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信息
- 张硕, 彭鑫, 封继宏.
- ZHANG Shuo, PENG Xin, FENG Jihong.
- 张伯礼教授从“湿浊痰饮”论治气道黏液高分泌经验
- Professor ZHANG Boli's experience in treating airway mucus hypersecretion based on the theory of "damp-turbidity and phlegm-rheum"
- 天津中医药, 2025, 42(7): 818-822
- Tianjin Journal of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2025, 42(7): 818-822
- http://dx.doi.org/10.11656/j.issn.1672-1519.2025.07.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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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历史
- 收稿日期: 2025-03-20
2. 天津中医药大学, 天津 301617
气道黏液高分泌(AMH),系诸般致病因素引起气道黏膜杯状细胞和黏膜下腺增生肥大、产生过量黏液的病理生理过程,以慢性咳嗽、咳痰,甚至呼吸困难为主要临床表现[1]。AMH是慢性阻塞性肺疾病、支气管哮喘、支气管扩张症等慢性气道炎症性疾病的重要病理生理及临床表现,可导致气道阻塞、气流受限,增加细菌定植及反复呼吸道感染风险,是影响气道炎症性疾病发生、发展的重要危险因素[2]。现代医学改善AMH以祛痰治疗为主,当下临床应用的祛痰药物,多为能特异性改变黏液黏弹性、促进黏液清除的促黏液活性药物。此类药物主要通过改变痰液理化状态,有效稀释痰液并推动其排出,但对于减少气道黏液分泌并无功效,难以从根源上防止AMH的发生[3]。因此,亟待探寻从根本上减少黏液化生的治疗策略,以进一步优化AMH的临床治疗方案。
气道黏液在中医上隶属“津”之范畴,而“痰”乃是生理津液因气化失司积聚而成的病理产物。中医学并无与AMH完全对应的病名,医家依据其咳嗽、咳痰量多等临床表现,多将之归诸“痰饮”范畴[4]。中医学认为,AMH的发生主要关乎肺、脾、肾三脏功能失调,津液输布障碍,进而致使痰的生成与排出异常。其中,有形之痰发为咳嗽、痰饮之症,无形之痰伏于体内,受外邪引动发为喘、哮之疾,故AMH常见于“咳嗽”“肺胀”“喘证”等肺系疾病[5]。张伯礼教授悬壶50余载,医术精湛,学贯古今。根据慢性疾病特征与共性病机,创立“湿浊痰饮类病”学说,指出湿、浊、痰、饮是当前多种慢性复杂性疾病的重要病理因素[6]。张伯礼教授从“痰”出发,主张从“湿浊痰饮”理论辨治AMH,既注重调理脏腑、以绝生痰之源,亦强调祛除湿浊痰饮等类邪壅滞、消解既生之痰,标本兼治、缓急并图,方可达到治疗AMH的目的。
1 “湿浊痰饮类病”学说概述湿、浊、痰、饮是因津液运化失常产生的一类临床常见病证,津液转化为湿、聚而生浊、热煎稠浊者成痰、寒凝清稀者为饮。张伯礼教授将湿、浊、痰、饮四者合论为湿邪类病,认为四者具有起病隐缓、蓄积缠绵、易伤阳气、黏腻胶结、流窜停聚、兼邪致病、多生变证等共性致病特点,并提出“湿浊痰饮类病”概念。张伯礼教授认为“湿浊痰饮类病”起于湿、进于痰、危于浊、重于饮,临证时需厘清湿、浊、痰、饮之疾病层次,辨清类病发展演变态势,并据此创立“湿浊痰饮类病”证治体系,主张以类病思维贯穿此病辨治全过程,提出了先证而治、因势利导、治病求早、标本兼顾、各从其治等治疗策略,临证辨治尤重舌诊、强调治湿须分度、用药有深浅,善用对(队)药,对慢性复杂性疾病的治疗具有重要临床指导意义[7]。
2 AMH的核心病机为正虚积损、类邪壅滞肺为贮痰之器、脾为生痰之源、肾为生痰之本,AMH的形成与肺、脾、肾三脏密切相关。基于“湿浊痰饮类病”学说,张伯礼教授认为AMH病理性质为本虚标实,“正虚积损、类邪壅滞”是本病的核心病机,其中肺脾肾三脏功能虚损乃发病之根本,湿浊痰饮类邪壅滞为发病之标,且四者为本病的重要病理因素,湿浊困肺、痰饮内生,使得气机壅滞、痰瘀交阻于气道,最终导致AMH发生。
2.1 发之本虚,以肺脾肾脏正虚积损为本张伯礼教授认为“痰瘀不自生,生必有故殒”,脏腑功能不足或失和是疾病产生的根源。《素问》载:“饮入于胃,游溢精气,上输于脾,脾气散精,上归于肺,通调水道,下输膀胱。”津液的生成代谢与五脏的功能密切相关。《景岳全书》曰:“脏腑病,津液败,留而为痰。”《不居集》云:“虚损之人,未有无痰者……痰各不同,治亦迥别……论其脏不出肺脾肾之经。”由此可知痰饮的生成主要与肺脾肾三脏功能虚损、津液运化输布障碍有关。肺主行水,通调水道,肺虚肃降失司乃疾病肇始之因。肺通调失职,则津液输布紊乱,水道不利,水湿停聚,痰饮乃生;同时肺失宣降,吸清呼浊功能异常,致使大量黏液壅滞气道。脾主升清,运化水湿,脾虚失于健运为病之枢。脾虚失运,则不能正常运化水湿,水液在局部停而成痰,留而成饮,上涌气道,发为咳嗽、咳痰。肾主水液,蒸腾气化,肾虚气化失职为病之根。久病及肾,肾虚则气化无权,水液代谢失序,津液逆乱,痰饮内生,湿浊上泛,干犯气道,致使黏液壅盛。由此可见,肺虚通调水道失司,脾虚运化水湿失职,肾虚蒸腾气化无权,终致津液代谢失度,痰饮水湿潴留为患,是故AMH乃肺脾肾三脏虚损,正气渐耗使然。
2.2 责之标实,以湿浊痰饮类邪壅滞为标张伯礼教授指出,水谷津液入体,得其正化则为津液;若失其正化,则生湿、浊、痰、饮等壅滞停聚之变[7]。《景岳全书·痰饮》言:“痰即人之津液,无非水谷之所化……若化失其正,则脏腑病,津液败,而血气即成痰涎。”气道黏液本由水谷精微所化,当机体水液代谢障碍时,生理之“津”便化为病理之“痰”,导致湿浊痰饮等病理因素在气道内积聚,黏液分泌过量。因此,AMH实为津液失于正化的表现,与湿浊痰饮类病关系密切。痰者,乃肺与气道所排之黏液,稠浊者为痰,清稀者为饮。痰饮作为肺系疾病的关键病理产物,是慢性气道炎症性疾病的核心致病因素。脏腑功能失调,水湿、津液凝结,湿邪无形弥漫,湿重则积聚成水,久蕴而为痰浊。痰饮窜行于脏腑经络,水蓄积阴发为饮,上渍气道,表现为气道黏液过量分泌。如《济生方·痰饮论治》所言“人之气道贵乎顺,顺则津液流通,决无痰饮之患”,气道畅达依赖津液输布功能正常。痰饮属阴邪,易伤阳气,具遇寒则凝、得阳则行之性,凝结之痰饮可阻碍肺脏气机、阻塞气道,导致气道黏液排泄不畅。此外,痰邪变化多端,更易与瘀血互结、壅塞血脉经络,酿成窠囊之疾。AMH在慢性气道炎症性疾病中持续存在、贯穿始终,病机呈现虚实夹杂的特点。疾病初期,水湿停聚、痰饮内生,随着疾病发展,各病理因素之间相互影响、相互转化,终致痰瘀互结成积,湿浊痰饮类邪胶着难去,进一步影响气道生理功能。
3 从“湿浊痰饮”论治AMHAMH病因复杂、症状纷繁、病情缠绵,痰饮乃致病之关键,疾病过程中常兼见气机阻滞、痰瘀浊邪相互交结等征象。张伯礼教授强调,临床诊治时需厘清标本缓急,抓住疾病主要病机及病理因素,治其所苦[8],同时关注次症、兼夹症状,重视舌诊。全病程以扶助脏腑正气为本,辨治湿浊类邪为标,注重斡旋气机、据舌施药,使脏腑充实、类邪尽除、气机条畅,从而改善AMH状态。
3.1 治病求本,调理脏腑,扶助正气张伯礼教授认为无虚则病不自生,临床治疗AMH需重视对虚损脏腑的调护。诚如《证治汇补》载:“若肺虚有痰者,宜保肺以滋其津液;脾虚有痰者,宜培脾以化其痰涎;肾虚有痰者,宜补肾以引其归藏。”张伯礼教授临证多补益肺脾肾阳气,温阳化饮逐痰,燮理肺脾肾三脏之气血阴阳,以调控痰液生成、稀释、排出全过程,减轻AMH状态。
张伯礼教授针对肺脏虚损所致之AMH,常行补肺益气、宣通水道、涤痰蠲饮之法,以匡正气道黏液代谢之乖戾。肺气亏虚者,每择人参、黄芪、防风、桂枝诸药,培补肺气,令通调复常,水液归于常道;若肺气失宣,辄用前胡、白前宣肺疏邪,酌加紫菀、款冬花、白芥子,化痰止咳、豁痰稀涎,缓解气道黏液壅滞;遇有形寒肢冷者,常以麻黄、桂枝、杏仁、姜黄温肺散寒,助肺气宣降复常,以敛黏液之分泌。湿土之气同类相召,终归治在脾胃,张伯礼教授临证尤重调理中焦,畅达枢机。若遇脾气虚弱者,常以党参、茯苓、白术等健脾益气,恢复枢机之运化,使痰饮生成乏源;若见脾虚湿盛之候,则加用薏苡仁、扁豆、泽泻之类,健脾利湿,化浊蠲痰,以祛水湿之邪;至于脾阳亏虚者,每以制附子、干姜、小茴香温阳利水,扶阳化气,驱散阴霾,使痰饮得消,黏液自减。肾气乃由先天之精蕴育化衍而生,张伯礼教授注重充养先天,以补肾之法斡旋水液代谢之枢机。对于肾阳不足者,常用杜仲、淫羊藿、狗脊、菟丝子等振奋肾阳,诸药协同,恢复肾脏蒸腾气化之功,使水液代谢重归平衡,痰饮无从滋生积聚[9]。
3.2 标本兼顾,辨识类邪,各从其治针对痰饮类邪壅滞导致AMH,张伯礼教授强调察源识机,甄别类邪的主次、轻重及兼夹态势,依据病情缓急及患者所苦相应施治,或见湿治湿、或芳化治浊、或化痰逐瘀、或温通治饮。湿浊痰饮皆属阴邪,非温热之法可解。张伯礼教授秉持用药不远温之原则,以“温药”消痰饮之源,温化祛除标实,并注重于温补之中酌加行、消、开、导之品,以疏通气机、消除壅滞。湿邪为患,缠绵难愈,常兼夹浊邪交互为病,临床治疗应谨守病机,慎热慎寒,芳化最宜。张伯礼教授主张见湿即治湿,化浊当早务尽,以防盛候,治疗多从中焦着手,化、渗、燥皆为所宜,用药选用轻清灵动之品。湿浊痰饮轻者,常于健脾益肺之剂中伍香薷、苏梗,借其芳香化湿泄浊;湿浊甚者,常加白豆蔻、青蒿增强化湿功效;痰饮壅盛者,以温阳健脾为基,常佐茯苓、泽泻、薏苡仁等淡渗利湿;若痰饮湿浊内蕴化热,可投鱼腥草、金荞麦、黄芩清热解毒,佐茵陈、苍术燥湿清热;痰饮湿凝重者,酌加草果、厚朴温化湿邪,使湿去痰消,气道黏液分泌复常[10]。
3.3 痰瘀互结,分消同治,重在调气AMH较重者,常痰黏难除,且多与瘀血胶结,愈加难治。张伯礼教授指出,痰瘀互生为病重之所归,宜分消同治,祛瘀兼化痰,祛痰并化瘀,尤可重用瓜蒌、地龙、蚕砂等品,以达痰瘀并治之效。张伯礼教授认为气机不畅则类邪难除、气顺津液亦随气而顺,故在分消治邪之外,亦注重斡旋中焦,调畅气机。临床常用白豆蔻、砂仁、紫苏梗、枳壳、厚朴等品,行气化湿、燥化痰浊,以半夏、黄连辛开苦降,取黄连、吴茱萸寒热并用,共纾解中焦之痞郁,令全身气机得以畅达。饮病多因寒而生,张伯礼教授强调水饮尚微即可治饮,当予温化之品,用药顾护阳与气。针对阳虚水饮停聚者,常用葶苈子、益母草、香加皮、大腹皮泻肺利水,附片、桂枝、干姜温阳化水,共消水饮之邪。利水之余注重固护阴液,防渗利伤阴耗气,冀臻阴阳平衡、邪去正安之境,以改善黏液高分泌症状。
3.4 重视舌诊,辨舌诊疾,据舌施药张伯礼教授治痰重舌诊,注重辨其寒热轻重、兼夹转化,融合诸法协同施治,使“药不空投,有的放矢”。对于痰湿寒化内阻中焦、寒饮内停,舌苔白腻水滑者,常用附子、干姜、薤白温化寒痰、祛痰蠲饮;若痰热壅遏于肺,舌苔黄腻,常选用鱼腥草、冬瓜子、橘红清热化痰、排脓宣肺;对于痰浊上蒙清窍,轻者常以石菖蒲、郁金、远志化湿豁痰、宁神益智,重者则加胆南星、石菖蒲、浙贝母以增化痰开窍之力。若痰瘀凝结,见舌质黯、舌苔薄干或剥脱,局部有腐浊之征时,常用蚕砂、夏枯草、皂角刺涤痰散结,酌配生牡蛎、海藻、昆布以消坚化凝;若顽痰瘀浊,蕴久化热,胶结难解,则常选用大黄、瓜蒌通腑泄热、涤痰降浊,配伍萆薢、槟榔燥湿泄浊、畅达气机,以此改善AMH状况[10-11]。
张伯礼教授对AMH的治疗以化痰为要旨,却又不止于痰,其注重对湿、浊、痰、饮、瘀血等诸多关键病邪的全面调治,通过斡旋体内病理状态减少黏液的生成与转化,凸显中医整体观念指导下综合调治的独特优势。
4 典型病案患者女性,55岁,初诊时间:2024年3月8日。主诉:反复咳嗽咳痰6月余。现病史:患者6个月前因外感出现低热后咳嗽、咳白痰,服药后外感症状消失,但咳嗽、咳痰持续不解,间断服药效果欠佳,今日来诊,寻中医药治疗。现症:咳嗽、咳痰,量多色白质稀,晨起咯痰明显,时有咽部不适感,偶有干痒,咳时遗尿,剧咳时伴干呕,鼻塞流清涕,伴喘息、气短,纳一般,寐差,夜间易咳醒,大便偶不成形,小便调。舌淡红,苔薄白,脉细弱。既往史:高血压病史10余年,规律服药,血压控制可。否认烟酒史。辅助检查:胸部CT(2023年7月—21日外院):多发肺结节2~3 mm。2023年11月23日复查示:支气管壁增厚,未报告肺结节。
西医诊断:咳嗽。中医诊断:咳嗽,证型:肺脾气虚证。治法:补脾益肺、止咳化痰。处方:党参20 g,白术20 g,薏苡仁20 g,冬瓜子20 g,紫苏子15 g,半夏15 g,橘红20 g,紫菀20 g,前胡15 g,黄芩20 g,益智仁20 g,生牡蛎20 g,共10剂,两日1剂,每剂3煎,混合煎液,早晚温服。
2024年3月28日复诊:患者服用上方后咳嗽减轻、咳痰好转,痰量减少,色白易咯,咽部不适及干痒减轻。无鼻塞流涕,无干呕,喘息减轻,纳可,寐尚安,大便偶不成形,小便调,舌淡红,苔白,脉弦细,继行补脾益肺、止咳化痰之法,予前方去前胡、半夏,共10剂,两日1剂,每剂3煎,混合煎液,早晚温服。患者服药尽剂后,诸症消失而渐愈。
按语:患者年逾五旬,正气渐虚,复因外感后肺气虚耗,肺金不及,损及母脏,致肺脾虚衰,发为本病。本病核心病机为肺脾气虚、痰湿内生,肺脾气虚为本,痰湿内生为标,治宜补脾益肺、止咳化痰。初诊时,患者肺脾亏虚、咳痰之象较著,故以党参健脾益肺,大补元气,培土生金以充肺气,助脾运化水湿,绝生痰之源;薏苡仁、冬瓜子利水渗湿,可清利气道痰湿之邪,减少黏液积聚。针对咳嗽伴喘息、夜咳,以紫菀、前胡、紫苏子、半夏、黄芩止咳化痰、降气平喘。肺虚及肾、咳时遗尿,予益智仁暖肾固精缩尿,兼温脾止泻。复诊时,患者诸症减轻,干呕已除,去前胡、半夏,以防过于温燥、降气太过而伤正,续进补脾益肺之剂以善其后。经中医整体辨治后,肺脾得健,痰湿得化,气道通利,黏液分泌渐趋正常,咳嗽咳痰之症得愈。
5 结语由于现代生态环境、物质水平及生活方式的变化,人体津液处于“浓缩、暗耗、凝结、黏稠”等状态,湿、浊、痰、饮类更易于在体内异常蓄积、相互交织[12],使得AMH在慢性气道炎性疾病中愈发常见。如何预防AMH的形成、减轻AMH症状、防止因其诱发的慢性气道炎症性疾病的发生与急性加重,是临床亟待解决的难题,也是中医药的优势所在。张伯礼教授论治此病,主张基于“湿浊痰饮”理论辨治AMH,认为本病属本虚标实之证,“正虚积损、类邪壅滞”为核心病机。治疗需根据标本缓急、分而治之,缓则治本,当补肺健脾益肾、燮理脏腑气血阴阳;急则治标,辨识类邪,祛湿、化浊、消痰、逐饮,标本兼顾,用药不远温,同时注重调畅气机、化痰逐瘀、辨舌施治,为AMH的防治提供了有效策略与中医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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