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头痛是全球范围内最普遍的神经血管疾病之一，临床特征为反复发作的单侧中度至重度搏动样头痛，常伴有恶心、呕吐、畏光、畏声等症状。流行病学调查显示其累及全球约14%的人口，对患者的健康状况产生了长期的负面影响，导致4.9%的残疾生活年数^[1]。目前中医药疗法作为偏头痛的替代疗法，不仅被纳入中国偏头痛临床诊疗指南推荐方案^[2]，其应用价值也正逐步获得国际医学界的认可与推广^[3-7]。

临床研究是开发中医药疗法的重要科学研究活动，而临床研究注册是指在研究实施前公开研究方案信息的规范化流程，其“研究实施前”的时间节点与“平台规范化的信息披露要求”，使其信息更具及时性、规范性和可及性。整合分析临床研究注册信息不仅能及时了解某领域开展临床试验的动向及特点，更能有效识别同质化课题、规避资源浪费，同时为识别改进方向提供数据支撑与灵感来源^[8-9]。因此，本研究基于中国临床试验注册中心（ChiCTR）、国际传统医学临床试验注册平台（ITMCTR）以及美国临床试验注册中心（ClinicalTrials.gov）对偏头痛治疗相关的临床研究进行检索，明确中医药治疗偏头痛临床研究的现状特征及趋势，为后续相关研究提供一定的参考依据。

1 资料与方法 1.1 数据来源

本研究数据来源于国内外3个临床试验注册平台：中国临床试验注册中心（http://www.chictr.org.cn）、美国临床试验注册中心（https://www.clinicaltrials.gov）以及国际传统医学临床试验注册平台（http://itmctr.ccebtcm.org.cn）。

1.2 检索策略

中国临床试验注册中心和国际传统医学临床试验注册平台以“偏头痛”为检索词，美国临床试验注册中心以“migraine”“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TCM”“Chinese medicine”“Acupuncture”等为检索词，检索时间范围涵盖各数据库建立之日起至2025年4月22日。

1.3 筛选标准

纳入标准：国内外所有中医药治疗偏头痛相关临床研究，研究类型、完成情况不限。排除标准：1）国内外临床试验注册平台重复注册者，仅纳入信息最为完整的1项。2）撤销注册者。

1.4 数据提取与分析

本研究严格按照预先设定的纳入与排除标准进行筛选，系统提取所有中医药治疗偏头痛相关临床研究注册信息：1）基本信息：试验注册号、注册题目、注册日期、注册单位、资金来源等。2）研究内容：研究类型、随机化、盲法、样本量、干预措施、结局指标等。采用Microsoft Office Excel 2021录入数据以构建数据库，应用SPSS 25.0对纳入临床研究数据进行描述性统计分析，计数资料以频数及百分数（n，%）进行统计描述。

2 结果 2.1 筛选结果

在中国临床试验注册中心、美国临床试验注册中心以及国际传统医学临床试验注册平台上初步检索出251项临床研究，根据纳入与排除标准逐项筛查注册内容后最终纳入88项中医药治疗偏头痛的临床研究。

2.2 中医药治疗偏头痛临床研究基本信息 2.2.1 研究注册时间分布

成都中医药大学李应昆最早于2007年在中国临床试验注册中心注册有关中医药治疗偏头痛的临床研究，2007—2015年间有关中医药治疗偏头痛的临床研究年度注册数持续低于5项；从2016年开始波动递增，并于2020年出现注册项数高峰，以预防性治疗偏头痛的临床研究最为明显（见图 1）。

2.2.2 研究注册地域及组长单位分布

根据2007—2025年注册的中医药防治偏头痛临床研究注册数据，研究覆盖中国、美国、英国、印度尼西亚、土耳其、斯洛文尼亚、法国、加拿大等8个国家。其中中国临床研究覆盖10个省（自治区）、3个直辖市及1个特别行政区（见图 2）。按照地域排序分别是华北地区（仅北京27项），西南地区（仅四川17项），华东地区（上海8项、浙江4项、江苏3项），台湾地区（4项）。研究项目组长单位方面（见表 1），该数据涉及国内外35家机构，排在前6位是成都中医药大学（12项，13.6%）、北京中医药大学东直门医院（11项，12.5%）、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中医医院（5项，5.7%）、北京中医药大学第三附属医院（3项，3.4%）、南京市中医院（3项，3.4%）、上海市中医医院（3项，3.4%）。

2.2.3 研究项目经费来源分布

纳入的临床研究注册数据显示，有明确写明经费来源的项目共82项，占比93.2%，有关政府财政资助（50项，56.8%），高校/研究所科研经费资助（18项，20.5%），医院科研经费资助（12项，13.6%），企业赞助（2项，2.3%），自筹（5项，5.7%），未明确说明（1项，1.1%）。

2.3 中医药治疗偏头痛临床研究特征 2.3.1 研究类型与设计

纳入的88项临床研究的研究类型分干预性研究（83项，94.3%）、基础科学研究（3项，3.4%）和观察性研究（2项，2.3%）3种（见表 2）。特别值得注意的是，干预性研究最为普遍采用随机平行对照设计（74项，84.1%），其次是非随机对照设计（5项，5.7%），再者是随机交叉对照设计（2项，2.3%），除此之外还有析因设计等。

2.3.2 研究对象与样本量

所有纳入的中医药治疗偏头痛的临床研究项目研究对象以无先兆偏头痛患者（39项，44.3%）为主，其次是原发性偏头痛患者（21项，23.9%），再次是发作性偏头痛患者（17项，19.3%）、慢性偏头痛患者（4项，4.5%）、前庭性偏头痛患者（4项，4.5%）、月经性偏头痛患者（3项，3.4%），其中还包括偏头痛共病人群、含无先兆偏头痛在内的多种原发性头痛人群、特定性别/年龄的偏头痛人群。见图 3A。

纳入的2007—2025年中医药治疗偏头痛的临床研究累计样本量达12 731例，其中83项干预性研究总样本量为11 733例，2项观察性研究总样本量为900例，3项基础科学研究总样本量为98例。从单项研究规模来看，超半数研究（42项，47.7%）样本量突破百例，其中规模最大的为样本量达947例的干预性研究“天舒胶囊治疗偏头痛的随机、安慰剂对照、双盲研究”，该项目由企业资助，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医院作为组长单位，已在clinicaltrials.gov完成注册。见图 3B。

2.3.3 随机化与盲法

在纳入分析的88项符合纳入和排除标准的中医药治疗偏头痛临床研究中，74项采用随机化方法，12项未采用，另有2项未详细说明。74项采用随机化的研究中，仅有19项明确写明了随机化类型，包括中央随机（9项，12.5%）、区组随机（6项，8.1%）、分层区组随机（3项，4.1%）、简单随机（1项，1.4%）。另外，有28项写明产生随机分配序列的计算机软件或具体方法，涉及到的计算机软件分别有SAS（17项，23.0%）、SPSS（8项，10.8%）和EXCEL（3项，4.1%）。除此之外，明确说明实施盲法的研究共计44项，分单盲（15项，17.0%）、双盲（21项，23.9%）、三盲（8项，9.1%），其余研究中有9项实施开放标签，而35项未予详细说明。随机化与盲法分布特征见图 3C、图 3D。

2.3.4 干预措施

本次纳入的88项临床研究显示，中医干预措施主要分为3类：采用口服制剂的中医内治法（19项，21.6%），常用芎芷地龙汤、散偏汤、正天胶囊、脑安滴丸、天舒胶囊、头痛宁胶囊等方药；以物理治疗为主的中医外治法（63项，71.6%），包含针刺、砭石、埋线、耳针等物理治疗及“丁萝”滴鼻方等药物外治手段，同时涵盖太极拳等运动疗法；另有6项（6.8%）采用内外联合方案，主要包括针药协同治疗及埋线联合西药等组合疗法。纳入的88项中医药治疗偏头痛的临床研究实施的具体干预措施见图 4。

2.3.5 结局指标

纳入分析的88项中医药治疗偏头痛的临床研究注册信息均写明结局指标，部分研究还额外报告不良反应指标和附加指标等。结局指标涵盖6大类型：1）头痛发作情况：发作频数、发作天数、发作持续时间、疼痛程度等。2）生物学指标：血管内皮生长因子、降钙素基因相关肽、5-羟色胺等。3）功能检查指标：心电图、经颅多普勒、多模态功能磁共振等。4）实验室指标：血常规、肝肾功能。5）生活质量评估：偏头痛失能程度评估问卷、偏头痛特异性生活质量问卷等。6）心理健康状态：焦虑自评量表、抑郁自评量表。中医药治疗偏头痛的临床研究注册信息中主要及次要结局指标出现频数排名前5位者见表 3。

3 讨论

本研究系统检索并分析了截至2025年4月22日在ChiCTR、ClinicalTrials.gov及ITMCTR三大平台上注册的中医药治疗偏头痛的临床研究共88项。结果显示，该类研究以干预性研究为主（94.3%），多采用随机平行对照设计（84.1%）；研究人群集中于无先兆偏头痛患者（44.3%）；干预措施以外治法为主导（71.6%），其中针刺治疗占比最高（59.1%）；主要结局指标以头痛发作频数、发作天数、磁共振指标和视觉模拟评分为主。总体来看，该领域研究注册活动持续增长并日趋规范，但在注册信息填报的严谨性与完整性上仍有较大提升空间。下文将结合研究设计、人群特征、干预措施及结局指标等方面展开进一步讨论。

3.1 研究设计多样，以随机平行对照设计为主

中医药治疗偏头痛相关临床研究以采用随机平行对照设计的干预性研究为主，该设计通过随机分组降低选择偏倚风险，具有高内部和外部效度^[10]。此外，纳入的试验设计还有随机交叉对照设计和析因设计。丹麦头痛中心主任Jes Olesen在探讨未来偏头痛药物临床试验设计时建议由研究者发起的研究项目更优先采用随机交叉对照设计^[11]该设计方法尤其适用于呈现慢性反复发作特性的偏头痛人群，且样本量较随机平行对照试验显著减少，可一定程度上推动研究资源的高效配置^[12]。析因设计则是通过系统组合多个研究因素的不同水平，交叉分组进行临床试验，以评估各因素的独立主效应及交互效应，从而筛选出具有最优效应值的组合^[13-14]。本研究设计尤其适用于补充替代医学研究领域，可确定中西医整合疗法或中医多种疗法组合间或不同中药组合间是否具有协同增效或拮抗互消等关键互作效应^[15-19]。在传统随机对照试验（RCT）基础上，中医学者正结合中医药临床研究的独有特点和现有挑战，逐步探索混合方法研究设计（MMR）^[20-23]、适应性主方案设计（AMP）^[24]、序贯多重分配随机试验（SMART）^[25-27]以及模拟目标试验（TTE）^[28-30]等创新方法在中医药领域的应用实践。因此，从事中医药治疗偏头痛的临床研究者应系统掌握常规临床研究设计规范，同时持续关注新型研究设计方法动态，通过规范与创新的双向结合，最终实现研究方法与研究目的的高度适配。

3.2 研究人群涵盖多个偏头痛亚型，以无先兆偏头痛为多

纳入的临床研究中目标人群涵盖无先兆偏头痛、月经性偏头痛、前庭性偏头痛、慢性偏头痛人群等，以无先兆偏头痛人群为主。无先兆偏头痛占偏头痛亚型的70%~80%，其诊断标准在国际头痛疾病分类第Ⅰ至Ⅲ中维持跨版本稳定，为临床研究提供高同质化、可横向验证的受试群体基础^[31]。而有先兆偏头痛和无先兆偏头痛在病理生理、遗传特征、脑血流动力学特征和对药物的反应方面存在明显差异，但当前尚无专门针对有先兆偏头痛人群的中医药研究——该类患者常被笼统归入发作性偏头痛或原发性偏头痛范畴。由此建议针对偏头痛的临床研究设计采用这两种亚型分层研究策略，进行亚型特异性效应评估，以增强疗效评估的精准性^[11]。此外，临床前研究和尸检显示伤害感受器在转录本、蛋白质及功能水平存在性二态性（可能涉及男女特异疼痛调控通路），提示研究需整合性别分层分析以揭示疗效异质性^[32-34]，而纳入的临床研究中仅有1项研究专门纳入中国女性无先兆偏头痛人群。还有研究表明大约每3~5例无先兆偏头痛女性中就有1例经历与月经有关的偏头痛发作^[35]，其发作持续时间更长、疼痛更剧烈、伴随症状更复杂、急性止痛效果更差、生活功能损害更严重^[36-37]。但目前尚无针对该类型的特异性治疗，临床多采用围经期短期预防，而纳入的中医药研究中仅3项随机对照试验聚焦该人群，且干预局限于针刺，显示该领域高质量中医药循证证据显著缺失（见图 5）。因此，在中医药治疗偏头痛的临床研究设计中选择研究人群时应系统对比分析各个亚型的病理生理学机制及其交互关系，致力于特异性治疗方案的探索，同时注重性别差异对治疗应答的影响，通过基础研究成果向精准化临床方案的转化，突破当前同质化研究模式的局限。

3.3 干预措施丰富，以针刺治疗最为常见

纳入的研究涉及中药自拟方、中药经典方、中成药、针刺、埋线、穴位按压、耳针、中药滴鼻等，尤以针刺居多，包括手法针灸、电针、激光针灸等。针灸已被多国诊断与管理建议推荐为偏头痛可选治疗^{[2, 38]}，可有效减轻急性发作严重程度及伴随症状^[39-40]，又可一定程度上预防性降低偏头痛发作频数、持续时间等，其持久效果可达治疗后3个月^[41-42]，但存在较多中低质量的证据，仍需进一步高质量临床试验证实。19项临床研究采用中药内服的干预措施，以发作性偏头痛研究为主（见图 4）。研究表明中草药可以抑制伤害性信息传递^[43]，显著减少偏头痛发作次数、发作天数、持续时间，降低疼痛程度以及减少急性止痛药物消耗^[44]。当前中医药治疗偏头痛的干预措施虽呈现多元化发展，但多数临床研究仍停留在新组方初筛或已验证方案简单叠加的验证模式，针对已验证处方的重组优化或协同增效方案相关研究稍显不足，这同样提示着临床研究者不仅要熟练应用各类研究设计，更要增强动态优化意识。此外，目前八段锦、五禽戏等运动疗法、推拿、放血等外治疗法、五音疗法等干预偏头痛的作用机制，亟待高质量临床研究提供证据支撑。

3.4 结局指标覆盖全面，但标准化与特色化不足

纳入的88项临床研究记录的结局指标多样，其指标域与针灸及中医药治疗偏头痛的核心结局指标集基本吻合，集中在偏头痛临床症状、伴随症状、中医证候、心理健康状态、生活质量、理化指标、功能磁共振指标等^[45-46]。但经总结分析发现存在四大问题：其一，结局指标定义不明，如多数研究未写明指标测量方法和主要关注时间点等。其二，结局指标分类逻辑不清，如部分研究中主要结局指标记录有多项指标，甚则包含不良反应指标如肝肾功能、不良事件等。其三，中医特色指标呈现单一化倾向，如中医证候评分仅出现9次。其四，影像学指标应用存在失衡，如已有研究借助功能磁共振等神经影像技术探索针灸干预偏头痛的效应机制^[47-50]，但中草药效应机制缺乏多模态影像学探索。由此，中医药学者要参考学习偏头痛临床试验相关指南与共识，如《中国成人偏头痛预防性治疗药物临床对照试验专家共识》《Guidelines of the International Headache Society for controlled trials of acute treatment of migraine attacks in adults：Fourth edition》等，规范设定结局指标，同步加强中医特色指标和影像学指标的创新研究。

4 结语

综上，近年来中医药治疗偏头痛相关临床研究注册数量呈现持续增长趋势，研究设计愈发多样，干预措施愈发丰富，结局指标覆盖愈发全面，然部分注册信息中仍存显著短板，如干预措施中处方组成及给药方案等关键要素填写不全，随机化未详细说明随机化类型、随机序列的产生方法等，盲法未详细说明施盲对象，结局指标定义不明等，临床研究者应增强规范注册意识，严格遵循世界卫生组织国际临床试验注册平台制定的20项最低注册标准完善注册信息填报，以提升试验注册信息的完整性和严谨性。与此同时，从事中医药治疗偏头痛的研究人员应加强学习方法学、疾病亚型的病理生理学以及神经影像学相关知识，推进跨学科合作，优化临床研究的设计与实践，提高报告质量，为中医药治疗偏头痛相关临床实践提供更多凸显中医特色的高质量循证医学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