉头框蛋白O1（FOXO）、TNF、白细胞介素-17（IL-17）、Toll样受体等信号通路，干预血管内皮细胞，调节血管内皮功能发挥作用^[57]。除上述中药复方及其所含中药单体，吴茱萸中的脱氢吴茱萸碱被研究认为具有治疗头痛和改善血压的作用^[71]，其可能通过沉默信息调节因子1（SIRT1）/FOXO3A/BIM通路改善机体氧化应激状态，调节线粒体功能，增强血管内皮生长因子的产生并上调紧密的连接蛋白，进而改善血管内皮功能发挥疗效^[72]。

3.2 针灸疗效的分子机制

一项随机对照试验结果显示^[73]，针刺星状神经节治疗原发性低血压病患者可升高血压、改善临床症状。其机制可能是物理刺激星状神经节降低MDA、ROS表达，提高SOD、过氧化氢酶（CAT）表达，减轻氧化应激，调节自主神经平衡，恢复交感-迷走平衡，进而调控外周去甲肾上腺素（NE）含量^[74-76]。此外，针灸也可通过改善血管内皮功能治疗原发性低血压病。黄建军等^[77]通过基础实验探索发现，电针刺激水沟、足三里两穴可特异性靶向调节心脏及肾脏的肾素-血管紧张素-醛固酮系统（RAAS），降低心钠素含量，提高ET水平，减少肾脏血流量，进而影响血管内皮功能调节，产生显著升压效应。

4 总结与展望

原发性低血压病患者常伴有血管内皮功能紊乱，致使血管舒缩能力失衡，影响血压稳定调节。在此过程中，氧化应激起着重要作用，过多自由基和氧化物质可损伤血管内皮细胞，加剧本病的病理进程。临床试验和基础实验研究已初步证实中医药在调节氧化应激和改善血管内皮功能方面的积极作用。本研究从“气血-清阳-脏腑”角度阐释原发性低血压病的中医病机，认为其核心在于气血两虚、清阳不升，病位主要涉及心、脾、肾三脏，与继发性低血压病的“虚实夹杂”始动因素（如瘀、痰、毒与正虚并存）形成鲜明对比。未来研究可进一步结合代谢组学等技术，探索不同证型的分子标志物，推动个体化治疗策略的优化。但当前研究存在以下局限：1）多数实验基于动物模型，临床转化证据不足；2）复方成分复杂，单体药效机制尚未完全明确；3）个体化治疗体系缺失。未来需结合多组学技术（如代谢组学、单细胞测序等）筛选原发性低血压病亚型特异性生物标志物，构建“辨证-靶向-预后”精准治疗模式，并利用人工智能算法优化针灸穴位配伍方案，有望实现原发性低血压病的个体化干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