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信息
- 段云风, 蒲炳宇, 李卉, 等.
- DUAN Yunfeng, PU Bingyu, LI Hui, et al.
- 火针与温针治疗寒热证之考辨
- A comparative study of fire needling and warm acupuncture in treating cold and heat syndrome
- 天津中医药, 2025, 42(8): 990-993
- Tianjin Journal of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2025, 42(8): 990-993
- http://dx.doi.org/10.11656/j.issn.1672-1519.2025.08.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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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收稿日期: 2025-03-06
火针是指用火将特制针具的针身烧红后,于身体一定部位迅速点刺,以治疗疾病的方法。温针是指在毫针留针期间于针柄上留置艾绒(或艾条段)施灸的方法。火针与温针均对针具施以温热处理,此二种治疗方法都具有针刺疏通经络、调节脏腑的功效,同时又有艾灸温阳散寒、行气活血的效用,皆具有温通作用,功效主治存在相似之处,但又各具特色,临床常用于治疗各种病症[1-2]。然而目前针灸医生在临床选择刺灸法时常存在程序化倾向,忽略了病症的轻重及虚实寒热,缺乏相应理论的指导[3]。笔者意在分析火针与温针治疗寒热证的机制,对比两种疗法治疗寒热证的异同,为临床准确选择适宜的治疗方法提供借鉴。
1 起源及发展之辨析火针古称“焠刺”。最早见于《黄帝内经》,《黄帝内经》中论及了火针的针具、刺法、主治及禁忌证等方面内容。《伤寒论》称火针为“烧针”,宋朝《太平圣惠方》称其为“烙法”,据查[4],“火针”一词最早出自《金匮玉函经》。《金匮玉函经·辨发汗吐下后病形证治》言:“太阳病,医发其汗,遂发热恶寒,复下之……复加火针,因而烦,面色青黄,肤瞤,如此者为难治。”此后,医家便多沿用“火针”一名。明清时期,火针疗法已逐渐成熟,明代高武的《针灸聚英》从针具规格、相关操作到临床运用、作用机制等方面对火针疗法进行了详尽的说明,其论述最为全面,标志着火针疗法的成熟与完善[5]。当代国医大师贺普仁教授研究和倡导火针的应用,不仅自制了火针针具,还扩大了适用范围,并突破了火针的古代禁忌,使火针有了进一步的发展[6]。
温针,在《医学入门》中又被称为“烧针尾”。温针之名,最早可见于《伤寒论》,如第119条“太阳伤寒者,加温针必惊也”,但是《伤寒论》中仅有温针之名,并未对温针的操作进行说明[7],现多认为温针是以《黄帝内经》“燔针劫刺”为基础发展而来[8]。唐初孙思邈《千金方》《千金翼方》中均记载有温针及其操作:“若温针,讫,乃灸之”,认为温针的操作为针刺完毕后,于穴位上施灸,即针后复灸。关于温针操作方法的详细记载较早见于明代王纶的《明医杂著》,《明医杂著》言:“其法:针于穴,以香白芷作圆饼,套针上,以艾针温之,多取效。”后黄庭镜在《目经大成》百会条下对温针的操作进行了说明:“用艾缠毫针刺及骨,燃着,火尽痛不止,再灸三五壮。”可知明清时期各医家已将艾灸与针刺相结合,大大缩短了治疗时间,此时期的温针与现在的温针已无太大差别。民国时期,陆瘦燕先生根据前人经验,对温针有了进一步的认识[9]。自此温针受到了各地针灸医家的重视。
2 寒热证主治之辨析 2.1 火针寒证、热证均宜火针通过其温热之性,作用于人体特定腧穴,行其气血,可助阳散寒,也可以热引热,调节脏腑,恢复人体阴阳平衡,故寒热虚实均可治疗。正如《针灸聚英》所云:“火针亦行气,火针惟借火力,无补虚泻实之害。”
《黄帝内经》中提出火针疗法的适应证为寒证、痹证、经筋病、骨病,如《灵枢·经筋》所记载“焠刺者,刺寒急也”,《素问·调经论》云“病在骨,焠针药熨。”《针灸甲乙经》亦强调火针的适应证为痹证和寒证。然而在火针的发展早期,火针的应用局限于寒证,并不能用于治疗热证。《灵枢·经筋》中“热则筋纵不收,无用燔针”,明确指出火针不可用于治疗热证。《伤寒论》中亦记载了若火针使用不当而造成的不良反应,如第118条“火逆下之,因烧针烦躁者,桂枝甘草龙骨牡蛎汤主之”。
随着长时间的经验积累以及火针疗法的发展,火针不可用于热证这一禁忌也逐渐被打破。东晋陈延之的《小品方》中便记载了用火针来治疗外科诸症“初得附骨疽……若失时不消成脓者,用火针膏散如治痈法也”,代表着火针疗法已经开始逐步应用于热证。在后世发展中,火针适用范围不断扩大,广泛应用于各种寒热证,并取得了较好的疗效[10]。
2.2 温针多用于寒证温针兼具针刺和艾灸的优点,可借助针体的传导,使艾火之热透达腧穴深部,通过持续性的温热刺激达到散寒温阳,通经止痛的功效,临床中多用于寒证。温针治疗寒证,于古籍中多有记载。《医学入门》云:“冷风湿痹针环跳,阳陵三里烧针尾。”王伦于《明医杂著》中亦表明:“此法行于山野贫贱之人,经络受风寒致病者,或有效。”即可概见温针之应用。
温针治疗热证,古今有不同的见解。《伤寒论》中便指出温针不可用于热证,如第221条“阳明病,脉浮而紧,咽燥口苦……若加温针,必怵惕烦躁不得眠……”该条论述了阳明里热实证若误用温针发汗,是以火治热,以致心神被扰,而见惊恐,烦躁不得眠等变证。针灸大家陆瘦燕认为温针不同于艾灸,其温通之力可补针力不足,适用于六淫邪气侵袭所致的疾病以及瘫、痪、痿、痹四大奇疾,久病经络空虚,荣卫之气不调等病,效果尤著,特别对一切慢性疾病之属阴寒者,更为相宜[11]。而施延庆老先生认为,温针针入必留,结合针刺之浅深、补泻,则凡一切经络壅滞、气血痹闭等症,不论其气盛、气滞,属虚、属热,皆可用温针治疗[12]。亦有相关研究表明:温针的适应病症达40多种,以躯体痹症类为主,且对寒证、湿证、阳虚证、气阴两虚证、气血阻滞证疗效较好[13];此外温针在治疗慢性疼痛性疾病方面较单纯针刺或电针更具优势,尤其是与风寒湿相关的疼痛[14]。
3 温通作用强弱缓急之辨析《灵枢·刺节真邪》中“火气已通,血脉乃行”阐明通过火疗法等“温”的刺激可以产生“通”的效果,血脉也就恢复正常的运行。贺普仁教授[15-16]认为病多气滞,创立了“贺氏针灸三通法”,并以火针为贺氏温通法的代表疗法,认为温通法的关键在于“温”,对于病势急者多用火针,病势缓者多用艾灸。张建斌等[17-18]认为艾灸凭借其温热刺激,以疏通经络,从而达到防治疾病的目的,提出温通作用是艾灸治疗的主要机制,且存在着强弱缓急之别。
火针与温针均属火疗法,都具有温热效应,但因其两者的操作方法不同,产生的温热效应亦不相同,所具有的温通作用也存在着强弱缓急差异。火针与温针温通效应的差别,是两者治疗病症有所差异的根源。
火针治疗,必先烧针,烧针是使用火针的关键步骤[19],决定着火针疗法的成败。《千金要方》言:“火针亦用锋针,以油火烧之,务在猛热,不热即于人有损也。”《针灸聚英·火针》中亦有相关表述:“烧令通红,用方有功,若不红者,反损于人,不能去病。”即火针烧针需烧至通红,否则难以达到治疗效果。据研究[20],火针刺入皮肤时,针尖温度可达200~300 ℃的高温,且火针操作“一针之后,疾速便去,不可久留”,热势迅猛而短暂,当属“强温通”“急温通”。
温针热势多和缓。陆瘦燕[9]指出:温针“艾柱不宜过大过多,一般只须灸一壮(如枣核大)就够了,不必多灸。”施氏针灸认为“艾绒捻如红枣大,燃1~3壮为宜”,以艾温透入腧穴内或以局部感热甚至出现红晕为度[12]。高镇五通过实验观察证实温针温度在37~46℃时会起作用,而不会灼伤皮肤或起泡[21]。可知,温针仅于针柄燃艾,热势和缓,且艾柱较小,其温热力量远逊于直接灸、隔姜灸等灸法,当属于“弱温通”“缓温通”。
4 寒证治疗机制之辨析火针与温针治疗寒证的原理大致相同,都基于“寒者热之”这一治疗原则,借火之力,给予病变部位以温热刺激,对于寒邪外侵所致实寒证,可解表散寒,温阳通络,使阴寒得祛,血脉得通;对于寒从中生之虚寒证,可益火之源,振奋阳气,激发经气,使阴翳得消,阴阳平和。故两者于虚寒实寒均可运用。
与火针相比,温针除具有针刺刺激和温热效应外,还有光学辐射和燃艾产物所产生的药化效应[22]。艾条燃烧后能产生近红外光辐射,可形成沿经络方向扩散的红外传输效应,从而形成深入和远距离光热效应[23]。对于艾燃烧后产生的艾烟,有研究表明[24]:艾烟的化学成分主要为醇(酚)类、萜类及其衍生物、醛(酮/酸/酯)类等,在抗炎、免疫调节、抗自由基、抗氧化、抗衰老、抗菌、抗病毒等方面具有不同程度的良性效应。
火针与温针均可治寒以热,实寒虚寒均可应用,机制大致相同,但由于温通作用之强弱缓急差异及艾燃烧后产生的烟、光、热效应,两者所主治病症亦有所偏差。火针热力猛烈,多用于寒证之急重者,而温针有徐徐温补之力,热多扩散而深入,故多用于慢性寒证或病势缓者[25]。
5 热证治疗机制之辨析 5.1 二者异曲同工之处 5.1.1 畅达气血,火郁发之“气至而有效。”得气是针刺起效的关键,温通是艾灸治疗的核心机制[17]。《灵枢·经水》云:“十二经之多血少气……其治以针艾,各调其经气。”这表明了针刺与艾灸均具有通调十二经血气的作用。《千金翼方》中言:“凡病,皆由血气壅滞,不得宣通;针以开道之,灸以温暖之。”一切经络壅滞、气血痹闭等病症属热者,其虽有发热,红肿热痛等热的表现,究其原理仍是邪气闭阻经脉,气血凝滞,阳气郁遏,郁而发热。火针与温针通过针刺的导气作用及灸的以温促通作用的叠加,加速病变局部的气血流通,使邪气得散,阳气伸展,郁热自可消退,此“火郁发之”之效也。李梴在《医学入门》中记载:“实者灸之,使实邪随火气而发散也……热者灸之,引郁热之气外发,火就燥之义也。”
5.1.2 阴阳互根,阳生阴长对于阴血耗伤,无力制阳,阳气升腾而内热之阴虚发热证,火针与温针亦可治疗。《灵枢·官能》言:“阴阳皆虚,火自当之。”《景岳全书·新方八略》中指出:“善补阴者,必于阳中求阴,则阴得阳升泉源不竭。”《灸赋》中亦言:“虚热用灸,元气周流。”火针与温针均具有灸的温热效应,可借助温热效应达到“阳生阴长”的目的,使正气来复而邪气退去,从而达到阴平阳秘的状态,则虚热自除。
5.1.3 潜阳入阴,引火归元至于阳虚发热,乃阴阳之盛衰及阴阳本位偏移所致,阳气衰微,火不归元,阴寒内盛,格拒阳气,迫使虚阳浮越于外,而致发热。正如《医碥》所言:“阳虚应寒,何以反发热……此为无根之火,乃虚焰耳。”火针与温针均借助温热效应,达温补之效,温助阳气,扶助正气,使离位之阴阳回归本位,促使阴阳相交,而虚热自除,即《景岳全书·寒热》中所言:“无根之热者,宜益火以培之。”
5.2 火针独到之处 5.2.1 热势迅猛,以热引热火针热势猛烈,有行气、发散之功。火为热之极,其性升散、开泄、畅达,两者同气相求,以热为引,可引邪热外达。如《理瀹骈文》曰:“热证可以用热者,一则得热则行也,一则以热能引热,使热外出也,即从治之法也。”《圣济总录》中亦指出:“肿内热气被火夺之,随火而出也。”热邪积聚体内,若过用寒凉之药,恐有凉遏之弊,不利于热邪排出。若应用火针,行从治之法,以热引热,可使火热毒邪消散,从而达到清热解毒的目的。
5.2.2 破核消痰,开门驱邪《针灸聚英》认为:“盖火针大开其针孔,不塞其门。”火针可振奋人体阳气,阳气盛则腠理开,气血流通,邪气得散[26],且火针出针后针孔不会很快闭合,可使火热毒邪外散,即开门祛邪。火针疗法不仅具有针刺刺激和温热效应,更是集针、灸、刃针、放血、消融等疗法为一体[27],可凭借其火热之性消融痰瘀阻滞等病理产物,泄热排脓,去腐生新,使热邪无所依附,随着有形实邪的消融而消散,正如《外科正宗》所云:“火针之法独称雄,破核消痰立大功。”
以上可见:实热证施用火针,行从治之法,畅达气血,火郁发之;热因热用,同气相求,以热引热;强开门户,热邪得祛,有清热之功,而无凉遏冰伏之弊。不仅可用于无形邪气阻滞,气血不通所致的郁而发热,还可用于有形之邪阻滞所致的热证,如外科的疮疡痈疽与瘰疬痰核所致的热证。而温针可畅达气血,使阳气伸展,邪气得散,但温针之热性质温和而不猛烈,难以迅速消散或破除癥瘕积聚,故温针仅适用于无形郁热,对于有形邪热并不适用。
而虚热证,火针与温针可借助温热效应,温助阳气,阴阳互根,阳生阴长,则阴虚之发热可退;扶助正气,潜阳入阴,引火归元,则阳虚之发热亦消,故均可用于虚热证的治疗。
6 讨论受“热证禁灸”思想的影响,自《伤寒论》后许多医家对温针与火针等火疗法的应用仅局限于寒证[28]。随着各代医家经验的积累,火针开始不断应用于热证,逐步扩大到内、外、妇、儿、五官等专科病症,并取得了较好的疗效[29];而温针也打破了古代的使用禁锢,在近代各医家发展下,有了可应用于热证的认识。虽然火针与温针均可用于治疗热证,但关于温针临床治疗热证的文献较少。温针为针尾加灸,针与灸均有补泻,且热证贵灸,温针较火针也易于被患者接受,笔者认为,对于无形邪热,临床可多考虑采用温针治疗。
综上,临证时应基于辨证,结合火针与温针各自的优劣,选择合适疗法治疗疾病,以求获得最佳的治疗效果。
2025, Vol. 4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