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信息
- 刘懿婵, 王海燕, 石智尧, 等.
- LIU Yichan, WANG Haiyan, SHI Zhiyao, et al.
- 国医大师王晞星基于“脏腑别通”理论从“药毒”论治化疗相关性腹泻
- Chinese medicine master WANG Xixing treating chemotherapy-related diarrhoea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drug toxicity" based on the theory of "zang-fu extea-ordinary connection"
- 天津中医药, 2026, 43(4): 419-424
- Tianjin Journal of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2026, 43(4): 419-424
- http://dx.doi.org/10.11656/j.issn.1672-1519.2026.04.03
-
文章历史
- 收稿日期: 2025-09-29
2. 山西省中医药研究院, 太原 030012
化疗作为肿瘤治疗的重要方法之一,在临床上发挥着关键作用[1]。然而化疗药物既有攻毒性又有致毒性[2],在杀伤肿瘤细胞的过程中会对消化道上皮细胞造成毒性损害,导致化疗相关性腹泻(CID)的发生[3]。研究显示,化疗引起的3~4级腹泻发生率高达47%,常影响治疗方案的贯续,导致抗肿瘤效果欠佳[1, 4],同时化疗相关性腹泻患者肠道黏膜处于持续炎症状态,引发肠道微生态失调,继而加重肠道免疫异常和功能障碍,促进肿瘤复发,形成恶性循环[3]。腹泻甚者见营养不良、脱水而致全身器官衰竭、死亡[5]。目前,西医针对化疗相关性腹泻多以对症治疗为主,疗效较为有限[6]。“脏腑别通”理论是中医关于脏腑之间特殊联系的理论,超越了传统的表里关系,强调通过经络或功能上的联系达到脏腑的深层联动,可用来指导病机分析和制定治疗方案。药物的寒热属性反映了其对人体阴阳平衡的调节作用,根据化疗药物的作用机制和常见不良反应,可以将其大致分为寒毒性和热毒性[7]。王晞星教授是第四届国医大师,在中医药防治肿瘤、消化系统疾病方面具有较高造诣。王教授基于“脏腑别通”理论,结合化疗药物的寒热性质,分别从脾-小肠、肾-三焦、肝-大肠、心-胆的角度分析化疗相关性腹泻的病因病机,提出相应治则治法和方药运用,在临床取得良好疗效,现总结概括,以飨同道。
1 “脏腑别通”理论的经典溯源与现代研究“脏腑别通”理论源于《黄帝内经》,是对脏腑关系的深化与拓展。《素问·阴阳离合论篇》记载:“是故三阳之离合也,太阳为开,阳明为阖,少阳为枢……是故三阴之离合也,太阴为开,厥阴为阖,少阴为枢。”阐明了三阴三阳的阴阳对应关系,是“脏腑别通”理论的萌芽。明代医家李梴在《医学入门·卷一脏腑》进一步解释了“脏腑别通”理论,具体指出:心与胆相通,肝与大肠相通,脾与小肠相通,肺与膀胱相通,肾与三焦相通,肾与命门相通[8]。后世医家对此理论的发展主要有唐容川的“实质论”和杨维杰的“气化论”两派。现代学者对“脏腑别通”理论进行深入探究,研究表明脾虚型大鼠的小肠结构会明显变化[9];肾阳虚型腹泻患者存在抗利尿激素分泌异常,温肾利水中药可通过调节水通道蛋白表达改善水液代谢[10];肝脏和肠道胚胎起源相同,共同参与机体免疫,维持机体稳态[11]。胆道与心脏的传入神经纤维在第5~8胸椎处重合,共同受自主神经支配[12]。大量的研究为“脏腑别通”理论提供了现代生物学解释,表明中医脏腑功能网络与西医病理生理机制存在内在关联,为现代中医辨治复杂病症提供了理论依据。
2 基于“脏腑别通”理论探讨化疗“药毒”引起化疗相关性腹泻的病机 2.1 脏腑相和,津转气运,收泻如常脾-小肠、肾-三焦、心-胆、肝-大肠之间协调运作,共同维持水液代谢的稳态,调节大便的纳泻。《脾胃论·阴阳升降论》曰:“在人则清浊之气皆从脾胃出。”《类经·藏象类》中言:“脾气化而上升,小肠化而下降,故曰化物出焉。”脾阳温煦升清,为小肠泌别清浊提供动力,两者通过“脾升小肠降”的循环实现水液吸收与糟粕转输,保障粪便干湿有度。《灵枢·本脏》曰:“肾合三焦膀胱。”《脏腑标本虚实寒热用药式》记载:“命门为相火之源……主三焦元气”“三焦为相火之用,分布命门元气。”肾中命门之火激发三焦气化,通过“蒸津化气-排湿泄浊”的动态平衡调控全身水液分布,进而调摄大便。胆为相火,属少阳之枢,胆通过控制排泄于肠中的胆汁量调节食物的分解消化;心为君火,为少阴之枢,与胆气化相通,共同枢转阴阳气机运化;心胆相济,君相相和,转枢和顺,从而胆汁疏泄有度,对饮食物的消化稳定,大便排泄正常。《灵枢·徽蕴》云:“粪溺疏泄,其职在肝,以肝性发扬,而渣滓盈满,碍其布疏之气,则冲决二阴,行其疏泄。”肝主疏泄,推动大肠腑气有序下行,传导糟粕;再者大肠属金,兼具土性,既克肝木,又受其所克,生理状态下金木交合,肝气疏肠、肠以导滞,大便调和。
2.2 寒热毒作,脏腑失和,收泻失常化疗药物属“药毒”之邪,不同化疗药物的寒热毒性会有偏性地作用于不同脏腑,产生相应反应,而导致化疗相关性腹泻。如紫杉醇类(紫杉醇、多西他赛等)、铂类(顺铂、卡铂等)多属寒性化疗药,常作用于脾、肾,脾运失调、小肠主液异常,肾阳不足、三焦水道阻滞,从而出现完谷不化、腹痛腹泻等寒毒性化疗相关性腹泻症状;而蒽环类(如阿霉素、表阿霉素)、烷化剂(如环磷酰胺)多属热性化疗药,易引起肝火亢盛、大肠传导失司,心火炽盛、胆热下移大肠,从而出现水样腹泻、里急后重等热毒性化疗相关性腹泻症状。
寒毒耗阳,脾肾亏虚,气化失司,飧泄自成。早期脾运不及、小肠主液失常寒性化疗药属阴邪,首杀脾阳,导致水谷腐熟失常,水液化湿,谷气滞留,下流至肠,形成泄泻;再者脾运不及,脾虚浊留,化疗浊毒欲去无门,致使清浊相混,小肠泌别失司,可见泻下清稀、完谷不化,由此奠定了寒毒型化疗相关性腹泻早期发病的病理基础。研究证实铂类药物通过抑制线粒体氧化磷酸化,减少ATP(腺嘌呤核苷三磷酸)生成,使肠道上皮细胞主动转运功能受损,影响水电解质吸收,表现为腹泻[13]。这与中医“脾阳虚衰,小肠主液失常”的病机高度吻合。
后期肾阳虚衰、三焦水道不通,肿瘤化疗长期施治,药毒攻伐正气,循中土直陷下焦,终致肾气渐耗、命门火衰。元阳失其温煦之职,伏邪盘踞三焦,气化失司则水液运行通道受阻,代谢输布紊乱,进而加重病情。肾阳虚患者抗利尿激素ADH分泌减少,肾脏AQP2(水通道蛋白2)表达下调,导致水液重吸收障碍[10],与三焦气化失司的“水液代谢紊乱”直接相关。因此,肾阳虚衰、三焦水道不通是寒毒型化疗相关性腹泻后期的核心病机。
热毒蕴邪,心肝火旺,迫津下行,发为泄泻肝火亢盛,大肠传导失司。热毒性的化疗药引动肝经郁火,肝疏泄失常,热毒下迫大肠,致其传导失司,则见泻下臭秽、里急后重;热毒迫津外泄于肠腔,水谷快速并走肠间,则见肠鸣腹痛、暴泻如水;火郁成毒,化腐为脓,肛门灼热,便下黏液脓血。肝火郁结,气机斡旋无力,肠中渣滓满内,排泄不畅,瘀久化毒,浊毒留肠,进而加重腹泻。研究表明蒽环类药物能激活NF-κB通路,诱发肠道黏膜炎症,导致腹泻[14]。因此化疗热毒导致的肝火亢盛,大肠传导失司是化疗相关性腹泻的重要病机。
心火炽盛,胆热下移大肠热毒型化疗药作用于人体,与君火同气相召,君火亢炽而相火翕动,胆为清净之腑,受相火冲激则疏泄失度,胆汁如决堤之水奔涌而下,催谷速腐;且心属火,胆属木,在外来火邪的触引下,致使胆木与心火相互助长,燔灼中州,肠道传化过速,遂成暴泻如注。药毒化火,君相二火势成犄角,枢机失守而传化失序,终致“火迫肠腑、水谷齐下”的危急之候。
3 基于“脏腑别通”理论从“药毒”论治化疗相关性腹泻 3.1 健脾升阳,助小肠泌别对于接受寒性化疗药后脾阳虚损,小肠泌别失调的腹泻患者,王教授提出健脾升阳以助小肠泌别的核心治法,通过振奋中州阳气以化解寒毒对脾阳的遏制效应,最终实现小肠代谢水液功能的重建,从而达到止泻之效。临证常选用升阳止泻汤(黄芪、半夏、陈皮、人参、柴胡、羌活、独活、防风、泽泻、白术、茯苓、炒薏苡仁、车前子、干姜、肉豆蔻)。方中黄芪健脾益气、升阳举陷,助脾土恢复生发之性,而疏通中气左升之路;半夏、陈皮辅助胃土行降浊之职,解除痰湿困阻之弊,而畅达中气右降之道。两者协同,斡旋中焦,升清降浊,水液代谢复常。人参大补中气,增强升降之源,稳固出入之根;柴胡、羌活、独活、防风皆为风药,其性轻扬,与脾气同气相召,助脾阳升清;同时风药兼具燥湿之性,湿邪得除,脾运得复,清气上升,泄泻自止。白术、茯苓、炒薏苡仁健脾化湿,泽泻乃“利水第一良品”,与车前子合用力通小肠水湿之邪,肉豆蔻、干姜健脾温中,收涩止泻。全方上下同治,标本兼顾,共奏健脾温阳,升清止泻之效。
在临床诊疗中,常以大便次数增多、泄泻清稀、完谷不化,兼见精神疲乏、身体困重、四肢发凉,舌胖苔白腻,脉缓滑或濡细等作为脾运不及、小肠主液失常所致的化疗相关性腹泻辨证依据和要点。王教授谨遵“虚不受补”之训,若骤施峻补恐增壅滞,故行《脾胃论》“量病微甚”之法,以升阳止泻汤三钱轻剂缓图,契合“治脾如衡”的调治原则。嘱患者择辰巳时(早饭后)服药,此时足太阴脾经与足阳明胃经气血当令,借天阳升发之势以助药力,实现“天人相应”的增效机制。若遇暴泻滑脱之急症,当遵“急则治标”原则,在健脾化湿基础上,并佐以分消、导滞、固涩诸法,常重用白术运脾化湿,茯苓分利阴阳,诃子涩肠固脱,三药相伍形成动态调节机制。水湿过盛者,合三仁汤宣畅气机、淡渗利湿,助小肠通调水道;脾阳虚甚者,则加入附子、干姜,暗含附子理中汤“补火生土”之玄机,现代药理证实,附子理中汤能提高机体免疫耐受能力,修复肠道黏膜,从而有效止泻[15]。
3.2 补肾助阳,促三焦气化正所谓“三焦病宜以补肾为主”“有大虚者,非与温补之剂,则水不能行”,对于寒毒及肾,三焦气化失司的腹泻患者,王教授提出补肾助阳,化饮止泻的治法,临床常选用补肾利水方(熟地黄、山药、山萸肉、附子、肉桂、茯苓、泽泻、猪苓、柴胡、黄芩)。方中熟地黄、山药、山萸肉味厚质重,直入下焦,填补肾精,为“阴中求阳”提供物质基础。三焦为气化之总司,下焦肾是气化之原动力,肾阳气化功能正常则开阖有节,配伍附子、肉桂,取“少火生气”之意,充补肾阳、气化水液而实大便,研究证实其中乌头碱、肉桂醛减轻化疗药物引起的氧化应激[16-17];茯苓、泽泻、猪苓直入三焦、通利水道,柴胡、黄芩一升一降,疏理气机,助肾阳通达蒸腾,助三焦运转水湿。全方共奏温肾助阳、通利三焦之效。
在临床诊疗中将大便溏稀、色清味淡、夜间频作、腹中冷痛、小便清白,兼见精神疲倦、乏力、腰膝冷痛无力,舌苔白腻湿润,脉沉细弱等作为肾阳虚衰、三焦水道不通所致的化疗相关性腹泻辨证依据和要点。根据《素问·至真要大论》“衰者补之,散者收之”的治则纲领,针对肾阳虚甚型泄泻,王教授常合四神丸,取法“五脏苦欲补泻”理论,方中补骨脂温命门之火应“欲补”,肉豆蔻涩肠止泻应“苦泄”,吴茱萸暖肝、五味子敛肺涩肠;加乌梅收敛固涩,既可留驻补药之力于体内,也可收敛脏腑外泄之气,并可直接止泻;诸药合用温涩并用,标本兼治,构建“温阳-化气-固摄”三位一体治疗体系。若三焦气化失司致水湿泛滥,则合真武汤,此方深谙《伤寒论》“少阴水气病”治疗精髓,以附子为君振肾阳,白术、茯苓建中州,生姜、白芍调营卫,共奏“釜底加薪”、化气行水之功。
3.3 清肝泻热,助大肠疏利《医学入门·卷四·便秘》曰:“肝主疏泄,若肝气郁结,则大肠传导失司,宜疏肝理气以通便。”当肝之疏泄枢机得复,郁热得清,则大肠传导功能重归“通降有序”的生理状态,其“传化糟粕”的职能自然得以正常行使。故对于接受热性化疗药后肝火亢盛,大肠传导失司的腹泻患者,王教授提出清肝泻热、疏利大肠、渗湿止泻的治疗方案,常用葛根芩连汤化裁治疗。方中葛根禀《神农本草经》“起阴气”之功升发脾阳止泻;黄芩、黄连入肝经和大肠经,味苦性寒,苦能燥湿,寒能清热,为清泻肝肠火热的要药,其中黄芩苷、黄连素可抑制环氧合酶-2(COX-2)表达,减少前列腺素E2分泌,缓解肠道炎症[18-19];甘草缓急止痛、解毒和中,调和诸药。全方通过清透肝经郁热、斡旋气机升降以截断病势,恢复大肠津液平衡,改善肠道环境。研究表明,葛根芩连汤合煎、单煎均能调节肠道微生态,有效降低腹泻指数[20-21]。
在临床辨证中,通过观察患者的泻下急迫、便意频作、里急后重、臭秽大便、便脓血、腹中窘迫、肛门灼痛、烦躁易怒等,结合舌红苔黄腻、脉滑数等表现,判断为肝火亢盛、大肠传导失常所致的化疗相关性腹泻。肝火亢盛者,王教授承袭“疗热以寒”之旨,以龙胆草、夏枯草、柴胡、秦皮、白头翁、苦参等药物直折肝经实火。在治疗肝气郁结、气血阻滞引起的泻时腹痛,王教授常采用柴胡配枳壳经典药对,柴胡升发肝之清气,枳壳降泄大肠浊气,两者形成“升降相伍”之势,从而调畅气机,缓解腹痛;药理研究表明,其不仅具有抗肿瘤作用,还有抗炎效果,有助于调节体内的热毒状态,改善肠道功能[22-23]。同时王教授考虑到大肠以降为顺,邪热得去,肠道自安,在临床采用“降药三升药一”的用量比例原则(降泄药种类与剂量均占优),既顺应肠道下行之性以促邪外出,又避免过度沉降致气机下陷,精准调节肠蠕动节律与分泌功能,实现“止泻而不留邪、通腑而不伤正”的治疗目标。
3.4 清心泻火,助胆火清顺对于接受热性化疗药导致心火炽盛,胆热下移大肠而腹泻的患者,根据《诸病源候论》中:“胆气有余,则宜泻之。”王教授提出清心泻火,清顺胆火的治法,选用柴胡清胆汤(柴胡、黄芩、黄连、连翘、青蒿、竹茹、半夏、茯苓)化裁治疗。方中柴胡、黄芩皆归肝胆经,柴胡辛凉透热,向外向上疏散邪气,黄芩苦寒降热,向内向下清泻内热,两者配伍,上通下彻,外散内降,共奏清胆泻热之效。黄连、连翘归心经,清心降火,以解心经郁热;青蒿芳香苦寒,宣化湿浊,与黄芩配伍既可清少阳伏热,又可透邪外出。竹茹、陈皮、半夏三药相合,清胆热的同时化痰除湿、和中理气;茯苓利水渗湿,因势利导,为邪气提供出路。全方上清心火,下利胆热,调畅气机,利湿止泻,共奏清热化湿、调和脏腑之效。
在临床辨证中,根据患者的腹痛腹泻、便意急迫、肛门灼热、大便色黄或绿,兼见口苦咽干、心烦等表现,结合舌尖红苔黄、脉弦数等症状,判断为心火炽盛、胆热下移大肠所致的化疗相关性腹泻。若心经火炽而烦躁者,加用栀子、钩藤、桑叶等药物导热离心,针对热毒深伏者,加牡丹皮、赤芍、生地黄等血分药以清泄火势之急。王教授强调泄泻本已耗伤阴液,若过投苦寒则更损真阴,反致“热未除而阴先竭”;同时临证中发现此类患者表现为热毒实证的时间较短,化疗“药毒”和肿瘤“癌毒”双重耗损所致的“正气内夺”是根本,故在急则清热止泻后,遵循“平以咸寒,佐以甘苦”的原则,用金银花、知母、百合、芦根、灯芯草等清余热而护阴津,佐以四君子汤健脾益气,形成“清补结合”的治疗体系,既解热毒之急,又固正气之本,两者比例随证动态调整,终达“祛邪不伤正,扶正不助热”的精准平衡。
4 典型病案患者女性,58岁。2024年9月13日经支气管镜活检确诊为左下肺腺癌。于2024年9月17日开始接受TP方案(紫杉醇+顺铂)化疗。患者自述于第1周期化疗后出现腹泻,当时主要症状为:每日排便4~5次,大便稀溏并夹杂未消化食物,伴神疲乏力、身体困重、食欲不振。西医治疗先后给予洛哌丁胺(最大剂量每日12 mg)、蒙脱石散(每日9 g)及补液,腹泻症状有所减轻。然至第2周期化疗,腹泻呈进行性加重,西医止泻治疗效果有限,患者遂于2024年10月10日至王教授门诊寻求中医治疗。
初诊(2024年10月10日):水样便,每日行5~6次,晨起必泻,完谷不化;伴腹中冷痛、小便清长、神疲乏力、畏寒蜷卧、腰膝冷痛无力,舌淡紫苔白滑,脉沉迟尺弱。中医辨证为寒毒陷肾,三焦气化失司。治以温肾化气,固摄止泻。方用补肾利水汤合四神丸加减。处方:熟地黄30 g,山药20 g,山茱萸20 g,制附子12 g,肉桂10 g,补骨脂15 g,肉豆蔻10 g,五味子10 g,吴茱萸10 g,茯苓30 g,泽泻10 g,柴胡10 g,黄芩10 g,乌梅30 g,甘草6 g。共14剂,每日1剂。煎服法:附子先煎1 h后,纳入余药同煎,取汁300 mL,分早晚两次温服。
2诊(2024年10月30日):服上方5剂后水样便止,14剂后晨起腹泻消失。时值第3周期化疗中,现症见:腹泻日行4次,呈溏薄糊状,夹未消化菜叶,肠鸣辘辘;脘腹喜温喜按,食后腹胀;伴身体困重、四肢不温,舌淡胖、边有齿痕、苔白腻水滑,脉濡弱。辨证转为脾阳虚衰、小肠主液失常,治以健脾升阳、化湿止泻,方用升阳止泻汤加减。处方:黄芪40 g,人参10 g,炒白术15 g,茯苓30 g,陈皮10 g,羌活6 g,防风6 g,柴胡10 g,炒白芍10 g,炒薏苡仁20 g,车前子30 g,肉豆蔻6 g,制附子6 g,干姜10 g,乌梅30 g,甘草6g。共14剂,煎法同前,早晚饭后服用。
3诊(2024年11月14日):腹泻明显改善,每日排便2~3次,大便质软而成形;乏力减轻,腹胀好转,纳食、睡眠及小便均正常,舌胖苔白,脉濡细。效不更方,予原方调整:黄芪减至30 g,加炒山药20 g、莲子10 g。继服14剂,煎服法同前。
4诊(2025年11月28日):患者病情稳定,大便次数、质地恢复正常,四肢转温,纳增力复。舌淡红、苔薄白,尺脉渐充有力。遂于前方基础上去附子,续服3个月余以巩固疗效。后续化疗疗程中,患者未再出现严重腹泻症状,顺利完成治疗。
按语:本案例完整呈现了寒性化疗药所致化疗相关性腹泻病机传变规律,并体现了王晞星教授“寒热分治、脏腑协同、分层截断”治法临床运用价值。
初阶(脾阳受损,小肠功能失司):化疗第1周期后患者见溏泻夹未化食、神疲腹胀,此乃化疗寒毒首伤脾阳之象。西医予洛哌丁胺强行抑制肠蠕动,蒙脱石散涩肠止泻,虽暂缓症状,然未祛寒毒之本,反致邪气内伏,为后期传变埋下伏笔。
进阶(寒毒陷肾,三焦气化崩坏):第2周期化疗寒毒由脾及肾,由轻变重,肾-三焦通路彻底废弛。肾阳虚衰,无力蒸腾水液,三焦水道失司,水液直注大肠,则见水泻、五更泻;命火不温,则见腰膝冷痛、小便清长,舌淡紫苔白滑、脉沉迟亦为肾虚水泛之舌脉表现。治肾如权,王教授予温肾化气重剂力挽沉疴,方中制附子12 g为君,重用其大辛大热之性峻补下焦元阳,体现“重剂直达下焦以截断病势”之则;肉桂温补命火,助阳化气之源;熟地黄、山药、山茱萸滋阴填精,寓“阴中求阳”之意,固五更泻之本;茯苓、泽泻通利三焦水道,导湿浊外出;柴胡、黄芩调畅气机升降,助肾阳布达、复三焦气化;吴茱萸、补骨脂温肾固肠,肉豆蔻温中涩肠以缓暴泻,五味子敛阴防利水伤津,乌梅酸涩止泻;全方共奏温肾救逆、通利与固涩并举之效,紧扣“肾-三焦”轴心以恢复脏腑别通。
转阶(肾阳得复,病势回归脾胃):新周期化疗寒毒再袭,因服上方后肾阳已固,病势未陷下焦,转而复伤脾阳,致小肠泌别失职,水液渗入肠间,故见溏薄糊状便。因此,治疗应以健脾升阳、除湿止泻为主,选用升阳止泻汤加减治疗。治脾如衡,方中用黄芪40 g、人参、炒白术补气健脾,复中焦运化枢机;茯苓、炒薏苡仁、车前子健脾渗湿、利水实便,标本兼顾;羌活、防风、柴胡升发清阳以助脾运,体现“升阳化湿”思想;炒白芍柔肝缓急止痛;乌梅酸收敛阴止泻,与风药配伍,一散一收,调畅气机;陈皮理气和胃;肉豆蔻、干姜温中暖脾;附子(减量至6 g)既防寒毒复陷下焦,又承初诊温肾余势,构建“脾肾阳气互济”之动态防护。
3诊时,患者腹泻、乏力症状明显改善,彰显“健脾升阳复小肠泌别”之效;减黄芪量防过补壅滞,并加入健脾渗湿的麸炒山药、莲子,取参苓白术散之意,以巩固疗效。
4诊时,患者大便正常、四肢回温、尺脉有力,提示肾阳得复,故去附子避过剂伤阴,4诊中王教授对附子剂量(12 g→6 g→0 g)的精准把控体现了“依邪毒深浅而调药量”的施治思想。此后王教授从脾谨调缓治,患者后续化疗未再发严重腹泻,佐证了治法的有效性。
5 小结国医大师王晞星基于“脏腑别通”理论的中医辨治体系,为化疗相关性腹泻的临床干预提供了创新性解决方案。通过解析寒热型化疗药物对脾-小肠、肾-三焦、肝-大肠、心-胆系统的特异性损伤机制,构建了“寒热分治、脏腑协同”的精准治疗框架。临床实践表明,健脾升阳助小肠泌别、补肾助阳促三焦气化、清肝泻火助大肠疏利、清心泻火助胆火清顺之治法,并予升阳止泻方、补肾利水汤、葛根芩连汤、柴胡清胆汤方剂化裁,不仅能有效调控肠道水液代谢、缓解腹泻症状,更能通过修复脏腑气化网络改善患者整体生理功能,为化疗的持续实施奠定基础。未来团队研究将立足中西医协同范式,深化“脏腑别通”理论的分子机制阐释,构建化疗相关性腹泻“病证结合-动态干预”的多维治疗策略,提高临床疗效。
| [1] |
BOSSI P, ANTONUZZO A, CHERNY N I, et al. Diarrhoea in adult cancer patients: ESMO clinical practice guidelines[J]. Annals of Oncology, 2018, 29(Suppl 4): 126-142. |
| [2] |
李潇, 侯丽, 田劭丹, 等. 基于"毒瘀骨髓"理论舒缓化疗骨髓毒性反应[J]. 中医学报, 2019, 34(7): 1382-1385. |
| [3] |
朱晨晨, 卢昌恒, 陈贵平. 化疗相关性胃肠道功能紊乱的发病机制[J]. 浙江临床医学, 2023, 25(5): 787-790. |
| [4] |
ANDREYEV J, ROSS P, DONNELLAN C, et al. Guidance on the management of diarrhoea during cancer chemotherapy[J]. The Lancet Oncology, 2014, 15(10): e447-e460. DOI:10.1016/S1470-2045(14)70006-3 |
| [5] |
KOPPER J J, TRAVERS J L, SCHOTT H N, et al. Effect of body condition on intestinal permeability in horses[J]. American Journal of Veterinary Research, 2019, 80(8): 792-798. DOI:10.2460/ajvr.80.8.792 |
| [6] |
SECOMBE K R, COLLER J K, GIBSON R J, et al. The bidirectional interaction of the gut microbiome and the innate immune system: Implications for chemotherapy-induced gastrointestinal toxicity[J].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Cancer, 2019, 144(10): 2365-2376. DOI:10.1002/ijc.31836 |
| [7] |
冯高飞, 陈若, 易舒婧, 等. 试论中医理论指导下的中晚期恶性肿瘤中西医整合治疗[J]. 中华中医药杂志, 2021, 36(3): 1489-1492. |
| [8] |
李梃. 医学入门[M]. 北京: 人民卫生出版社, 2006.
|
| [9] |
杨竹青, 王晓鸽, 郭敏, 等. 基于胃-小肠-脾的相关性探讨中医小肠在功能性消化不良发病中的作用[J]. 中国中西医结合消化杂志, 2024, 32(7): 617-622. |
| [10] |
沈存, 王悦芬, 刘梦超, 等. 基于"肾—命门—三焦气化"学说治疗糖尿病肾病的思路和经验[J]. 河北中医, 2020, 42(5): 770-773. |
| [11] |
梁煜, 赵远红. "肝与大肠相通"的理论内涵初析[J]. 中西医结合肝病杂志, 2023, 33(3): 261-265. |
| [12] |
任冰, 赖素玉, 姜芸, 等. 基于"脏腑别通"理论辨治肠易激综合征[J]. 天津中医药大学学报, 2024, 43(9): 856-860. |
| [13] |
WANG X, ZHOU Y, WANG D, et al. Cisplatin-induced ototoxicity: From signaling network to therapeutic targets[J]. Biomedicine & Pharmacotherapy, 2023, 157: 114045. |
| [14] |
于晓磊, 李文鑫, 陈盼盼, 等. 小豆蔻明通过调节Notch/NF-κB信号通路介导的细胞焦亡减轻蒽环类药物所致大鼠的心脏毒性[J]. 中国临床药理学杂志, 2024, 40(9): 1277-1281. |
| [15] |
武志娟, 谭玮璐, 张志敏, 等. 附子理中汤对腹泻型肠易激综合征模型大鼠血清IL-8、5-HT的影响[J]. 江苏中医药, 2016, 48(2): 75-77. |
| [16] |
蔡雷琴, 李文杰, 隆敏, 等. 局部应用肉桂醛通过激活Nrf2通路促进糖尿病小鼠创口愈合[J]. 第三军医大学学报, 2017, 39(19): 1906-1912. |
| [17] |
吴锦俊. 乌头类生物碱调控外排转运蛋白的作用及机制[D]. 广州: 广州中医药大学, 2016.
|
| [18] |
梁圆圆, 杨彬, 于亚东, 等. 黄连素通过Nrf2/HO-1通路对过氧化氢诱导的人晶状体上皮细胞-B3损伤的影响[J]. 郑州大学学报(医学版), 2025, 60(2): 153-158. |
| [19] |
丁厚伟, 张平, 盛华, 等. 野黄芩苷对胃癌HGC-27细胞的作用及调控铁死亡机制研究[J]. 现代中药研究与实践, 2024, 38(5): 39-45. |
| [20] |
XU J, LIAN F, ZHAO L, et al. Structural modulation of gut microbiota during alleviation of type 2 diabetes with a Chinese herbal formula[J]. The ISME Journal, 2015, 9(3): 552-562. DOI:10.1038/ismej.2014.177 |
| [21] |
李敏, 杨晓琴, 成颜芬, 等. 基于缓解化疗相关性腹泻作用的葛根芩连汤合煎和单煎等效性研究[J]. 中国中药杂志, 2023, 48(11): 2968-2980. |
| [22] |
王海强, 周千瑶, 李冰琪, 等. 柴胡化学成分及药理作用研究进展[J]. 吉林中医药, 2024, 44(1): 96-100. |
| [23] |
江宝瑞, 丁宏, 王跃, 等. 枳壳的药理研究进展[J]. 云南中医中药杂志, 2022, 43(6): 70-75. |
2. Shanxi Provincial Institute of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Taiyuan 030012, China
2026, Vol. 4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