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信息
- 江张莉, 卞晓晖, 张惠, 等.
- JIANG Zhangli, BIAN Xiaohui, ZHANG Hui, et al.
- 《肘后备急方》中药炮制技术临床应用
- Clinical application of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processing technology in the Zhouhou Beiji Fang
- 天津中医药, 2025, 42(5): 613-620
- Tianjin Journal of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2025, 42(5): 613-620
- http://dx.doi.org/10.11656/j.issn.1672-1519.2025.0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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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历史
- 收稿日期: 2024-11-12
2. 国家中医药管理局中药炮制技术传承基地, 天津 301617;
3. 全国老药工传承工作室, 天津 301617
中医药古籍是中医药继承、创新的宝库[1]。《肘后备急方》为东晋著名医家葛洪所撰,是中国古代较早、实用价值较高的一部临证方书[2]。葛洪深入民间,深感疾病的发生与传播多因缺少医者又无简易的治疗方法,葛洪已有100卷《玉函方》但觉得此书太大应用不便,于是摘录其中可供急救医疗、实用有效的单验方及简要灸法汇编而成[3]。经梁代陶弘景增补录方101首,改名《补阙肘后百一方》。此后又经金代杨用道摘取《证类本草》中的单方作为附方,名《附广肘后方》,即现存《肘后备急方》[4]。
书名“肘后”指可随身携带于臂肘之后,即随身常备之意。“备急”则多用于急救之病症,这与现代“急救手册”具有同等的含义[3]。作为“简、验、廉”方药著作的代表,《肘后备急方》值得深入挖掘和整理。现存《肘后备急方》共8卷,除去有题无文部分,几乎所有章节都有中药炮制技术的身影。炮制作为中药的特色技术,在保证用药安全、控制饮片质量、增效减毒以及改变药性等方面发挥重大作用,中药炮制技术与中药临床疗效息息相关。本研究全面整理《肘后备急方》炮制的工艺和药物不同炮制方法,浅谈书中炮制对药物的影响,梳理特色炮制技术,为后续深入研究炮制技术探索提供参考。
1 数据来源本研究以东晋葛洪著《肘后备急方》全书为来源,并按照不同需求进行筛选。将原文佚失未知部分以“□”标示。
1.1 纳入标准炮制工艺整理、炮制对临床适应证的影响以及《肘后备急方》特色炮制技术部分:将书中所有炮制品纳入考虑范围。不同炮制方法临床适应证变化整理部分:将《肘后备急方》中同时记载两种及以上炮制品,可以进行炮制品对比的药物进行整理。例如,书中记载百合两次,均为蜜制无其他炮制方法,无法进行对比,故不纳入考虑范围。
1.2 排除标准不同炮制方法临床适应证变化整理部分:《肘后备急方》较其他方书而言,单味验药的运用较多,且组方精简,为了对比的准确性,去除记载为辅药(佐、使)的炮制品。因其不发挥主要功效,且无法排除主药(君药)作用的影响,故此部分内容仅将记载为主药的炮制品纳入考虑范围,如书中记载甘草102处,以主药发挥作用仅11处,故排除辅药影响是有必要的。所有章节:不符合现代科学价值观者排除,如卷7治中蛊毒方第63中记载,欲知蛊毒主姓名方“取鼓皮少少,烧末饮病患。病患须臾自当呼蛊主姓名,可语便去,则便愈”等[1]。
2 基于5类分类法整理《肘后备急方》炮制工艺将全书进行梳理,将书中出现的炮制方法以及炮制程度进行归纳,分为修制、水制、火制、水火共制、其他制法5类。
2.1 修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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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肘后备急方》中水制包括“渍、浸、洗”。见表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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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制包括“烧、炒、炙、炮、煅、煎、熬”等。见表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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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火共制包括“蒸、煮、淬”等。见表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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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整理归纳《肘后备急方》过程中,其他制法的记载较少,有煨法与水飞、发酵等。见表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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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于临床应用整理《肘后备急方》不同炮制方法对药物的影响。为了更好地对比不同炮制方法临床应用的变化,将书中含有两种及以上炮制品的药材进行梳理,通过表格更直观地表达不同炮制方法对药物临床作用的影响。植物药、动物药、矿物药的不同炮制方法及其适应证见表 7、表 8,以及开放科学OSID标识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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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书中出现的炮制方法与临床应用进行关联对比,从减毒、增效、性味归经、调剂4个方面的改变进行归纳。
4.1 炮制降低毒性药物刺激性将炮制降低药物毒性(刺激性)的影响分为纯热处理和加辅料炮制两方面。热处理:斑蝥(烧令烟绝、炒、炙)、芫花(蒸)、牵牛子(半生半熟)、巴豆(熬)、天南星(炮)、葶苈子(纸衬熬令黑、熬)、苦杏仁(炒黄)、蜂房(烧、麸炒、炙)、干漆(炒、煎、熬)等;炮制辅料处理:半夏(净洗、洗滑、熟洗、汤洗去滑、汤浸洗7次去滑、汤洗10次、酸浆浸一宿,温汤洗五七次,去恶气、姜制)、干漆(醋煮)、天南星(醋制、姜汁煎)、皂角(猪脂炙)、葶苈子(酒渍、干枣水煮、熬)等。
就洗半夏来举例:书中“洗”这一炮制方法皆用于半夏;书中原文有“净洗、洗滑、熟洗、汤洗去滑、汤浸洗七遍去滑、汤洗十遍、酸浆浸一宿,温汤洗五七遍,去恶气”等不同程度的洗法;水洗半夏这一炮制方法最早记载于东汉张仲景的《金匮玉函经》曰“凡半夏不咀,以汤洗十数度,令水清滑尽,洗不熟有毒也” [5]。至晋代,本书记载还增加了姜制半夏、水磨半夏等炮制方法[1];《肘后备急方》序言有“凡用半夏,皆汤洗五六度,去滑……今之人有此《肘后百一方》者,未必得见本草,是以复疏方中所用者载之,此事若非留心药术,不可尽知,则安得使之不僻缪也?”[1]的记载,说明汤洗去滑是降低半夏对人体刺激性、保障半夏临床安全用药的必备炮制手段。而发展到现代,清半夏、姜半夏、法半夏应用较为广泛[6],洗法则少用,当代学者钟凌云与吴皓在研究半夏炮制解毒机制时确定生半夏中的草酸钙针晶是主要刺激性(毒性)成分,而半夏的草酸钙针晶存在于植物的特殊黏液细胞的黏液中,黏液遇水特别是热水(汤)可以溶解形成胶体溶液(滑),当进行“汤洗”时,草酸钙针晶也因悬浮在胶体溶液中而被洗掉,因此,用大量的热水多次冲洗可以有效减轻生半夏的毒性[7]。换而言之,“汤洗、水煮、温汤洗”等处理方法大大降低了半夏的刺激性(毒性),适用于临床保留药性,现代应深入半夏洗滑前后的药理、毒理研究,严格控制质量标准,扩大中药炮制品种类。
4.2 炮制增强药物疗效粉碎、热处理和辅料处理都是增强药物疗效的方法。粉碎提高药物溶出水平:大枣(擘)、桃仁(捣碎、破研)、附子(末)、皂角(末)、鹿角(末)、羚羊角(末)等;热处理改变药物质地:虎骨(涂酥炙黑、炙)、鳖甲(涂酥,炙令黄)、鹿角(涂酥炙、烧令赤)、地龙(炙)、大豆(炒)、胡麻(蒸、熬)、诃梨勒皮(熬为末)、蝉蜕(炒)等;辅料的协同作用:肉苁蓉(酒浸)、菟丝子(酒渍、酒浸)、淫羊藿(酒浸)、虎头骨(酒浸)、生枸杞子(酒浸)、补骨脂(酒浸)、枳实(醋制)、乌梅(醋渍)、苦参(醋制)、桃仁(醋煮、吴茱萸炒)、桔梗(童子尿煎)、升麻(醋制、蜜煎)、巴豆(醋制)、威灵仙(酒浸)、侧柏叶(九蒸九晒)等。
例如羚羊角为末,桃仁破研除去表皮及外壳、粉碎药物的处理方法可增大药物表面积,显著提高药物的煎煮效果,利于药物药效成分溶出;鹿角和鳖甲为质地坚硬的动物药,直接水煮较难使药物成分溶出,而炒、炮、熬、炙等方法热处理会破坏药物表皮的完整性,使药物质地更加酥脆,煎煮时利于药效成分溶出;酒制增强补益药(肉苁蓉、菟丝子、淫羊藿、枸杞、补骨脂等)的药效,酒制威灵仙增强止腰腿痛之功,加辅料炮制也是中药炮制理论的重要一环,辅料具体发挥作用的机制有待深入研究。
4.3 炮制影响药物性味归经缓和药物的性味:苍术(米泔水浸、炒黄)、葶苈子(熬令黑、干枣水煮、熬)、升麻(蜜煎)、藜芦(炮、炙、熬)、附子(炮)、苦杏仁(烧)、胡粉(熬、炒)等,以米泔水制苍术为例:书中记载,苍术炮制前后都作用于眼部,生用者,捣为散,治雀目。炮制者,以米泔水浸泡后刮去黑皮,盐炒治内外障眼;清朝本草纲目中记载“苍术性燥,故以糯米泔浸去其油……以制其燥者”[8]。苍术经过米泔水浸从“生燥”至“熟缓”,至现代炮制苍术多用麸炒苍术与焦苍术[6],两者通过热处理亦可以显著缓和苍术之燥性,然而热处理容易炮制过火,使药性达不到应用要求,采用米泔水浸泡,不仅可以缓和其辛燥之性,而且易于统一炮制规范,同时吸附、清洁含有挥发油药材表面的杂质。
炮制改变药物归经:苦杏仁(烧、熬、炒黄)、苦参(醋制、酒制)、石膏(煅)、栀子(烧末)、甘草(炙、蜜煎)、桃仁(蒸干后酒浸、醋煮、吴茱萸炒)、白矾(醋煎)、雄黄(醋煎、烧)、大豆(醋煮、熬焦后酒煮)、芫花(烧)、马齿苋(烧)、威灵仙(九蒸九曝)、羚羊角(烧)、白矾(烧作灰)、皂荚(酒煮、烧、姜汁煮)、厚朴(炙、姜汁炙)、竹叶(烧)、乌梅(烧灰、熬)、梧桐(烧灰)、附子(醋制、酒渍)等。书中记载大豆水煮内服解乌头、巴豆、附子、矾石等药毒,炒后转为治脾胃气弱,水谷不得下,遂成不复受食[1]等。体现了炮制改变药性(归经)之力。
4.4 炮制影响临床调剂制剂炮制利于临床调剂:去除非药用部位如,净制巴豆(去油馍、去心、皮)、斑蝥(去翅、足)、皂荚(去皮、子、心皮)、桃仁(去皮尖)、乌梅(去核)、藜芦(去芦头)、苍术(刮去黑皮)等。精制药材,提高药物质量,保证药效不受非药用部位影响;延长药物贮存期限,如蜂房(麸炒、炙)、地龙(干)等,干燥后利于药物贮存,随取随用。炮制利于药物剂型的制备:以散剂举例,苦杏仁(烧)、乌梅(烧)、胡粉(熬)等炮制后药物质地松脆,利于粉碎为末,调敷患处。
5 基于《肘后备急方》探讨特色炮制技术 5.1 炮制适度在《肘后备急方》中的体现面对不同的病症需求、药物不同质地和入药部位,《肘后备急方》注意运用不同的炮制方法细分不同炮制程度,以求药物炮制适度。例如火制中的烧法就有烧令赤、烧令焦、烧为灰,存性为末等不同的炮制程度。炙法有炙黄、炙黑、炙紫色不同的颜色程度。熬法有熬令热、熬令香、熬令汁尽、熬烟绝不同的变化程度。以不同颜色、质地、气味为标准进行炮制品炮制终点的规范;《肘后备急方》中药物的炮制不盲目“遵古”“遵典”,皆以临床用药为导向,在炮制适度的基础上,开创了许多特色的药物炮制方法。
5.2 《肘后备急方》中“烧法(炭药)”的特色应用书中烧法多外用,烧后为炭疗身体自发的各种疮痈如头疮、阴疮、疮疥等,尤其以烧硫黄熏患处、烧皂荚绵裹导疮为特色,见表 9。还有外敷疗外物蜇咬致病者,如沙虱毒(又称恙虫病,为《肘后备急方》首载的一种自然疫源性传染病)、毒蛇蜇人、蜈蚣咬人等,见表 10。
还有外用熏以辟蛇,涂发疗须鬓黄等。如烧羚羊角:“到处烧羚羊角,令有烟出地,则去矣”,辟蛇法。烧梧桐:“烧梧桐灰,乳汁和。以涂肤及须鬓,佳”,疗须鬓黄[1]。
烧药熏法是《肘后备急方》的特色炮制方法,书中记载硫磺、羚羊角、艾叶等药物都有烧熏之用法,从物理性质变化的角度而言,烧硫黄使药效成分以烟灰的形式挥发,熏着患处,此法较传统的研末外涂法而言,附着性更好,且随烟而出的热量可促进药效成分的渗透;烧羚羊角以辟蛇,从蛇的特性出发(蛇具有灵敏的嗅觉,蛇信子可以接收空气中的气味分子,从而感知其所处环境的味道),侧面体现出古代医家对自然以及药物的深刻理解,无论是烧硫黄以熏患处还是烧羚羊角以辟蛇都是古代医家充分了解药物特殊性质而遗留下的宝贵经验。
5.3 《肘后备急方》特色辅料炮制吴茱萸炒桃仁:“吴茱萸一两,桃仁一两,和炒,令茱萸焦黑,后去茱萸,取桃仁,去皮尖,研细。”治脾元气发歇,痛不可忍者[1]。吴茱萸味辛性热,归脾经,以等量吴茱萸和桃仁共炒,使吴茱萸药效成分与桃仁相结合,改变桃仁的性味归经。笔者猜测吴茱萸与桃仁共炒既可去除吴茱萸的刺激性又可增加桃仁归脾经止痛之功,在炒制过程中桃仁、吴茱萸的挥发性成分运动加速,苦杏仁可能吸附了吴茱萸的挥发性成分(药效成分),在炮制终点时,弃去带有刺激性的吴茱萸不用。以吴茱萸焦黑为度,既将吴茱萸作为协同辅料增强桃仁止痛之功,又将吴茱萸作为炮制终点的标记。这一炮制方法为深入研究吴茱萸的刺激性成分提供了新的想法,也为吴茱萸减毒途径提供借鉴。
醋煮苦参:生者治狂邪发无时,披头大叫,欲杀人,不避水火之癫痫病。醋煮者治天行病四五日,结胸满痛壮热。伤寒时气温病方第十三记载“苦参一两,锉,以醋二升,煮取一升二合,尽饮之,当吐,即愈,天行毒病非苦参醋酒不解”[1]。以其单味药催吐之力疗天行毒病(传染性流行病);苦参以酒送服,得吐,瘥。治伤寒4 d已呕吐。亦以其催吐之力疗伤寒时气温病;笔者猜想,醋制后,苦参中的生物碱可能与醋发生反应,酒会导致苦参溶出成分的变化,辅料亦会在体内与肠道菌群结合将苦参成分进行转化。现代治疗流行性传染病的特效药较少,通过深入了解经典名方挖掘苦参疗天行病之功也是开发流行病特效药的道路之一。
姜制附子:姜汁制增强附子温胃止呕之力,在止痛时又兼具止呕,若姜多而附子少者,治疗各种胃翻呕吐。附子多而姜少者,则治疗各种疼痛。如下,“干姜六分,附子四分”疗卒胃反呕。“干姜六分,附子四分”治伤寒呕不止。“大附子一个,生姜一斤”治呕逆反胃。“附子二两,干姜一两”治心肺伤动冷痛。“附子六分,生姜三两”疗腹中切痛。“附子二两(炮),干姜一两”治卒心痛[1]。药物之间的相互作用影响药物临床的药效表达,根据不同的病症选择不同炮制方法,灵活用药是中医药的特色。
6 总结中药炮制技术从临床用药经验中来,中医临床用药也离不开中药炮制;在中医繁荣发展的汉代,大量方药、经书于历史中绽放后,才会有世界上最早的中药炮制专著《雷公炮炙论》的问世,炮制专著从历代医家的用药经验中脱胎而出,因此寻根炮制机理也要追本溯源,回到经典方药经书中去。炮制是中医运用中药的特色手段,也是提高临床疗效的重要环节。同一味中药采用不同的炮制方法所产生的疗效有所差异,通过炮制,可以引导药性直达病灶,使其升降有序,解毒增效,充分发挥药物的疗效[9]。在飞速发展的现代,研究者们应该挖掘古籍名方之经典炮制方法,应用科学技术阐述埋藏在古籍中的中药炮制秘密。
2.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Processing Techniques Heritage Base, National Administration of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Tianjin 301617, China;
3. The National Inheritance Studio of Veteran Pharmacists, Tianjin 301617, China
2025, Vol. 4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