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信息
- 李波漩, 孟智宏.
- LI Boxuan, MENG Zhihong.
- 国医大师石学敏院士从“神”分期论治中风病学术思想
- Exploration of academic thought of Academician SHI Xuemin, national master of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in the treatment in different stage of stroke from spirit aspect
- 天津中医药, 2025, 42(3): 273-276
- Tianjin Journal of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2025, 42(3): 273-276
- http://dx.doi.org/10.11656/j.issn.1672-1519.2025.0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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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历史
- 收稿日期: 2024-11-24
2. 天津中医药大学第一附属医院, 天津 300381
脑卒中是全球致残[1]和死亡的第二大原因[2],是中国首位致残和致死疾病[3]。国内外脑卒中临床管理指南推荐卒中患者在急性期[4]、恢复期及后遗症期[5]采取个性化治疗方案。在中医学理论体系中,脑卒中属“中风”范畴,针刺治疗是脑卒中的重要康复疗法之一。《中医康复临床实践指南·缺血性脑卒中》在疾病的各个阶段均推荐针刺治疗的介入[6]。文献计量学研究发现,至少60个国家和地区将针刺疗法应用于脑卒中的临床治疗及科学研究中;在研究者方面,国医大师石学敏院士是最具影响力的作者之一[7]。石院士融合传统中医理论与现代研究证据,在中风病的针刺治疗过程中,重视“神”的调护,根据疾病不同阶段的病理特征及证候表现,采取特异性针刺处方,创立了“醒脑开窍”“调神益智”等针刺方案。笔者梳理了石院士从“神”论治中风病的经验,并从疾病各个阶段的特异性治疗阐释其分期论治学术思想。
1 脑主神明在中医学理论体系中,神与人体生命活动密切相关。《灵枢·本神》曰:“两精相搏谓之神。”《荀子·天论》云:“形具而神生。”记载了神源于生命的诞生,神的存在依附于形体。神的活动依赖于精、气、血、津液等物质正常运转及其濡养。神分为“心藏神”与“脑藏神”。在脏腑学说中,“五神脏”理论将神具体为神、魂、魄、意、志,分藏于五脏,认为“心主神志”。然而,也有医家提出,脑为神之归藏之腑。如《脉要精微论》载:“头者,精明之府。”《医林改错·脑髓说》云:“灵机记性,不在心,在脑。”在前人论述的基础上,石院士总结临床经验,结合自己对“神”的领悟,发岐黄之精微,提出“脑主神明”。石院士认为,脑为元神出入之居所,统帅人体生命活动;心主神志属脑主神明的范畴,心神充沛是心气充盛的体现,既有助于濡养脑神,亦受脑神支配。神作为人体与外界沟通的统帅,需对一切刺激作出反应,脑这一“清窍”为其居所。生理状态下,脑窍清灵,髓海充盈,脑髓充则神明,机体得以应对万物。反之,脑窍受损,邪扰清窍,窍闭神匿,神机失用,发为中风。针对中风病窍闭神匿、神不导气的总病机,石院士创立了“醒脑开窍”针法,针对中风急性期、恢复期分别采用“大醒脑”针法、“小醒脑”针法分期施治。在中风病后遗症期,针对“脑髓空虚,神机失用”这一病机,提出“调神益智”针法,益精填髓以调护脑神。石院士以“脑府”立论,创“调神”之法,在中风病的各个阶段均重视对“神”的养护。
2 中风病分期论治 2.1 卒中早期-醒脑开窍启闭中风病急性期,根据病情轻重、病邪深浅,辨证为中脏腑与中经络。中风中脏腑者,因气血逆乱,风阳挟痰火上蒙清窍,上冲于脑,脑窍瘀阻蒙蔽,脑神失用,发为猝然昏仆,不省人事。此时机体处于“本虚标实”之“标实”偏重状态,予“大醒脑”针法以开窍启闭,使神机得出。该针法主穴包括内关、人中、三阴交,辅穴为极泉、尺泽、委中。内关穴属手厥阴心包经,中风后脑神失用,心神失守,心包经代心受邪,最先受风痰蒙蔽。《灵枢·邪客》载:“诸邪之在于心者,皆在于心之包络。”内关为心包经络穴,刺之可通调心包经经气;又因其络于手少阳三焦经,三焦经主气,亦可调理全身气机,使气血得顺,心神得安。《针灸甲乙经》云:“失智,内关主之。”此时先针刺内关以鼓动气血,为后续针刺醒神作准备,继而针刺人中穴。人中穴属督脉,与任脉衔接。元代中医大家朱丹溪曰:“人中是关督任之相交。”人中穴是阴阳交会之处,用于治疗神志疾病。《针灸大成》多次提及人中主治“中风不语”“中风不省人事”,是治疗中风的要穴。此外督脉别络上贯心,针刺人中与内关均有“心脑同治”之效,在中风早期能恢复神机出入之功,减少神机损伤。
在针刺操作中,石院士特别强调“神应”,即医患间神的交互,以此加强对“神”的调护。术者在施针时应注重针刺顺序,关注患者反应及术者手下针感。石院士团队通过世界中医联合会,发布针刺操作标准。“醒脑开窍”针法的主穴针刺顺序为内关、人中、三阴交:先刺双侧内关穴,直刺0.5~1寸(同身寸,下同),得气感以酸胀麻扩散至整个腕部为度,得气后施捻转提插相结合的泻法60 s,不留针;进针过程中随时与受术者交流,一旦受术者针感强烈则停止进针及手法操作。继而针刺人中穴,针尖向鼻中隔斜刺0.2~0.5寸,以雀啄泻法施以重刺激,以患者眼球湿润为得气反应,不留针。然后针刺三阴交,直刺0.5~1寸,以酸胀扩散至足跟部为得气,继而施小幅度高频率捻转补法30 s。
现代研究表明针刺内关穴对大脑对侧中央后回、额上回有显著激活[8],改善脑梗死大鼠微循环,增加微循环灌注量[9]及脑血流量[10],正向调控梗死后血管生成、急性时相反应[11]。在超早期针刺脑卒中大鼠人中穴,可有效保护缺血侧脑微血管,改善血脑屏障通透性[12],减小其梗死体积[13]。针刺人中穴对加速脑卒中昏迷患者觉醒,减轻神经功能损伤亦有显著疗效[14]。
2.2 卒中恢复期-养神、安神卒中恢复期因神已归藏脑窍,或中风中经络者未累及蒙蔽脑窍,患者意识正常,此时难以承受人中穴的重刺激,且前期醒脑开窍耗伤元气,此阶段“本虚”偏重,因此对神的治疗侧重于养神、安神。在卒中患者病情稳定、神志恢复后,施以“小醒脑”针法,即以上星、印堂取代人中穴;或以“大醒脑”与“小醒脑”针法交替使用。“小醒脑”针法中,上星与印堂均为督脉穴,上星也被称为“鬼堂”,与人中(鬼宫)均属“十三鬼穴”。百会位于巅顶,为“诸阳之会”,上星透百会可调阳经之气,治神志疾患。印堂位于两眉之间,为脑窍与面部交会之处,是督脉之经气输注面部官窍的必经之处,常用于醒神调神、镇静安神。上星与印堂搭配,醒神之效较人中稍弱,而偏重于养神。现代研究发现,上星透百会搭配印堂针刺是脑卒中所致认知障碍以及焦虑、抑郁等神志疾患的高频穴,是临床常用的验穴处方[15-16]。
2.3 卒中后遗症期-益精填髓、调神益智卒中后遗症期,患者经过前期治疗,机体状态已趋于平稳,邪气渐弱,正气尚未恢复,神机仍处于亏虚状态。此阶段至病瘥,均需注意神的调养。中风病机系本虚标实,“醒脑开窍”针法在创立之初即重视滋补肝、脾、肾,“大醒脑”“小醒脑”针法均取肝、脾、肾三经交会穴三阴交。另外,养神、安神离不开气血提供有形之物,针刺三阴交以激发肝、脾、肾功能,补三阴、安神志、填精髓;以先天之精气、后天水谷之气,充养气血,同时滋补肝肾之阴,益精生髓。脑窍在病邪扰动后,正邪抗争,经过醒神、开窍治疗后邪祛正虚,此时脑髓空虚,亟需机体精气的濡养。石院士针对“脑髓空虚,神机失用”这一病机,创立“调神益智”针法,施以“百会、四神聪”和“风池、完骨、天柱”两组处方,治以益精填髓、调神益智。
百会穴属督脉,为诸阳之会。《类经图翼》言:“督脉、足太阳之会,手足少阳、足厥阴俱会于此。”百会位于人体正中巅顶,居于脑窍之上,取之以提升清气、振奋阳气。四神聪为经外奇穴,位于百会前、后、左、右四方,功擅健脑调神、安神益智。《太平圣惠方》载:“神聪四穴,百会四面各相去同身寸一寸。”针刺百会、四神聪,以清气养清窍,居处安则神得以安;以阳气鼓动气血运行,益精填髓以养神。根据中华中医药学会发布的“调神益智”针法操作标准,百会、四神聪针刺操作方法为:向后平刺1寸,指下候气,以患者胀重感向巅顶及后头扩散为得气,得气后采用小幅度(< 90°)高频率捻转补法(120~160转/min)行针30 s。
风池穴与完骨穴是足少阳胆经要穴,风池为少阳、阳维之会,是祛风要穴。《经穴释义汇解》曰:“穴在颞颥后发际陷处,穴处似池,为治风之要穴,故名风池。”完骨为足少阳胆经与足太阳膀胱经之交会穴,常与风池联用以疏通经络,治疗中风病及神志疾患。《针灸甲乙经》云:“癫疾僵仆,完骨及风池主之。”天柱穴属足太阳膀胱经,为足太阳经“从巅入络脑”之处,主疏通、增益督脉及足太阳经之阳气,强神益智。风池、完骨、天柱穴的针刺操作标准为:风池穴向对侧外眼角进针,直刺1~1.5寸,采用小幅度高频率捻转补法行针30 s,以患者感觉酸胀扩散至颈项部为“得气”;完骨、天柱穴直刺1~1.5寸,施小幅度高频率捻转补法30 s,以酸胀感扩散至颈项部为“得气”。现代研究发现针刺风池、完骨、天柱穴是治疗后循环缺血的重要穴位配伍[17],在改善椎基底动脉供血不足方面疗效确切[18],在提高血流速度、改善血管收缩能力方面效果显著[19]。
3 预针刺以“治未病”“治未病”思想是中医理论体系的特色治则之一,最早出现在《黄帝内经》中。《素问·四气调神大论》言:“病虽未发,见赤色者刺之,名曰治未病。”在卒中发作前,部分患者即有头晕目眩、肌肉瞤动等先兆症状。如《素问·调经论》曰:“血气未并,五脏安定,肌肉蠕动,命曰微风。”此时阴阳失衡,本虚标未实,气、血、津液不足以化生为精,精无以生脑髓,脑神失于濡养。《医学衷中参西录》记载:“血之注于脑者过少,无以养其脑髓神经。”此阶段机体尚处于代偿期,但肝脾肾亏虚,阴不敛阳,神欲妄动,如不及时干预,可能进展为中风。在石院士治“神”学术思想中,采用“小醒脑”针法,针刺内关穴以鼓动心气,使气血上荣于脑,脑髓得以濡养;上星、印堂以通调阳气,刺之以助“醒神”;针刺三阴交以通调肝、脾、肾三经经气,配合内关、上星、印堂调养脑髓,共奏醒脑之效。此外,素体亏虚之人,多表现为记忆力减退、认知障碍等脑髓空虚的症状,石院士采用“调神益智”针法以益精填髓、调神益智。
西医中预治疗与中医体系的“治未病”思想有异曲同工之处,强调以提前介入的方式调动血管储备,增强机体疾病耐受程度,以缓解脑卒中后继发性脑损伤[20]。“醒脑开窍”针法已经被证实对后循环缺血、短暂性脑缺血发作等中风先兆疗效确切,可有效提升脑血流量,降低卒中复发率。针刺风池、完骨、天柱穴可提高脑组织缺血耐受性,改善脑微循环,加速促进侧支循环建立[21]。对脑缺血大鼠进行预针刺,可有效减轻神经细胞水肿,减少神经细胞凋亡[22]。也有研究发现,与脑缺血后针刺相比,预针刺可降低小脑浦肯野细胞的兴奋性损伤,提高动作电位发放的稳定性,从而加速神经功能恢复[23]。在临床研究中发现,“调神益智”针法对延缓认知障碍病程,改善患者记忆、认知能力效果显著[24]。
4 结语中风病本系本虚标实,邪扰清窍,致使神机失用。中风病在疾病进展中呈现“标实重”“本虚重”等不同病理特征,其恢复并非一蹴而就,因此,针刺治疗中风病时应注重其分期辨证论治。石院士立足于“脑主神明”,以“醒脑开窍”为治疗中风病的基本大法。在此基础上,结合疾病不同时期的不同病机,分别治以“小醒脑”针法、“大醒脑”针法、“调神益智”针法;针对中风先兆患者,采用“小醒脑”针法和“调神益智”针法,预针刺以“治未病”。在针刺实施层面,石院士首次提出“针刺手法量学”的概念,特别强调针刺手法参数的量化,规定了详细的操作标准,并开展了多项临床研究及基础实验进行最佳参数筛选,发布了“醒脑开窍”针法的国际、国内针刺操作规范,为临床实际应用提供了科学操作范式。在临床应用中,应注重中风病的疾病发展规律,遵循针刺操作标准,分期辨证论治,以提升临床疗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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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First Teaching Hospital of Tianjin University of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Tianjin 300381, Chin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