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金森病是全球范围内常见的神经退行性疾病之一，65岁以上老年人发病率为1 700/100 000，随着人口老龄化的攀升，预计2030年中国帕金森病患者可达494万例，已成为全社会公共卫生问题^[1]。帕金森病的核心症状为运动症状，即运动迟缓、静止性震颤和肌强直，并可伴随认知障碍、失眠、焦虑、抑郁以及便秘等非运动症状^[2]。其中胃肠功能障碍是帕金森病最早见的非运动症状，可提前数年出现，并贯穿帕金森病的整个疾病期，以胃排空延迟、腹胀与便秘为主要临床表现^[3]。随着病情进展与多巴胺能药物的长期使用，多数患者出现异动症与开关现象等不良反应^[4]。目前已有研究表明针刺治疗帕金森病具有良好的临床疗效，针灸以安全简便有效的优势走进大众视野^[5]。脑肠轴是连接大脑和胃肠道之间的双向通信轴，由神经和体液组成，并通过免疫、内分泌系统以及肠道微生物菌群相互传递信息，各个因素之间构成复杂网络以维持人体各层面的动态平衡^[6]。大脑与肠道之间的联系不断深入，脑肠轴理论逐渐成为神经领域研究的重点。

孙申田教授为第四届国医大师，首届全国名中医，黑龙江针灸学派创始人，从事针灸临床、教学、科研60余年，积累丰富的临床经验，对针刺治疗帕金森病具有独到见解。在经颅刺激技术的启发下，创新性地提出头针治疗应配合经颅重复针刺手法，同时根据脑肠轴理论创立孙氏腹针疗法，主张头针与腹针配合应用于神经系统疾病，临床疗效显著。笔者有幸跟师学习，聆听教诲，现将孙申田教授基于脑肠同调理论针灸治疗帕金森病的经验总结如下。

1 脑肠轴理论探源

帕金森病属于中医“颤病”范畴，病位在脑，与脾胃密切相关。足阳明胃经“循发际，至额颅”与手阳明大肠经“上挟鼻孔”的循行路线构建了胃肠-脑的直接联系。《太平圣惠方》曰：“夫脾胃者水谷之精，脾胃气久虚，四肢无力……体虚颤掉”，首次将颤病与脾胃直接关联。脑为元神之府，主宰精神活动，需要脾胃化生水谷精微以充养神气进而维持人体生命活动，反之，胃肠功能失调也可导致脑部活动异常^[7]。《黄帝内经·素问》中记载：“阳明之厥……妄见而妄言”，以及《灵枢·经脉》中所提及足阳明胃经是动则病时，会出现登高而歌，弃衣而走等症状，这些均说明邪气可沿胃肠经脉循行上犯于脑而引起情志改变。脾胃受纳腐熟水谷，大肠主津，吸收精微，上滋脑髓，这与现代研究发现的α-突触核蛋白（α-syn）通过迷走神经“朊病毒样”传播机制相类似^[8]。正常情况下，肠道菌群衍生的神经递质能够激活胃肠神经系统肌间神经元，通过迷走神经向大脑传递信息^[9]，而肠道菌群失调后，相关代谢产物与宿主之间发生一系列生化与功能输出，并通过脑肠轴对宿主的神经系统功能产生影响^[10]。有学者通过动物实验侧面验证了脑肠轴的存在，他将α-syn注射入小鼠的胃及十二指肠等部位后，α-syn会逐渐上行最终到达迷走神经背核，证实了α-syn能够通过肠道上行大脑半球^[11]。另一方面，中枢神经系统通过多层级调控影响肠道功能。研究表明：慢性应激状态下，下丘脑-垂体-肾上腺轴过度激活，皮质醇持续升高，抑制肠道紧密连接蛋白表达，致使肠道屏障功能受损，肠道上皮细胞通透性增加^[12]。迷走神经背核也可以通过胆碱能抗炎通路调控肠道免疫稳态，其活性降低会影响肠黏膜免疫球蛋白分泌以及促炎细胞因子水平，进而导致肠道菌群重塑^[13-14]。以上共同揭示脑肠轴存在双向信号传递，对于维持宿主体内环境稳态至关重要。

2 特效穴方 2.1 解剖定位，创新腧穴

孙申田教授治疗帕金森病首选舞蹈震颤区，即位于运动区前1.5 cm的平行线上，是以大脑皮质功能定位为理论依据，可作为帕金森病的潜在刺激靶点^[15]。孙教授强调此处皮肤浅薄，应选取0.25 mm×25 mm的毫针，向耳尖方向平刺并配合经颅重复针刺手法，针刺此处可调节椎体外系功能，尤其适用于帕金森病患者动作迟缓、静止性震颤等运动症状。实验表明：针刺舞蹈震颤区能够减少帕金森病小鼠中脑黑质多巴胺能神经元丢失，增加脑源性神经营养因子以及铁蛋白的表达，进而提高大脑抗氧化能力^[16]。孙申田教授根据疾病特点结合神经解剖定位创立新穴，第1针位于印堂穴直上2 cm，称为宁神，其余两针平行于第1针，目内眦直上，共计3针，称为情感区。情感区相当于解剖学上大脑额极的体表投影，位于前额叶皮质与其他脑区建立广泛的神经联系如前扣带回、中脑及基底节，这些联系不仅在结构上紧密相连，更在功能上相互激活与制约，共同维持着大脑的高效运作，与神志疾病密切相关，是人类认知功能的控制加工中心^[17-18]。临床多适用于伴有认知障碍、焦虑抑郁等非运动症状的帕金森病患者，针刺此区配合经颅重复针刺手法刺激，累积的针刺信号可调整额极区域神经元活动性及全脑网络，提高大脑兴奋性，进而改善帕金森病患者认知功能，发挥抗焦虑、抑郁作用^[19]。

2.2 腹针增效，组方精巧

越来越多证据表明：肠道微生物以脑肠轴为通路，通过脑肠肽的传输影响机体肠屏障通透性、神经递质释放，进而参与帕金森病发病^[20-21]。随着肠道起源假说的提出^[12]，益生菌补充、粪菌移植等治疗方式逐渐涌现，基于此，孙申田教授提出治疗帕金森病时应重视腹针的临床应用。孙氏腹针将人体腹部看作大脑皮质功能定位的投射区，使百会与神阙重合，以神阙为中心分为“四部十区”，通过针刺腹部对应投射脑区，调控脑肠肽分泌进而改善脑功能^[22]。腹一区位于剑突下0.5寸（同身寸，下同）及左右旁开各1寸的穴位，与头部情感区遥相呼应，可调节帕金森病患者精神认知等非运动症状；腹三区、腹四区分别位于剑突至肚脐第3、第4等份位置，距腹部正中线旁开1.5寸，左右各1穴，其中腹三区对椎体外系功能具有良性调整作用^[23]。腹四区对应大脑额叶运动区，针刺此区可促进受损大脑皮质功能重塑^[24]，两个腹部功能区合用可改善帕金森病患者震颤等运动症状。帕金森病患者肢体失控，无法完成穿衣系扣等日常活动，严重影响生活质量，孙申田教授认为治疗帕金森病时应主要以头针“固本”，改善相应脑部功能区血液循环，恢复受损的神经反射通路，配合孙氏腹针以增强疗效，同时选取肢体穴位以“治标”，改善整体预后。

3 施治特色 3.1 注重揣穴，创新手法

《说文解字》曰：“量也……度高曰揣”，揣即度量腧穴定位。腧穴作为人体脏腑经气汇聚之处，多在标准位置周围动态变化^[25]。《素问·缪刺论》曰：“疾按之应手如痛，刺之”，《备急千金要方》指出“言人有病痛，即令捏其上”，均表明揣穴的重要性。孙申田教授在取穴宁神时，多用押手揣穴，拇指放在印堂上方，向前后左右推拉、揉按、揣摸，定位患者酸胀明显处。宁神定取后，用押手拇指按压腧穴局部，体会局部解剖结构及指感位置，减轻患者针刺恐惧的同时保障由下而上顺利进针，与之平行处进行同样操作揣穴，确定情感区。孙申田教授受经颅磁刺激技术的启发，创新性地提出头针可配合应用经颅重复针刺法，其要求在毫针快速进针后，术者以食指掌指关节反复小角度旋转针体，确保捻转频率超过200 r/min，单次捻转时间在3 min以上。孙申田教授认为针刺头部穴位施以快速捻转手法，当针刺信号累积达到一定强度时可透过颅骨兴奋大脑皮层的相应功能区，调节神经递质释放，起到治疗中枢性疾病的作用^[17]。经颅重复针刺法若想达到有效刺激量以治疗疾病，必须综合考虑刺激频率、刺激时间、刺激周期3个相关变量，临床治疗效果是随着3种刺激量的叠加而变化的^[26]。孙申田教授在临床治疗时反复强调疗效和手法的关系，“宁失其穴，不失其法”确定宁神穴后，情感区的选择可以不用以点线绝对定标，针刺在穴区即可，施加经颅重复针刺手法，累积足够的刺激量可作用于代表情感中枢的额叶，同时针刺信号可与丘脑内侧核发生“双向点对点”连接，进而激活全脑功能，发挥整体调神之功^[27]。

3.2 形神一体，治神为要

帕金森病患者的运动症状与非运动症状相互交织与影响，已成为复杂的身心疾病，医者在诊治疾病过程中应审证求因，勿犯虚虚实实之戒，关注整个病情萌发过程中神的变化。孙申田教授认为“形神一体”为治疗本病的基石，关键在于调神，一调颅脑之神，二调腹脑之神^[28]。《锦囊秘录》载：“脑主持五神，以调节脏腑阴阳，四肢百骸之用”，帕金森病病位在脑，首选百会、宁神、情感区以调脑神。百会穴，属督脉，“犹天之极星局北”，处于人身之极上，居于阳位，汇聚一身之阳，总领全身神识。Deng等^[29]通过实验揭示针刺百会穴可激活多个脑区，提高记忆力，改善情绪心理障碍，证实了百会的调神作用。宁神与情感区对应大脑额极，是人类情感的控制中心，在此处施加经颅重复针刺手法，温和持久的针场会兴奋前额叶皮质，使得在线调控与离线调控持续作用于大脑，有效防止刺激作用的衰减，发挥靶向调神之功^[30]。《素问·六节藏象论》言：“五味入口，藏于肠胃……神乃自生”，脾胃功能健旺是脑神充足的源泉，腹针是腹气街的二级全息元，为中焦所居化生气血的同时调节腹脑之神。与神阙调控系统为核心的薄氏腹针不同，孙氏腹针以腹脑学说为理论依据，同时结合大脑皮质功能定位，将脑肠同调作为帕金森病的重要治疗策略。腹一区相当于孙氏头针情感区，针刺此区可通过调节肠道菌群进而影响脑肠肽分泌与释放，恢复神经递质平衡，缓解焦虑与抑郁等负面情绪^[31]。

3.3 善用低频，强化刺激

孙申田教授强调头穴进针后先施以经颅重复针刺手法，对于静止性震颤比较明显的帕金森病患者，要求舞蹈震颤区的捻转时间在5 min以上，方可连接小强度连续波电针，叠加一定刺激量才能透过高阻抗的颅骨调节椎体外系功能，同时产生的动作电位调控多巴胺等神经递质的释放，使体内环境更加趋于平衡状态，进而改善震颤症状^[32]。孙申田教授临证中注重导线的连接方式，以发挥穴位特异性及经脉的协同作用。选取百会-宁神、情感区、腹一区、腹三区、腹四区左右两穴分别为一组，连接KWD-808Ⅰ型电针仪，均予连续波，电流强度以患者耐受为度，每次治疗20 min，小强度连续波电针能够强化刺激效应，加强经气传导，使疗效更持久。肢体组穴取曲池-合谷、足三里-太冲，得气后连接KWD-808Ⅰ型电针仪，采用连续波，频率2 Hz，强度以患者肢体颤动为宜，每隔10 min，询问患者电针麻酥感是否减退，若减退可适当增加电流强度。电针连续波对运动神经有兴奋作用，可促进局部肌肉组织有节律收缩，改善肌肉协调性，缓解帕金森病患者肢体震颤及运动迟缓等症状。电针频率是影响疗效的重要因素之一，孙申田教授根据多年诊疗经验，治疗时多采用2 Hz低频刺激，其依据在于低频刺激能够通过抑制内质网相关凋亡因子的激活，保护多巴胺能神经元，逆转帕金森病的最终结局^[33]。

4 典型病案

患者女性，72岁。初诊时间2024年11月18日。主诉：左手不自主震颤伴左腿抖动2年余，加重3个月。现病史：患者于2年前无明显诱因出现左腿静止时不自主抖动，后逐渐向上进展为左手不自主震颤，情绪紧张时加重，精神放松时减轻，曾于当地医院治疗（具体用药不详），症状控制欠佳。近3个月震颤症状加重，为求针灸系统治疗，特来就诊。现患者左手静止时呈搓丸样震颤，连带左腿呈细小点地样震颤，无法控制，穿衣系扣等精细活动受限，夜间翻身困难，严重影响日常生活。患者表情呆板，情绪低落，左侧上肢摆臂幅度减小，左侧下肢步态拖拉，行走僵硬，闭目时伴有眼皮及舌尖轻颤，食欲差，进食缓慢，寐差，多梦易醒，小便正常，大便干，舌红，苔黄，脉弦数。体格检查：神志清楚，表情焦虑，认知功能正常，脑神经功能检查未见异常，四肢感觉、肌力正常，左侧上肢肌张力增高，左侧下肢膝踝关节肌张力增高，右侧肢体肌张力正常，生理反射存在，病理反射未引出。帕金森病Webster症状评分量表为13分，帕金森病分级为中度。西医诊断：帕金森病，中医诊断：颤病（风阳内动证）。治则：柔肝息风，宁神止颤。取穴为主穴：百会、宁神、情感区、腹一区、腹三区、腹四区；配穴：太阳、风池、曲池、合谷、足三里、阳陵泉、太冲。操作：患者仰卧位，取穴处皮肤常规消毒，除宁神、情感区、舞蹈震颤区选取0.25 mm×25 mm毫针外，其余穴位均采用0.30 mm×40 mm毫针。百会穴向后平刺，舞蹈震颤区向耳尖方向平刺，情感区自下由上快速进针，进入帽状腱膜与骨膜之间，行针手法要求捻转稍加提插，由徐到疾，捻转速度达200 r/min以上，连续3~5 min。腹一区、腹三区及腹四区针刺时，针尖向外以15~30 °斜刺入皮下1寸深，均行小幅度提插捻转手法，其余腧穴常规针刺，得气后将百会-宁神、舞蹈震颤区、情感区、腹一区、腹四区、曲池-合谷、足三里-太冲连接KWD-808Ⅰ型电针仪，选用2 Hz连续波刺激20 min，每周治疗5次，连续治疗40次。首次针灸治疗后，下肢小幅度点地样震颤动作减少，患者自觉下肢松快，步履笨重减轻。治疗10次后，左侧肢体震颤频率及幅度明显减轻，持物较前平稳，患者自觉左侧肢体酸痛沉重明显缓解，夜间翻身不再困难，睡眠改善。治疗20次后，起步抬腿、迈步较前灵活，行走时上肢摆臂幅度、下肢抬腿幅度等均较前改善，整体行走情况较前自如。治疗30次后，左侧上肢震颤消失，双手平举时候看不见震颤，仍遗留左侧大脚趾震颤。治疗40次后，症状基本得到控制，帕金森病Webster症状评分量表6分。3个月后电话随访，情况稳定，症状未复发。

按语：本案患者系年老体衰，易于动风，筋脉不能任持自主，随风而动，震颤不已。诸风掉眩，皆属于肝，太冲作为肝经原穴，与合谷构成“四关穴”，柔肝舒筋而绝发病之源，使内风无所生。由于病情缠绵难愈，患者长期受病痛折磨，情绪紧张，且帕金森病容易并发焦虑、抑郁等非运动症状，治疗选用百会、宁神、情感区宁髓海而安神，头穴施加经颅重复针刺手法，同时配合腹针以增强整体疗效，改善静止性震颤，动作迟缓等运动症状。

5 结语

帕金森病是一种中枢神经系统退行性疾病，其主要病理特点是黑质区域多巴胺神经元的大量变性丢失，针刺能够提高线粒体自噬水平，增加中脑黑质多巴胺含量^[34]。孙申田教授认为针刺调节体内神经递质平衡是有限度的，对于未应用西药治疗的早期帕金森病患者疗效显著。“脑肠同调”诊疗思路的提出是孙申田教授将传统中医理论与现代研究相整合，开创头针与腹针配合应用的治疗模式。该诊疗思路既符合“上病下取”“治神导气”等中医经典理论，又融合现代脑肠轴等研究成果，形成多靶点协同干预的创新治疗方法，尤其在早期帕金森病患者症状改善方面展现出独特优势。孙申田教授强调头穴必须配合经颅重复针刺手法，且舞蹈震颤区的捻转时间要达5 min以上，方可连接低频电针，多法协同，强化刺激效应。孙氏腹针可以增加肠道菌群的多样性与有益菌群的含量，纠正菌群失衡状态，通过脑肠轴上行调节脑功能^[35]。孙申田教授高度重视针刺治神在帕金森病发展转归的综合调控作用，通过刺激百会、宁神、情感区等腧穴，畅达脑窍，使得头目清明，此外，在调节颅脑之神的基础上，还重视人体腹脑之神与气血经络的平衡，故配合孙氏腹针调和脏腑功能，令调神贯穿整个针刺过程，对帕金森病的治疗起到关键作用。本团队以前额叶皮质为切入点，利用定量脑电图等技术，探寻经颅重复针刺情感区治神起效的可能机制^[36]，未来仍需要标准化操作规范，通过开展临床及动物实验以验证“脑肠同调-治神贯穿”模式的普适性，为该治疗范式提供更加可靠的高级别证据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