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信息
- 贾英杰.
- JIA Yingjie.
- 恶性肿瘤从“浊”论治
- Treatment of malignant tumours based on the "zhuo" theory
- 天津中医药, 2025, 42(11): 1396-1399
- Tianjin Journal of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2025, 42(11): 1396-1399
- http://dx.doi.org/10.11656/j.issn.1672-1519.2025.1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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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历史
- 收稿日期: 2025-06-20
自中医理论体系的确立,即从《黄帝内经》成书以来至民国期间历代皆有从“浊”论治各类病症的记载,现代医家亦有对“浊”理论的继承和创新,如国医大师李佃贵和王新陆为代表提出的“中医浊毒学说”[1]和“血浊理论”[2]。囿于时代限制,中医古籍中尚无“恶性肿瘤”这一称谓,浊与肿瘤相关的论述散落于“癥瘕”“积聚”“癌瘤”“岩”症状切合的疾病范畴中。恶性肿瘤的特征与“浊邪”相一致,然而其发病除强调致病因素[3]的刺激外,亦与自身的虚损状态[4]等密切相关。考虑现有的瘀浊、脉浊、秽浊、痰浊、湿浊等概念[5]均不能准确体现浊邪在肿瘤疾病的特异性,由是师古而审今,以临证效验为基石,笔者提出“癌浊”病机概念并立“黜浊培本”治癌法则。故文章基于中医经典古籍,结合现代分子生物学研究,探索从“浊”论治恶性肿瘤的理论内涵,以期丰富中医肿瘤和中医浊邪理论体系,望为临证拓宽思路,提供一定借鉴意义。
1 “癌浊”病机溯源 1.1 从“浊”论积之源流“浊”(濁)字最早见于金文 
诸多研究表明,恶性肿瘤的发生与机体代谢密切相关。全细胞范围代谢程序重编程作为癌细胞独特标志之一,赋予癌细胞在不断变化的微环境中生存的能力,促进了肿瘤的进展和演变[10-11]。随着现代分子生物学的发展和研究的深入,“肿瘤是一种代谢病”的观点在国内外相继被提出[12]。王永炎院士率先提出“内生浊邪”是代谢病的实质,提倡代谢综合征从“浊”论治,逐步形成中医浊病学说[13],构建浊病“病证结合”的诊断标准和中医防治手段。笔者亦赞同肿瘤是一类代谢性疾病这一观点,故基于古籍文献和现代研究,提出从“浊”论治恶性肿瘤[14],现探讨如下。
1.2 癌浊形成与本质《素问·平人气象论》云:“平人之常气禀于胃。”正常人脾胃之气充盛,五脏六腑调和、气血充盈且情志调达,则无病。然而若“寒温不适,饮食不节”则“病生于肠胃,故命曰浊气在中也”(《灵枢·小针解》)。《景岳全书》言:“水谷精微若得正化则为津,化失其正,则为痰浊。”故“浊生中焦”是浊邪生成之源。浊邪内生,伤胃碍脾,《景岳全书》言:“脾胃不足及虚弱失调之人,都有积聚之病”,脾胃一虚,则肾亦俱损,《医方集解》言:“肾虽藏精,其精本于脾胃,饮食生化而输于肾,若脾胃受伤,湿热内郁,使中气淆而不清,则所输皆浊气”,故脾、肾“本元”之脏是癌瘤发病的根本原因。《素问·评热病论》云:“邪之所凑,其气必虚”,在脏腑虚损之处,易招致邪气侵袭,初犯人体则尚可御,然日久则生变,如《灵枢·小针解》云:“诸脏受邪,初未能成积聚,留滞不去,乃成积聚”。故内外之邪的持续性刺激是发病的诱因。继而三焦气化失司、脏腑功能受损而生诸病,如《灵素节注类编》言:“然三焦气化,本于肾元之阴阳,若肾元衰,则三焦无权,而脾胃因之升降不调,清浊混淆,则百病俱出”。浊邪盘踞三焦,清气无法濡养周身,日久气陈血旧,气血运行不畅而形成“气涩血浊”(《灵枢·逆顺肥瘦》)之态势。毒瘀与浊邪搏结,形成脾肾愈虚→浊愈盛→脏腑功能愈弱的恶性病理循环,日久乃生异变。因此,笔者提出癌浊的概念和癌瘤的成因是机体在本元亏虚的基础上,加之致癌因素的长期刺激,脏腑功能失衡,三焦气化失司,浊邪内生,与毒、瘀、痰等相搏结,变生癌浊,久踞虚所,气涩血浊,发为癌瘤。
1.3 “癌浊”致病特点笔者将“癌浊”致病特点总结为伏藏性、恶耗性、胶结性和流注性,兼具浊邪与恶性肿瘤的复合致病特性和物质病理特性[15],是对恶性肿瘤病机的高度概括。癌浊是癌瘤的始动因素,发于癌前病变时期,贯穿肿瘤全程。癌瘤初期,致病隐匿,正虚而邪犯,始于微,成于著,以虚、痰、湿、瘀等状态显现,不易察觉而误判,显示出其伏藏性。癌瘤中期,癌浊弥漫,阻滞中焦,伤胃败脾,妨碍气血化生,再加毒瘀渐盛,耗竭气血津液,败坏形体;癌浊胶结黏滞,毒瘀鸱张,浑秽难化,壅塞三焦,易羼杂他邪相兼为病,病情迁延难愈,多脏腑功能失调而变证蜂起,显示出胶结性与恶耗性。癌瘤末期,癌浊耗正,本元垂危,毒瘀渐衰,癌浊乘虚投隙,外壅形体,内凝脏腑,易走窜而滞留他脏发为转移,恶耗程度加深,亦形成流注性。癌浊常呈现多特性的羼杂之状,故治疗需综合考量。
2 “黜浊培本”治癌法则基于“癌浊”的形成与本质,笔者立“黜浊培本”[16]治癌法则。“黜浊培本”取字于《风俗通》载:“今均思求其政,举清黜浊,神明报应,宜不为灾”和《对诏问灾异》载:“圣意勤勤,欲清流荡浊,扶正黜邪”,其本意为扶助正道,涤黜邪恶,结合恶性肿瘤瘀、毒、痰等致病因素与正气羸弱并存的态势,将其转化、引申为“黜浊培本”,意为“罢黜癌浊、培植本元”。黜,即罢黜之意,强调祛邪不必净、祛邪不伤正。肿瘤发病漫长,有“毒根深藏”之性,治疗应遵循《素问·六元正纪大论》“大积大聚,其可犯也,衰其大半而止”之则,缓图而非妄攻。培本,即培植先后天之本,一则补虚养正,令脾胃功能强健,助其运水谷精微,化生为优质气血,濡养、奉圣周身,血脉充盈,脉道通达。二则健脾益肾,《病机沙篆·虚劳》所载:“血之源头在乎肾,气之源头在乎脾,而人资之以为始者也”,令脾胃升清降浊功能恢复,使得“浊生之地”纳、出有序,将处于高凝高黏状态的[17]“劣质气血”优化而变生优质气血,从而逆转癌浊聚变之态势。以“治中”为根本点,以“气机调达”和“气血充盈”为落脚点,强调“始终扶正,时时祛邪,以平为期”,侧重“带瘤生存”以延长生存期和提高生活质量的理念。
针对“癌浊”在疾病初、中、末期特点,肿瘤全程管理各阶段需时时权衡“黜浊”与“培本”侧重。《素问·至真要大论》云:“必伏其所主,而先其所因”,即需要根据患者不同所处阶段考量整体与局部、扶正与祛邪、辨证与辨病、治标与治本和根治与姑息这五大关系[18],动态辨治。根据《医宗必读·积聚》提出的治积原则:“初者,病邪初起,正气尚强,邪气尚浅,则任受攻;中者,受病渐久,邪气较深,正气较弱,任受且攻且补;末者,病魔经久,邪气侵凌,正气消残,则任受补”。在癌瘤初期,持有“见肝之病,知肝传脾”的疾病预见性和“治未病”思维,先证而治,遣方药力和药量须重、药性需专、药味可众,祛浊不厌早,须针对“浊”“毒”“瘀”的癌浊核心要素予芳香化浊、解毒清浊、化瘀散浊、淡渗利浊和通腑泄浊等黜浊之法[19],重在截断癌浊[20],以防传变,具体言之,芳香化浊侧重于“未病先防”,应用于癌前病变阶段;淡渗利浊、通腑泄浊重点在于驱浊外达;化瘀散浊、解毒清浊针对癌浊病机下恶性肿瘤患者“毒”“瘀”并存之势而设,旨在达邪祛正安之效,五法当视辨证立论,随法施之。在癌瘤中期,癌浊胶结侵占脏腑,阻遏气血运行,正邪交争愈烈,此时需权衡“黜浊”与“培本”法度,重在因势利导,给邪以出路,顺应邪正盛衰、病性部位和人体自身抗邪特性而治。当引癌浊自二阴窍道而出,如《温热经纬》之言:“移其邪由腑出,正是病去之路”。癌瘤进展中期是正盛邪却的关键时期,此时必须兼顾正气之强弱,若正虚不甚,邪势方张,正气尚能耐攻者即可应用,不然则病进。在癌瘤末期,此时须以培本为主,重在调燮脾胃,鼓舞气血和滋补肝肾,非重用大量浓浊厚味之品填阻塞隙,而重清补之法,以“调”脾胃、“通”血脉、“消”瘀滞等法以调代补[21],恢复生化之机,如《脾胃论》云:“脾胃是元气之本”。脾为后天之本,气血生化之源,培植本元,健运中焦,不补之中亦有真补存焉。临证不拘泥于单法一方,而是以恒动的观念,综合忖度疾病全程演变规律和正邪变化,依据病情发展、病机演变,把握关键阶段和节点的证素特征,参考症状与个体之间的关系,调控“黜浊”与“培本”的力度和法度,根据患者整体虚实状态择一主方而“守方”,如徐大椿“欲治病者,必先识病之名……一病必有一主方”,根据症状改变而加减用药“微调”[22],如《医宗金鉴》云:“形虚病盛先扶正,形证俱实去病急,大积大聚衰其半,须知养正积自除”,治积不能急于求成,当屡攻屡补,以“平”为期。
此外,“黜浊培本”法还应用在协同、辅助现代医学的治疗。例如在围手术期,以补养气血、恢复元气等“培本”之法为要;在放化疗等现代治疗期间,以减轻患者的即刻和迟发毒副反应等“黜浊”之法为主;针对腹泻、便秘、皮疹、疼痛、癌性发热等不良反应及对于身体虚弱或年老体弱患者,以具有多种治疗途径的中医药“立体疗法”为主,如《素问·异法方宜论》曰:“故圣人杂合以治,各得其所宜,故治所以异而病皆愈者,得病之情,知治之大体也。”总之,“黜浊培本”是针对肿瘤“癌浊”病机特点而指导的全周期中医药干预法则。
3 “黜浊培本”指导下辨治要点 3.1 黜浊治中和疏利三焦是治疗的核心要点中焦脾胃为三焦之枢纽,是升清降浊之机要,如《本草通玄》载“土旺则清气善升,而精微上奉,浊气善降,而糟粕下输”,亦是变生和化生优质气血的根本。癌瘤又与他病相异,脾胃虚弱属贯穿疾病全程之证,且不宜壅补,当以健运和胃消导为主。《素问·六节藏象论》谓三焦能“化糟粕”“受五脏浊气”,《难经》称三焦为“原气之别使”“水谷之道路”。三焦为邪气播散的通道,亦是气血津液运行的通路,若三焦元气充盛调达,则搜逐“癌浊”,故三焦气化失司时“癌浊”生成重要环节。《明医指掌》云:“若人之气循环周流,脉络清顺流通,焉有癌瘤之患也。”可知三焦疏利是关键,一则可循《临证指南医案》“开上郁,佐中运,利肠间,亦是宣通三焦也”,三焦分治之法,在上则芳香开宣散浊,通玄府之路;在中则斡旋消导祛浊,复中州升降之机;在下则攻逐通腑泄浊,力求黜邪外达,截断病势;二则可择有通调三焦功用之药物,总不外畅达泻浊之意。
3.2 临证兼顾“黜浊”与“培本”“黜浊培本”指导临证用药,须兼顾“黜浊”与“培本”之间的关系,既要有截断浊势和导浊而出之品,又要有健脾益肾和补养气血之辈,也要兼顾“癌浊”成因和特性遣方施药。其一,基于“病-证-症”的认识,针对不同部位的癌瘤疾病佐以引经药,如千金苇茎汤引药入肺而清浊,虎杖、青蒿肝清利肝胆而利浊,漏芦、橘叶通行乳络而散浊等。其二,稍添游乎气血之药,如川芎、姜黄等理气化瘀。其三,酌加调理情志的理气疏肝之品,如郁金、香附、柴胡、橘络等,正如《外科正宗》云:“忧郁伤肝,思虑伤脾,积想在心,所愿不得志者,致经络痞涩,聚结成核”。其四,“黜浊”贵通腑、化瘀为要,对于腑气不通或瘀血较重可酌予大黄,循序渐加。《本草逢源》载:“大黄其功专于行瘀血,导血闭,通积滞,破癥瘕。”其五,予补气养血之品,“癌浊”虽有暗耗阴血肾精之性,然不可妄投滋腻补肾之品,碍于脾胃之运化,用补气胜浊之生黄芪,亦可取圣愈汤合生脉散之法,运补并行,气血并补,气有所依,血有所运,缓而图之。
4 小结恶性肿瘤从“浊”论治是基于中医古籍经典理论,并结合恶性肿瘤辨治思维、中医代谢病思想、浊病体系以及现代分子生物学研究而提出的观点。“癌浊”贯穿于恶性肿瘤产生、发展、转移的全过程,兼具浊阴之邪复合病理属性和肿瘤致病特性,是对恶性肿瘤病机的高度概括。临证当将树立中医肿瘤全程管理思维,将“黜浊培本”法则灵活运用,综合维度考量施药,随“病-证-症”之阶段、证候和症状变化,视“正”“邪”强弱,权衡“黜浊”“培本”尺度和力度。基于“癌浊”病机所创立的“黜浊培本”法则可指导构建肿瘤全周期中医管理体系,是对中医肿瘤理论的继承创新,冀期丰富中医浊病理论内容,同时为中医药防治恶性肿瘤作出一定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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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 Vol. 4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