肺纤维化是一种进行性、破坏性和致命性的间质性肺病，其特征是大量异常活化的成纤维细胞、组织重塑和过多的细胞外基质蛋白（如胶原蛋白）沉积，主要由空气污染、吸烟、衰老、职业暴露、环境污染物暴露和微生物感染引起，目前的治疗方法有限，导致患者的平均预期寿命仅为3至5年^[1]。目前，仅有尼达尼布和吡非尼酮被批准为肺纤维化的靶向治疗药物，但它们的不良反应和给药效率低下影响了肺纤维化的总体预后^[2]。在中国，肺纤维化主要影响年龄为50~70岁的老年人，男性多于女性^[3]。肺纤维化负担日益加重，对社会公共卫生构成重大威胁，严重降低了患者的生存质量^[4]。因此，迫切需要寻找更有效的治疗肺纤维化的策略。

肺纤维化一词属于西医学的疾病名称，其主要症状相当于中医学中的“咳嗽”“肺胀”“肺痿”“肺痹”等范畴。多数学者认为，肺纤维化总属本虚标实，虚实夹杂，以正虚作为本病的病理基础，虚证包括气虚、阴虚、肺肾亏虚等，血瘀痰浊等病理产物贯穿疾病始终，故临床多以扶正、活血、化痰等作为本病的基本治疗原则^[5]。中药药对配伍理论强调两味中药在辨证论治框架下的精准配伍组合，通过性味归经的协同作用实现增效减毒或调和药性。通过中国知网（2015—2025年）中“肺纤维化”AND“对药”和“肺纤维化”AND“药对”进行主题及关键字检索，经去重筛选获得39篇相关文献，整合实验、临床、网络药理学及医家经验等数据后，最终提炼出10组药对，其作用机制分析如下。

1 养阴润燥清热类药对

《金匮要略·肺痿肺痈咳嗽上气病脉证治》：“热在上焦者，因咳为肺痿。得之或从汗出，或从呕吐，或从消渴，小便利数，或从便难，又被快药下利，重亡津液。”《临证指南医案》指出肺痿乃“津液荡尽”而发，虚火灼肺，肺燥津枯。以咳吐黏稠浊唾或带血丝，咽干口渴，潮热盗汗，舌红少苔，脉虚数为症状。在肺纤维化早期，外感风燥或热邪，直接耗伤津液，导致干咳、痰少难咳、口干咽燥等“燥”与“热”的表现，治疗以滋阴润燥清热为主，如药对桑白皮、地骨皮，黄芪、知母等。

1.1 桑白皮和地骨皮

药对桑白皮、地骨皮源自宋代《小儿药证直诀》泻白散经典配伍。现代药理学研究证实，两者协同具有显著的抗炎效应^[6-7]。桑白皮活性成分桑根酮B被分离鉴定后，发现其通过调控诱导型一氧化氮合酶（iNOS）和环氧化酶-2（COX-2）基因转录及蛋白表达水平，有效抑制RAW264.7巨噬细胞中一氧化氮（NO）、肿瘤坏死因子-α（TNF-α）及白细胞介素（IL）-6等炎症介质的释放^[8]。地骨皮所含反-咖啡酰酪胺则通过阻断TNF-α诱导的核因子-κB（NF-κB）信号活化，显著降低促炎基因表达水平^[9]。动物实验显示，该药对不同剂量组可梯度改善急性肺损伤（ALI）模型小鼠的肺组织病变：高剂量组在肺组织病理改善方面尤为突出，而中剂量组在调控血清炎症因子方面效果显著。分子机制研究表明，其通过抑制表皮生长因子受体（EGFR）/磷脂酰肌醇-3-激酶（PI3K）/NF-κB信号通路关键蛋白表达，有效缓解肺部炎症反应，展现肺保护作用^[10]。两者协同，多成分通过多靶点、多通路，发挥抗炎、抗氧化、调节免疫等综合效应，共奏清泻肺热之效。

1.2 黄芪和知母

药对黄芪、知母是《医学衷中参西录》经典方剂玉津汤、升陷汤等方中的关键药物组合^[11-12]。实验研究揭示该药对组合通过多重机制干预肺纤维化进程：其既可下调促纤维化因子TNF-α、转化生长因子-β1（TGF-β1）的表达水平，抑制α-平滑肌肌动蛋白（α-SMA）生成，又能提升抗炎因子IL-10浓度，同时通过阻断NF-κB信号传导通路发挥抗炎效应^[13]。两者协同，可抗炎、双向调节免疫等效应，调和阴阳，补气不助火。

1.3 桑白皮和百部

桑白皮为桑科植物属桑Morus alba L.的干燥根皮，具有泻肺平喘，利水消肿的功效。从桑白皮中分离的桦木酸（Betulinic acid）属于羽扇豆烷型五环三萜类化合物，具有广谱生物活性，涵盖抗肿瘤、抗病毒及抗炎等多重药理作用^[14]。百部是常用的润肺止咳中药，在肺纤维化复方配伍中具有重要地位^[15]。向娟等^[16]研究发现百部总碱及其活性成分新对叶百部碱可显著缓解特发性肺纤维化模型小鼠的肺部炎性浸润与胶原异常积聚，有效降低羟脯氨酸含量。其中新对叶百部碱可显著抑制α-SMA及TGF-β1的表达，改善上皮-间质转化（EMT）进程。桑白皮与百部单用均能干预肺纤维化进程，联合应用时更可协同调控TGF-β1、α-SMA及上皮钙黏蛋白等纤维化关键标志物的表达水平。药对桑白皮、百部具有协同镇咳、平喘、抗菌抗炎等功效。两者一清一润，一泻一降，共同恢复肺的宣发肃降功能。

1.4 熟地黄和麦冬

熟地黄可通过调控TGF-β1/Smad信号通路阻断A549肺泡上皮细胞EMT进程，并抑制基质金属蛋白酶-9（MMP-9）介导的细胞外基质异常降解^[17]。麦冬活性成分麦冬皂苷D能显著下调含pyrin结构域蛋白3的NOD样受体（NLR）家族成员[含NACHT、LRR和PYD结构域的蛋白3（NLRP3）]炎症小体活性，降低IL-18、TNF-α及IL-6促纤维化因子的表达水平^[18]。熟地黄、麦冬配伍能双重调控血浆血栓素B2（TXB2）、单核细胞趋化蛋白-1（MCP-1）及内皮素-1（ET-1）等介质的异常表达，通过重塑细胞因子网络平衡有效缓解肺泡炎症反应，阻断促纤维化因子的级联释放^[19]。熟地黄、麦冬其抗纤维化机制还涉及改善肺部微循环障碍，通过抑制血栓素生成纠正凝血功能紊乱，从而缓解临床缺氧相关病理表征^[20]。两味药在抗纤维化、抗血栓、抗炎、调节免疫等方面有显著的协同作用，协同增液，金水相生，功效倍增。

2 补肺益气化痰类药对

《素问·痹论》曰：“皮痹不已，复感于邪，内舍于肺……肺痹者，烦满喘而呕。”此期外邪已不突出，病机关键转为“正虚邪恋”，为肺纤维化中期，治疗以补益肺气、化痰行气、通阳散结为主，如药对瓜蒌、薤白，黄芪、当归等。

2.1 瓜蒌和薤白

瓜蒌、薤白是治疗肺部疾病的经典药对，首见于《金匮要略》中的胸痹心痛短气病脉证治篇。瓜蒌薤白汤通过调控内质网应激通路关键分子[蛋白激酶样内质网激酶（PERK）、肌醇需求酶1α（IRE1α）]的磷酸化状态，并抑制ATF6α表达，从而发挥抗肺纤维化效应^[21]。该方剂能显著降低肺纤维化模型大鼠血清及肺泡灌洗液中IL-4、IL-6、IL-8等促炎因子浓度，同时通过双重机制干预纤维化进程：一方面下调肺组织TGF-β、α-平滑肌肌动蛋白的蛋白表达水平，另一方面抑制TNF-α、IL-4、IL-6的mRNA转录活性。其抗纤维化作用涉及TGF-β信号通路的阻断、气道炎症反应的调控以及胶原蛋白异常沉积的抑制等多重机制^[22]。药对瓜蒌、薤白协同使祛痰、消炎功效倍增，共奏“涤痰散结以宽胸，通阳行气以止痛”之功。

2.2 黄芪和当归

黄芪、当归作为药对配伍的方剂常用当归补血汤。当归黄芪超滤物能使IL-18、IL-1β炎症因子水平降低，线粒体结构好转，纤维化程度减轻，肺组织中半胱氨酸蛋白酶（Caspase）-1、Gasdermin D蛋白（GSDMD）、NLRP3、Ⅰ型胶原Ⅰ（COL-Ⅰ）和Ⅲ型胶原（COL-Ⅲ）、α-SMA蛋白表达下降，可能是通过调控NLRP3/Caspase-1/GSDMD信号通路抑制焦亡发挥抗肺纤维化的作用^[23]。当归补血汤联合针灸可显著改善PF大鼠炎症浸润及肺纤维化程度，可通过抑制Bax上调Bcl-2表达而抑制肺泡上皮细胞凋亡，可能与抑制PI3K、苏氨酸蛋白激酶（Akt）、mTOR蛋白表达相关^[24]。临床研究发现药对黄芪、当归为治疗间质性肺疾病最常搭配药物，行益气补血活血之功，药组搭配中则暗含六味地黄之意，强调肺肾同补，金水相生^[25]。黄芪、当归药对协同在抗纤维化、抗炎、促进造血等协同增效。“气能生血”协同机制深刻体现了中医“气”与“血”的相互关系。

3 补肺益肾平喘类药对

《推求师意》云：“虚寒肺痿，为肺中冷……阳气不足则不成热，不热则不咳亦不渴，惟气虚不能制约其水道之行也。”肺阳不足，气不化津，津液聚为清稀涎沫；上虚不制下，膀胱失约。以咳吐清稀涎沫，形寒肢冷，小便频数或遗尿，舌淡苔白，脉虚弱为症状。病变由肺及肾，导致肾不纳气，出现呼吸浅促、动则喘甚等危重症状，此为肺纤维化晚期，治疗以补肺益肾，纳气平喘为主，如药对牛膝、王不留行，仙茅、淫羊藿等。

3.1 牛膝和王不留行

牛膝、王不留行作为补肾活血之经典药对，临床中治疗肺纤维化有良好效果^[26]。牛膝、王不留行通过作用于肺纤维化模型大鼠，能激活PI3K/Akt通路，增强睾丸细胞的抗凋亡能力，进而改善大鼠的生精功能。两者协同增强抗炎、抗调亡之效，说明肺金生肾水，肺脏受损，肾脏亦不足，而肾藏精，主司生殖之功，肾精亏损，易“无子”也^[27]。

3.2 仙茅和淫羊藿

仙茅、淫羊藿配伍后通过降低血管内皮生长因子（VEGF）的表达来抑制肺纤维化的进展^[28]，且其代表性成分淫羊藿苷可通过抑制上皮间质转化与胶原沉积来改善肺纤维化^[29]。两者协同增强免疫等作用，体现了中医“阴阳互根”和“相辅相成”的配伍思想。

4 活血化瘀通络类药对

风寒湿邪外袭，痹阻肺络，气机郁闭，痰瘀互结。以胸满喘呕，呼吸不畅，皮肤麻木或隐疹，舌暗有瘀斑，脉浮涩为症状。瘀血阻络是肺纤维化贯穿始终的核心病机，活血化瘀、理气通络是治疗肺纤维化的关键共性治法，如药对黄芪、丹参，丹参、川芎等。

4.1 黄芪和丹参

黄芪与丹参配伍，补气与活血同施，黄芪多糖与丹酚酸B配伍对博来霉素致大鼠肺纤维化抑制作用更优，该配伍组合具有治疗肺纤维化的应用前景^[30]。黄芪、丹参能够一定程度上改善和抑制肺纤维化，可能与降低PI3K、AkT、mTOR的磷酸化水平，激活细胞自噬有关^[31]。黄芪与丹参药对协同抗组织纤维化，协同机制体现了中医“气为血之帅，血为气之母”以及“益气活血”的经典治疗法则。

4.2 丹参和川芎

丹参、川芎配伍在肺纤维化动物模型中展现出显著干预效应，其机制与调控炎症微环境密切相关。实验数据显示，该药对能显著缓解博莱霉素诱导的肺泡炎症反应与肺组织结构重塑程度，其分子机制涉及通过下调促炎介质TNF-α及IL-8的生物活性实现抗纤维化效应^[32]。遆丹阳等^[33]发现丹参川芎嗪治疗特发性肺间质纤维化患者可有效维持病情稳定，表现为年感染频次降低、免疫功能指标改善，且相较于单用糖皮质激素（泼尼松）治疗方案展现出更优的生存获益。药对丹参、川芎具有协同抗炎、抗感染、抗纤维化等功效，协同活血，共奏化瘀止痛之功。

上述药对外，还包括一些网络药理学、实验研究的药对抗肺纤维化也有一定效果^[34-38]。见表 1。

笔者共总结了4类共10个药对，分别针对燥热伤肺型、虚寒型、气虚血瘀型、肺肾不足、气阴两虚型肺纤维化发挥治疗作用，并梳理了抗肺纤维化药对在方剂与临床制剂中的应用情况^[39-51]。见表 2。

5 讨论

肺纤维化作为一种进行性、难治性肺系疾病，在中医理论中多归属于“肺痿”“肺痹”范畴，其病机以“本虚标实”为核心，肺络虚损与痰瘀痹阻互为因果，形成“虚、痰、瘀、毒”交织的复杂病理状态。为肺纤维化的治疗提供了多种干预策略。中药药对在调和气血、通络散结、补虚固本等方面展现出独特优势，清晰地体现了中医药治疗肺纤维化“扶正”与“祛邪”相结合的辨证思想。药对黄芪、知母，黄芪、当归，仙茅、淫羊藿等，重在补益肺脾肾之气，滋养肺肾之阴，或气血双补，旨在固护人体根本，提高抗病能力，延缓疾病进展。药对桑白皮、地骨皮，瓜蒌、薤白，丹参、川芎等，重在清泻肺热、涤痰散结、活血化瘀通络，旨在清除病理产物，缓解临床症状。多数药对并非单一作用，而是相辅相成。药对黄芪、丹参中，黄芪补气以助血行，丹参活血而不伤正，共奏益气活血之效；熟地黄、麦冬在滋阴的同时亦能润泽气道，缓解干咳。中药药对作为中医复方配伍的精华，通过药物间的协同增效与减毒作用，是治疗肺纤维化的优势所在。

疾病早期，风燥伤肺、肺热壅盛为主，可侧重应用药对桑白皮、地骨皮，桑白皮、百部等；疾病中期，气阴两伤、痰瘀阻滞并存，常用药对瓜蒌、薤白，黄芪、当归等；疾病后期，久病及肾，阴阳两虚，瘀血水饮内停，则需配伍药对仙茅、淫羊藿以温肾纳气，牛膝、王不留行以活血利水。这种动态的、个体化的治疗策略，充分体现了中医“辨证论治”的精髓。

中药药对在药理作用中已显现出了一定的优势，但中药药对治疗肺纤维化的临床研究报道过少，部分药对的作用机制有待深化，如仙茅、淫羊藿。未来需要深入研究中药药对治疗肺纤维化的作用机制，和更多高级别的药对治疗肺纤维化的临床应用研究循证证据，为临床用药提供准确依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