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中医药  2025, Vol. 42 Issue (11): 1466-1474

文章信息

罗季阳, 刘馥溧, 杜泽, 等.
LUO Jiyang, LIU Fuli, DU Ze, et al.
活血化瘀类中药干预心肌梗死后心室重构的分子机制研究进展
Research progress of molecular mechanism of intervening in ventricular remodeling after myocardial infarction by blood-activating and blood-stasis-eliminating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天津中医药, 2025, 42(11): 1466-1474
Tianjin Journal of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2025, 42(11): 1466-1474
http://dx.doi.org/10.11656/j.issn.1672-1519.2025.11.16

文章历史

收稿日期: 2025-06-30
活血化瘀类中药干预心肌梗死后心室重构的分子机制研究进展
罗季阳1 , 刘馥溧1 , 杜泽2 , 刘夏清2 , 王清轩1 , 蒋勇1 , 邓博译1 , 刘亮2     
1. 湖北中医药大学,武汉 430061;
2. 湖北中医药大学附属医院,湖北省中医院,湖北省中医药研究院,武汉 430061
摘要:心肌梗死后心室重构是导致心力衰竭和心血管事件的重要因素,活血化瘀类药物作为传统中医药的代表,在改善心血管疾病方面展现出独特的优势。多种具有活血化瘀功效的中药复方及单体可通过调节细胞程序性死亡、抑制炎症反应、氧化应激、减少心肌纤维化、促进血管新生,减少心肌细胞自噬与焦亡等途径,减轻心肌细胞损伤,促进心室功能恢复。通过对活血化瘀类中药干预心肌梗死后心室重构的分子机制进行深入研究,发现其能够靶向多个分子通路,显示出较高的安全性和有效性,为心肌梗死后心室重构的治疗提供了新的思路。
关键词心肌梗死    心室重构    活血化瘀    分子机制    

心室重构(VR)是指心肌组织在缺血性损伤后发生的形态学与功能学适应性改变[1-3]。以心室扩张、心肌细胞凋亡、间质纤维化为主要特征性病理改变,最终导致心功能进行性恶化[4-5]。心室重构主要见于急性心肌梗死(AMI)和慢性心力衰竭(CHF)患者[6]。流行病学研究表明心室重构是心律失常、心力衰竭、猝死等的独立危险因素[7]。临床预后指标显示:VR程度与主要不良心血管事件发生率呈正相关,全因死亡率随左室舒张末径的增加而呈显著上升趋势,故有效抑制或逆转心室重构是临床上治疗心血管疾病的一个重要目标[8-9]

活血化瘀类药物在干预心肌梗死后心室重构过程中,展现出显著的整体调节与多靶点作用特点,在改善心肌微循环、抑制纤维化及调控细胞凋亡等方面展现出独特潜力[10-11]。文章旨在系统梳理活血化瘀代表药物调控心室重构的分子机制,重点解析其通过调节细胞程序性死亡、抑制炎症反应、氧化应激、减少心肌纤维化、促进血管新生,减少心肌细胞自噬与焦亡等关键信号节点的作用特征,以期为优化中西医结合治疗策略及创新药物研发提供理论依据。

1 心肌梗死后心室重构的发生机制

心肌梗死后心室重构的发生机制涉及复杂的病理生理学过程[12-13]。急性心肌缺血导致心肌细胞坏死,触发炎症级联反应,中性粒细胞和巨噬细胞浸润释放大量促炎细胞因子,包括肿瘤坏死因子-α(TNF-α)和白细胞介素-6(IL-6)[14-15]。同时,肾素-血管紧张素-醛固酮系统(RAAS)和交感神经系统过度激活,血管紧张素Ⅱ和去甲肾上腺素水平升高,通过激活烟酰胺腺嘌呤二核苷酸磷酸(NADPH)氧化酶促进活性氧簇(ROS)生成,导致氧化应激损伤[16-17]。在分子水平上,转化生长因子-β(TGF-β)/Smad蛋白家族信号通路激活促进成纤维细胞向肌成纤维细胞转化,增加Ⅰ型和Ⅲ型胶原合成[18]。同时基质金属蛋白酶(MMPs)和其组织抑制剂(TIMPs)比例失衡,导致细胞外基质重构[19]。心肌细胞凋亡,自噬异常和焦亡也会进一步加重心肌损伤[20]。这些改变共同导致心室几何构型异常,表现为心室扩张、室壁变薄和球形化增加,最终引起进行性心功能恶化。

2 活血化瘀类中药治疗心系疾病的中医理论基础

活血化瘀类中药治疗心系疾病的中医理论基础植根于“气血相关理论”和“经络学说”的核心内涵[21]。根据《黄帝内经》“心主血脉”的生理观,心系疾病的本质在于“气血失调”,具体表现为“气滞血瘀”的病理状态[22]。张仲景在《金匮要略》中提出“阳微阴弦”的病机理论,认为胸痹心痛的发病基础是阳气不足导致阴寒凝滞、血行不畅[23]。李杲在《脾胃论》中强调“元气不足,则血脉不通”,指出脾胃气虚可引发心血瘀阻的继发病变[24]。现代研究证实,活血化瘀中药通过“多成分-多靶点-多通路”的作用特点,能够同时抗心肌纤维化,促进血管新生,这与中医“活血不伤正”“祛瘀生新”的治疗理念高度吻合,体现了传统理论与现代科学的内在统一性[25-26]

3 活血化瘀类中药防治心室重构的分子机制研究 3.1 抗心肌纤维化 3.1.1 阻断RAAS系统激活

RASS系统在心肌梗死后心室重构通过血管紧张素Ⅱ(AngⅡ)-AT1受体轴介导多重病理效应[27]。AngⅡ作为RAAS的主要效应物,具有强烈的血管收缩作用并能促进心肌细胞和成纤维细胞的增殖与活化[28],因此,调控AngⅡ水平是防治心室重构的重要策略之一。

分子机制研究揭示,某些中药成分通过协同调控AngⅡ下游网络实现多靶点效应,例如:川陈皮素(NOB)是枳壳中调控心脏肥大的关键活性成分,进一步的实验结果表明NOB能够抑制AngⅡ诱导的心脏肥大和细胞焦亡,最终改善心室重构[29]。红景天苷对血管紧张素Ⅱ诱导的心肌成纤维细胞具有保护作用,减轻了AngⅡ诱导的胶原蛋白Ⅰ和α平滑肌肌动蛋白水平和氧化应激标志物的增加,证明了逆转心肌纤维化的剂量依赖性有效性[30]。三七皂苷R1可有效调控AngⅡ水平,抑制AngⅡ诱导的血管平滑肌细胞增殖、迁移[31]。综上,活血化瘀类中药对RAAS系统,尤其是AngⅡ的干预,不仅能够有效控制血压与心脏负荷,还能通过抑制成纤维细胞的活化减轻心肌炎症和纤维化,最终改善心室重构的结果。

3.1.2 抑制TGF-β/Smad通路

TGF-β信号通路在心室重构及心肌纤维化的过程中发挥了关键作用[32]。其通过Smad2/3依赖性信号转导和细胞外信号调节激酶1/2(ERK1/2)和C-Jun氨基末端激酶(JNK)通路双重机制调节细胞外基质代谢稳态[33]。此过程伴随金属蛋白酶组织抑制剂(TIMP-1/2)表达上调与基质金属蛋白酶(MMP-2/9)活性抑制,最终破坏细胞外基质(ECM)合成-降解动态平衡[34]。因此,维持胶原合成与降解的动态平衡,成为治疗和预防心室重构的一个重要策略。在这一过程中,TGF-β通过促进成纤维细胞转化为肌成纤维细胞,进而增强胶原合成的能力[35]

有研究表明,隐丹参酮是从丹参中提取的脂溶性化合物之一,其机制可能通过抑制急性心肌梗死小鼠心肌细胞中TGF-β/Smad3信号通路,减少心肌纤维化和心肌梗死面积,改善心脏功能,减少心室重构[36]。丹参酮ⅡA(Tan ⅡA)是从丹参中提取的脂溶性化合物之一,其抗纤维化作用部分与降低TGF-β1的表达和抑制TGF-β1-Smad2/3信号转导有关。TGF-β1是纤维化疾病中细胞增殖、分化、迁移、免疫调节和细胞外基质转化的关键调节因子,Tan ⅡA通过调控因子水平来有效抑制心肌纤维化,改善心室重构[37]。虎杖苷通过调节血脂、降低细胞炎症因子的表达,从而减少动脉粥样硬化斑块的形成,改善动脉粥样硬化大鼠体内的炎症反应,其机制与抑制TGF-β/Smad信号通路激活有关[38]。综上,TGF-β/Smad通路在心室重构的胶原合成代谢平衡中扮演着重要角色,而活血化瘀类中药通过调节此通路的活性,展现出其在心肌梗死后心室重构中的潜在治疗价值。

3.1.3 改善MMPs/TIMPs动态平衡

MMPs和TIMPs心室重构过程中发挥着重要作用[39]。MMPs是一类能够降解细胞外基质主要成分的酶,参与心脏的重塑和修复反应[40]。其中,MMP-2和MMP-9被广泛认为是心肌梗死后心室重构的重要介导因子[41]。与MMPs相对应的TIMPs则负责抑制MMPs的活性,从而维持基质的完整性和动态平衡[42]。因此,MMPs与TIMPs之间的动态平衡对心室重构过程至关重要,其失调将导致心脏病理状态的加重[43]

川芎二醇是中药川芎中的一种活性成分,研究显示,川芎二醇通过调节MMP-9/TIMP-1平衡,抑制其对细胞外基质的过度降解,从而维持ECM稳态,有效减轻心肌纤维化,显著降低心肌梗死大鼠的心脏胶原沉积,改善心肌纤维化程度,减少心肌梗死后心室重构[44]。补阳还五汤通过抑制心肌胶原蛋白增生,调节MMPs、TIMPs的表达,改善心肌MMPs/TIMPs的失平衡状态等途径来发挥对模型小鼠心肌纤维化的抑制作用[45]。因此,活血化瘀类中药通过调节MMPs/TIMPs的平衡,对改善心室重构,减轻心肌细胞凋亡与纤维化,促进心功能的恢复有明显的治疗效果。

3.2 减轻心肌细胞炎症与氧化应激 3.2.1 抑制心肌细胞炎症反应

炎症因子在心肌梗死后的心室重构中发挥着重要作用,尤其是TNF-α、IL-6和C反应蛋白(CRP)等促炎因子的表达水平[46]。研究表明,心肌梗死后,TNF-α和IL-6的水平显著升高,这与心肌细胞的凋亡、炎症反应的加强及心室重构过程密切相关[47]。同时,NF-κB也是一种关键转录因子,其主要调控炎症反应,如TNF-α、IL-6等促炎因子表达。在心肌梗死后心室重构中,NF-κB的激活会促进炎症因子释放,加剧心肌损伤加速心肌纤维化等,因此,抑制其活性可减轻心室重构[48]

藏红花素是中药藏红花的主要有效成分,有研究表明,藏红花素不仅对抗ROS的产生并抑制促炎细胞因子的分泌,而且还通过抑制NF-κB通路来减轻心肌细胞炎症,藏红花素可能通过关闭TLR4/NF-κB通路来改善小鼠的心肌纤维化,延缓心室重构[49]。三七总皂苷是三七的主要有效成分,三七总皂苷被认为是具有抗氧化特性的自由基清除剂。其能通过抗氧化和抗炎作用来阻止病变的发展,还能通过抗氧化应激和抗炎途径保护大鼠出血性休克模型[50]。同时,三七总皂苷R1显著减弱了炎症因子IL-6、IL-33、IL-1β和TNF-α的含量,从而减少炎症反应,抑制细胞外基质过沉淀[51]。姜黄素的生物学效应被广泛认为是通过抑制NF-κB来实现的,具体地说,姜黄素的实际抗炎作用主要是通过下调环氧化酶-2、脂氧合酶和诱导型一氧化氮合酶活性水平,介导体内炎症因子指标,从而降低体内炎症水平,改善心室重构[52]。综上,活血化瘀药物可以抑制炎症反应,发挥抗心室重构的作用,这对于探索中医药在现代医学中的应用具有重要意义。

3.2.2 修复心肌细胞氧化损伤

氧化损伤是心肌梗死后心室重构中重要的病理机制之一,影响心肌细胞的存活及功能,因此,氧化损伤的修复机制成为研究的重点[53]。在氧化应激状态下,ROS的过量产生会导致脂质过氧化,进而损伤细胞膜、蛋白质及DNA,造成细胞凋亡或坏死[54]。超氧化物歧化酶(SOD)是抗氧化体系中的关键酶,其功能是将超氧化物离子(O2·-)转化为过氧化氢(H2O2),而后通过过氧化氢酶等进一步分解为水和氧,从而减少细胞内的氧化应激[55]

有研究表明,鸡血藤的3种单体(表儿茶素、芒柄花苷、染料木苷)为鸡血藤主要的抗氧化活性成分,其中表儿茶素的抗氧化活性优于芒柄花苷和染料木苷,可能是鸡血藤主要的抗氧化活性成分,作用机制可能是通过作用于TNF、IL-6等靶点调控TNF、IL-17等信号通路来实现抗氧化作用[56]。姜黄素可以激活核因子E2相关因子2/血红素加氧酶-1(Nrf2/HO-1)信号通路以抵抗细胞中过氧化氢(H2O2)诱导的氧化应激。姜黄素通过抑制Notch1信号通路减轻H2O2对细胞的损伤。从而提高了细胞活力和抗氧化酶活性,并提高了氧化应激水平[57]。丹参提取物之一的丹酚酸可以有效减轻再灌注损伤的细胞炎症反应和氧化应激,其作用机制可能是激活Kelch样环氧氯丙烷相关蛋白-1/核因子E2相关因子2(Keap1/Nrf2)通路和抑制NF-κB通路[58]。同时,其提取物之一的丹皮酚能够降低氧化低密度脂蛋白诱导的IL-1β和IL-6的水平,以及减弱氧化低密度脂蛋白对ROS、丙二醛和乳酸脱氢酶含量的促进作用,从而改善细胞凋亡、炎症反应和氧化损伤[59]。延胡索乙素可以通过激活Nrf2介导的抗氧化防御途径来降低主动脉血管平滑肌细胞的氧化应激水平,从而抑制主动脉血管平滑肌细胞的增殖、迁移,有效干预心室重构[60]。综上,活血化瘀类药物被认为可以通过多靶点干预机制,有效减轻心肌细胞氧化应激,实现氧化损伤修复。

3.3 促进血管新生 3.3.1 激活HIF-1α/VEGF通路

缺氧是心肌梗死后导致心室重构的重要病理因素之一[61]。缺氧诱导因子-1α(HIF-1α)作为缺氧状态下的关键转录因子,在调节细胞对缺氧的响应中发挥核心作用[62]。当心肌组织遭遇缺氧环境时,HIF-1α的表达水平显著上升,进而促进一系列与血管生成相关的基因表达,包括血管内皮生长因子(VEGF)[63]。这一过程通过调节内皮细胞的增殖、迁移和管腔形成,促进新生血管的生成,从而改善心肌局部的血液灌注,提高氧气供应[64]

丹参素钠(SAAS)是从中药丹参中提取的酚性芳香酸类化合物之一,就具体机制而言,SAAS可能抑制HIF-1α泛素化并增强HIF-1α/VEGF信号通路以增加心脏微血管内皮细胞增殖,此外,SAAS增加了血管密度,抑制了心肌纤维化并改善了体内心功能不全。SAAS可能用作活性物质,以促进心肌梗死后心脏微血管内皮细胞的增殖,有效缓解心室重构[65]。红景天苷能够提高HIF-1α、VEGF基因和蛋白的表达水平并促进HIF-1α的转录活性,促进血管内皮细胞的增殖和迁移[66]。血府逐瘀汤能够有效改善冠心病心血瘀阻证模型大鼠的心肌损伤,调节血管内皮功能,促进血管新生,其作用机制与促进心肌组织HIF-1α、VEGF-A、VEGFR-2蛋白表达有关[67]。综上,活血化瘀类药物可以调节HIF-1α/VEGF通路水平,促进血管新生,改善心肌局部血运供应,有效改善心肌梗死后心室重构。

3.3.2 促进内皮祖细胞动员

内皮祖细胞(EPCs)的动员机制在心肌梗死后心室重构的研究中备受关注[68]。氮氧化物(NO)信号通路在该过程中发挥了重要作用。NO作为一种内源性信号分子,能够通过多种机制促进EPCs的动员[69]。研究表明,NO不仅能够增加骨髓中EPCs的释放,还能增强EPCs在血液中的存活率和迁移能力[70]。具体而言,NO通过激活可溶性鸟苷酸酰化酶,促进环鸟苷酸的生成,进而导致内皮细胞的舒张,增加血管内皮的通透性,促进EPCs的动员[71]

研究发现,红花黄色素A具有调控骨髓源性内皮祖细胞促血管新生的作用,该作用可能与其上调血管内皮生长因子及其受体VEGFR-2、碱性成纤维细胞生长因子及血管生成素1的表达密切相关[72]。血府逐瘀汤能延缓心肌缺血大鼠外周血EPCs的衰老,降低心肌缺血大鼠外周血EPCs中p53蛋白的表达而增加SIRT1蛋白的表达,其中以高剂量实验组和灌胃第7天效果最佳[73]。同时,血府逐瘀汤可诱导EPCs促进心肌缺血区血管新生,其作用机制与促进内皮细胞CD106、CD146表达及升高血清和心肌组织NO水平有关[74]。姜黄素可明显改进衰老大鼠受损EPCs的功能,延缓细胞衰老[75]。综上,活血化瘀药物可以延长EPCs的寿命,有效调节内皮功能,改善冠状动脉微循环,保护心肌细胞,对心肌梗死后心室重构有显著的改善作用。

3.4 减少心肌细胞凋亡

心肌细胞凋亡是心肌梗死后心室重构的重要机制之一,PI3K/Akt/mTOR信号通路在这一过程中发挥关键作用[76]。磷脂酰肌醇3-激酶(PI3K)通过激活蛋白激酶B(Akt)促进细胞存活,并抑制凋亡相关蛋白的表达[77]。Akt可直接磷酸化并抑制促凋亡因子,同时增强抗凋亡蛋白Bcl-2的生物活性,从而抑制凋亡的发生[78]。Akt还通过激活哺乳动物雷帕霉素靶蛋白(mTOR)信号通路,促进细胞的生长和代谢,进一步增强心肌细胞的存活能力[79]。Bcl-2相关X蛋白/B细胞淋巴瘤-2蛋白(Bax/Bcl-2)平衡调控在心肌细胞凋亡中也具有重要意义。Bcl-2家族蛋白通过调控细胞内凋亡信号,维持细胞生存与凋亡的平衡[80]。Bcl-2为抗凋亡蛋白,而Bax则是促凋亡蛋白。当Bax/Bcl-2比例失衡时,心肌细胞易发生凋亡,导致心功能的下降[81]

研究表明,三七皂苷R1治疗通过抑制PI3K/Akt旁分泌信号通路控制周细胞-内皮细胞关联,抑制新生血管内斑块形成,从而改善心肌供血,减少细胞凋亡[82]。丹参酮ⅡA和内皮祖细胞来源外泌体均能对胸主动脉血管内皮细胞产生保护作用,其机制与激活PI3K/Akt通路相关,而将两者联合应用,可以对治疗效果起协同增效作用[83]。同时,丹参酮ⅡA的水溶性衍生物丹参酮ⅡA磺酸钠(STS)可以提高心肌梗死小鼠的存活率,减少某些炎性细胞因子的释放,抑制细胞凋亡,促进血管生成,增加对氧化应激的抵抗力。其分子机制为STS通过增加Bcl2的表达、抑制Bax的表达和促进抗氧化应激发挥作用[84]。补阳还五汤可减轻H2O2引起的EPCs凋亡,维持氧化应激状态下的PI3K/Akt通路mRNA、蛋白表达及蛋白磷酸化[85]。因此,通过针对凋亡信号通路的干预,活血化瘀类药物展现出了减轻心肌细胞凋亡,保护心肌、改善心室重构的潜力,为心肌梗死后心室重构的治疗提供了新的思路和方法。

3.5 调控心肌细胞自噬与焦亡

有研究表明,心肌梗死后心室重构的核心机制涉及NLRP3炎症小体驱动的细胞焦亡[86]。缺血期释放的损伤相关分子通过激活Toll样受体(TLRs)或直接结合NLRP3,促使其与凋亡相关斑点样蛋白含CARD结构域蛋白(ASC)及半胱天冬酶-1前体(pro-Caspase-1)组装为炎症小体[87]。活化的Caspase-1切割Gasdermin蛋白家族之一的Gasdermin D(GSDMD),形成质膜孔道,诱导心肌细胞焦亡[88]。细胞自噬在心肌梗死后心室重构中扮演“动态调节者”的角色。一方面,心肌梗死早期,缺血导致ATP耗竭,自噬被激活以降解受损细胞器释放氨基酸和脂肪酸,提供能量维持细胞存活,同时,通过选择性线粒体自噬清除功能异常的线粒体,减少ROS积累,缓解氧化应激,延缓心肌细胞凋亡[89]。另一方面,当持续缺血或再灌注时,过度激活的自噬可能通过降解关键细胞成分,直接导致心肌细胞死亡[90]

雷公藤红素是从中药雷公藤根、茎、叶中提取的五环三萜类化合物。研究表明,其能够显著降低心肌梗死大鼠心肌组织中NLR家族Pyrin域蛋白3(NLRP3)炎症小体相关蛋白NLRP3、Caspase-1、IL-1β、IL-18的表达;有效阻断炎症因子的释放,从而对心肌梗死后心室重构产生抑制作用[91]。丹参酮ⅡA对心肌梗死大鼠的心脏功能、心肌细胞自噬具有改善作用,Notch1通路可能是丹参酮ⅡA发挥心肌保护作用,调节细胞自噬的分子机制[92]。中药忍冬藤活性成分獐牙菜苷(Sweroside)具有抗炎作用,可用于改善心血管疾病。Sweroside可以抑制循环和心肌组织中的IL-1β、IL-6和IL-18。相应的可以使ROS和丙二醛(MDA)积累水平以及NLRP3炎性小体组装水平降低,从而改善小鼠心肌纤维化的能力。抑制心肌结构的病理缺陷,减少心肌胶原沉积并改变心肌细胞大小,最终改善心室重构[93]。综上,活血化瘀类中药可以有效抑制NLRP3炎症小体,从而减少心肌细胞自噬与焦亡,最终减缓心室重构。

中药单体或复方干预心梗后心衰的作用机制及关键分子通路/靶点见表 1

表 1 中药单体或复方干预心梗后心衰的作用机制及关键分子通路/靶点 Tab. 1 Mechanism of action and key molecular pathways/targets of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monomer or compound on heart failure after myocardial infarction
作用机制 中药单体或复方 关键分子通路/靶点 参考文献
抗心肌纤维化
  阻断RAAS系统激活 川陈皮素(NOB)、红景天苷、三七皂苷R1 Ang Ⅱ-AT1受体轴 [29-31]
  抑制TGF-β/Smad通路 隐丹参酮、丹参酮ⅡA(Tan ⅡA)、虎杖苷 TGF-β/Smad2/3 [36-38]
  改善MMPs/TIMPs动态平衡 川芎二醇、补阳还五汤 MMP-9/TIMP-1、MMPs/TIMPs [44-45]
减轻心肌细胞炎症与氧化应激
  抑制炎症反应 藏红花素、三七总皂苷、姜黄素 TLR4/NF-κB、NF-κB/IL-6/TNF-α [49-50, 52]
  修复氧化损伤 鸡血藤单体(表儿茶素)、姜黄素、丹参提取物(丹酚酸)丹皮酚、延胡索乙素 Nrf2/HO-1、Keap1/Nrf2、Notch1 [56-60]
促进血管新生
  激活HIF-1α/VEGF通路 丹参素钠(SAAS)、红景天苷、血府逐瘀汤 HIF-1α/VEGF、VEGF-A/VEGFR-2 [65-67]
  促进内皮祖细胞动员 红花黄色素A、血府逐瘀汤、姜黄素 NO、CD106/CD146、SIRT1/p53 [72-73, 75]
减少心肌细胞凋亡 三七皂苷R1、丹参酮ⅡA、丹参酮ⅡA磺酸钠(STS)、补阳还五汤 PI3K/Akt/mTOR、Bcl-2/Bax [82-85]
调控心肌自噬与焦亡 雷公藤红素、丹参酮ⅡA、獐牙菜苷 NLRP3/Caspase-1/IL-1β、Notch1 [91-93]
4 总结与展望

近年来,活血化瘀类药物在干预心肌梗死后心室重构方面取得了显著进展。大量研究表明,这类药物通过多成分、多靶点、多通路的作用机制,在调控心肌细胞凋亡、抑制炎症反应、减轻氧化应激、抗心肌纤维化及促进血管新生等多个关键病理环节中发挥了重要作用,从而有效改善心脏功能并延缓心室重构进程。在分子机制方面,多种活血化瘀类中药复方(如血府逐瘀汤、补阳还五汤)及活性成分(如丹参酮ⅡA、姜黄素、红景天苷、三七皂苷等)已被证实可干预NF-κB、TGF-β/Smad、PI3K/Akt、MMPs/TIMPs、HIF-1α/VEGF等关键信号通路,调节细胞程序性死亡、炎症因子释放、氧化还原平衡、心肌纤维化、血管生成等生物学过程。此外,部分药物联合应用时在促进心肌修复、抑制过度纤维化及改善微循环方面表现出良好的协同效应,这为临床制定个体化、组合式治疗方案提供了新的策略。

尽管现有研究已初步阐明活血化瘀类药物的部分作用机制,但仍面临以下几个方面的挑战:1)复方协同作用机制的不确定性:中药复方多成分、多靶点的特性既是其优势,也是机制研究的难点。中药复方的药效物质基础复杂,不同成分之间可能存在协同、拮抗或加减作用,但目前对具体成分的交互关系、剂量配比及作用优先级仍缺乏系统性解析,其整体效应远非单一成分或单一路径所能解释。例如,血府逐瘀汤中桃仁与川芎的配伍增效机制尚不明确,其增效机制是否涉及药代动力学作用、受体共调节、表观遗传调控等多维度交互仍缺乏系统研究。解决该难题需借助网络药理学、人工智能、多组学整合分析等先进技术,构建“药物成分-靶点-通路-表型”多维网络模型,从而揭示复方整体作用规律。2)基础研究向临床转化存在显著障碍:目前,大多数机制研究机制的建立都是基于动物模型或细胞实验,这些模型虽然可控性强,但其病理生理环境与人体存在较大差异,尤其是在免疫调节、代谢特征、药物反应性等方面,可能导致实验结果外推至临床时出现偏差。此外,中药制剂的质量标准化问题可能影响临床结果的可重复性,因此,亟需建立基于指纹图谱、生物效价检测和药代动力学-药效学模型结合的质量控制体系,推动中药制剂标准化、规范化发展。3)临床证据的局限性与实践瓶颈:现有临床试验多存在样本量小、单中心、随访周期短、终点指标单一等问题,缺乏大样本、多中心、随机双盲对照试验的支持,难以全面评估长期疗效及安全性。同时,中西医结合治疗方案的优化仍需循证医学支持。

针对上述问题,未来研究可从以下几个方面深入:1)复方作用机制的系统解析:整合转录组学、代谢组学、单细胞测序及空间多组学技术,结合分子对接、动力学模拟等计算方法,全方位揭示复方成分的协同/拮抗规律及其对心脏微环境的动态调控网络。例如,可通过构建“成分-靶点-表型”三元关联图谱,识别出关键药效物质群及其作用的核心信号枢纽,为复方精简优化、组分中药开发提供理论依据。2)临床转化路径的优化:一方面,推动符合国际标准的中药制剂生产工艺,如采用纳米制剂、脂质体、外泌体载药等新技术提升成分稳定性,生物利用度和心肌靶向性;另一方面,设计多中心、大样本随机对照试验,采用复合终点指标评估长期疗效,并利用真实世界数据验证干预策略的普适性和安全性。3)中西医结合治疗模式的创新:探索活血化瘀药物与现代心血管治疗手段的联合应用,如与干细胞治疗、免疫调节疗法、基因编辑技术的结合,通过机制互补增强疗效,从而为心血管患者提供更多元、更精准的治疗选择。

综上所述,活血化瘀类药物在干预心肌梗死后心室重构方面展现出多靶点、整体调节的治疗优势,具有广阔的开发前景,为心血管疾病治疗提供了新思路。未来需突破复方机制解析与临床转化中的关键技术瓶颈,推动中医药理论与现代系统生物学的深度融合,最终实现更精准、安全的个体化治疗方案,显著改善心梗后患者的长期预后与生活质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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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search progress of molecular mechanism of intervening in ventricular remodeling after myocardial infarction by blood-activating and blood-stasis-eliminating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LUO Jiyang1 , LIU Fuli1 , DU Ze2 , LIU Xiaqing2 , WANG Qingxuan1 , JIANG Yong1 , DENG Boyi1 , LIU Liang2     
1. Hubei University of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Wuhan 430061, China;
2. Affiliated Hospital of Hubei University of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Hubei Hospital of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Hubei Academy of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Wuhan 430061, China
Abstract: Ventricular remodeling after myocardial infarction is an important factor leading to heart failure and cardiovascular events. As the representative of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drugs for activating blood circulation and removing blood stasis show unique advantages in improving cardiovascular diseases. A variety of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compounds and monomers with the effect of promoting blood circulation and removing blood stasis can reduce myocardial cell injury and promote the recovery of ventricular function by regulating programmed cell death, inhibiting inflammatory reaction, oxidative stress, reducing myocardial fibrosis and promoting angiogenesis, reducing autophagy and pyrosis of myocardial cells. Through the in-depth study on the molecular mechanism of activating blood circulation and removing blood stasis in the intervention of ventricular remodeling after myocardial infarction, it was found that it can target multiple molecular pathways, showing high safety and effectiveness, providing a new idea for the treatment of ventricular remodeling after myocardial infarction.
Key words: myocardial infarction    ventricular remodeling    activating blood circulation and removing blood stasis    molecular mechanis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