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信息
- 田径, 李宝赢, 查玉玲, 等.
- TIAN Jing, LI Baoying, ZHA Yuling, et al.
- 国医大师路志正临证运用半夏经验
- The experience of Chinese medicine master LU Zhizheng in clinical application of pinellia ternata
- 天津中医药, 2026, 43(6): 681-684
- Tianjin Journal of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2026, 43(6): 681-684
- http://dx.doi.org/10.11656/j.issn.1672-1519.2026.06.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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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历史
- 收稿日期: 2025-12-09
路志正教授是首届国医大师,全国第一、二、三、四、六批老中医药专家学术经验继承工作指导老师。其幼承家学,明志始于束发,秉岐黄之道,尚易水之术,提出“持中央,运四旁,怡情志,调升降,顾润燥,纳化常”特色学术思想,以脾胃为本,调理内伤杂病。学术造诣深厚,临床医术精湛,“不拘一家,博采众方,由博返约”临床重视中医源流,擅用经方,巧于用药,其对半夏的应用,积累了丰富经验。
半夏又名水玉、守田,功效首载于《神农本草经》,其中提到“味辛,平。主治伤寒寒热,心下坚,下气,喉咽肿痛,头眩,胸胀,咳逆,肠鸣,止汗”[1]。张仲景投予本品较多,《伤寒论》《金匮要略》含本品之方40余首。路教授认为半夏可以降逆镇呕、燥湿涤饮、止咳平喘、宽中下气、利咽开结、驱水解除肠鸣,功效以降、散、开三字为主。路教授在临床上多与其他药物配伍应用。调理胸膈满闷、痞塞,配伍黄连、瓜蒌、枳壳、砂仁;调理胁下胀痛、发硬,配伍柴胡、香附、黄芩、厚朴、川楝子;调理痰饮、水邪积聚,配伍茯苓、白术、泽泻、竹沥、甘遂;调理咳嗽、哮喘,配伍麻黄、细辛、紫菀、苦杏仁、露蜂房;调理逆气上冲,呕、吐、哕不停,配伍代赭石、竹茹、灶心土、大黄。现代药理研究半夏含有多种有效成分,有抑制心功能、降低血压和抗心律失常的作用,还可以降低胃酸酸度,抑制应激性胃溃疡的发生,激活免疫系统,催眠,抗惊厥[2]。现将路教授医案手稿中运用半夏的临床经验总结如下。
1 重视炮制去燥性半夏辛燥有毒,临床上少用生品,多以清半夏、姜半夏、法半夏、半夏曲等炮制后入药,否则易出现麻舌、口腔不适。清半夏是用白矾浸透生半夏,以口尝微有麻舌感为度,洗净切片,干燥后入药[3]。姜半夏是先用清水浸透生品,后取生姜煎汤,再在汤中加入白矾与浸透的半夏一起煎煮后切片干燥入药。法半夏是先用清水浸泡生品至内无干心,再将甘草煎汤后加入石灰水搅拌,最后加入先前的半夏浸泡至黄色均匀,麻口后切片干燥入药。半夏曲是将浸泡过的生半夏研成粉末,同面粉一同和入生姜汁中,和温开水调成稀糊,发酵后切块晾干。
路教授认为半夏用传统的方法炮制之后仍有辛燥之性,故而推崇陈士铎的炮制方法。陈士铎在《本草新编》中提出用生姜同半夏煮沸后晒干,取桑叶煎汁将晒干的半夏浸透后再次晒干[4]。最后将半夏和盐加入沸水中泡透,切片用之。这样炮制后的半夏燥性可去其六,无耗伤阴液之嫌。
2 发挥药性多效用 2.1 降逆止呕有新意张仲景创制的小半夏汤类方是降逆止呕的典范,路教授深得其精髓,并对其病机、配伍、剂量之别有独到见解,指出半夏降逆止呕的关键在于与姜配伍的比例,并非临床医家一见呕吐便用半夏,而是其运用有严格的配伍次第与禁忌,可见路教授用药细节,理解其醇正尚和缓,平淡见神奇的用药原则。半夏味辛气平,辛则开结,平则降逆,为治呕吐胸满之要药。味辛者禀秋金收降之性最富,故能降胃安冲,止呕吐,引肺胃中湿痰下行,纳气定喘。路教授认为半夏在降逆止呕时需与生姜为伍方能取得良好疗效。路教授研究《金匮要略》发现同样是半夏与姜相配,就产生小半夏汤(半夏一升,生姜半斤)、半夏干姜散(半夏,干姜各等分)、生姜半夏汤(半夏半升、生姜汁一升)这3个不同的经方。姜和半夏虽然同属辛味,但是生姜有横散之功,半夏偏降逆之能。再细细考究这3个经方,无非包括了呕吐、干呕、哕这3种气机上逆之证。路教授认为而这三者的区别在于呕吐是有声有物的实证,干呕和哕是有声却无物的虚证。
小半夏汤主“诸呕谷不得下,主支饮不渴,主黄疸小便色不变,欲自利,腹满而喘,因除热为哕”[5],以偏实的气逆而呕为主证,所以半夏配伍走而不守的生姜,并且半夏是生姜两倍用量,即半夏18 g,生姜9 g以涤荡饮邪为主,共奏降逆之功。在剂量上煮取一升半之多即现在300 mL分两次服用以帮助机体驱除实邪;半夏干姜散主“干呕吐逆,吐涎沫”[5],以偏虚的气逆干呕为主证,所以半夏配伍守而不走的干姜,且半夏与干姜等分,即半夏9 g,干姜9 g,打碎成散,用干姜监制半夏的烈性,同起止呕之效,并且用浆水(路教授指出是以小米、大米或麦类等谷物经浸泡、蒸煮后发酵制成,有利于消化)煎服以制半夏之辛烈,每次只服方寸匕即2 g左右散剂顿服以防虚不受药。而生姜半夏汤主“病人胸中似喘不喘,似呕不呕,似哕不哕,彻心中愦愦然无奈者”[5],症状全在患者的臆想中,而没有具体的实际症状,所以不能只通过简单的降逆止呕来治疗。路教授认为后入半夏两倍剂量的生姜汁,即半夏9 g,生姜汁18 mL,是要起到一汗而解的作用,生姜在《神农本草经》中正是通过发汗而通神明用以治疗癔症。半夏久煎是取其气之醇,生姜汁后入是取其气之锐,使横散之力远远大于降逆之力,发汗解表,与小半夏汤降逆止呕的用意正相反。
路教授认为凡精神性眩晕、梅尼埃病,若头眩、痰多,宜投《金匮要略》小半夏加茯苓汤。头眩、痰多属于水饮上泛,与热相结,化为痰邪,冲及巅顶,发生呕恶,感觉天旋地转,甚则耳鸣如蝉叫声,和阴虚火旺的六味地黄丸方证不同,给予滋腻药物反而令病情加重,缠绵难愈,应用本方或者苓桂术甘汤加减。路教授处方经验用药:姜半夏15 g,生姜15 g,茯苓30 g,龙骨30 g,牡蛎30 g,每日1剂,水煎分3次服,连用10 d,头晕呕吐的症状便可减轻。若伴有夜卧不安,恐惧、失眠则加龙骨、牡蛎,不需添入天麻、钩藤、羚羊角等凉药掣肘。脑血管病变颅压升高导致痰涎上涌,呕吐不止,无法进药者则给予姜半夏30 g,橘红30 g,水煎慢慢灌下,见功极佳。
路教授认为半夏治疗呕吐有严格的禁忌。凡是阴虚血少,津液不足的疾病,半夏不能轻易使用。半夏治疗呕吐的诊断要点是口渴与否,如小青龙汤方证,渴者去半夏;小柴胡汤方证,胸中烦而不呕者去半夏,渴者去半夏[6]。恶心、呕吐黏液,未见口渴症状方可使用半夏为主的小半夏加茯苓汤。而口渴、恶心、咳嗽时倾吐大量水分,尿量减少,谓之“水逆”,予五苓散;口渴、恶心、咳嗽伴有心烦不得眠的症状,用猪苓汤。虽然两方证都有呕吐的症状,但因为伴有口渴所以都不使用半夏。在《金匮要略·呕吐哕下利病脉证治第十七》中,又提出“呕家有痈脓不可治呕,脓尽自愈”。路教授认为患有痈毒脓疮等消耗性疾病的患者往往是脉数的,脉数的人往往有阴虚口渴的一面,切不可因为呕吐的症状就盲目地用半夏降逆止呕。患者的呕吐往往是因为火气犯胃,应用大黄甘草,而不是半夏可以治疗的饮气交结,水饮上逆。
2.2 开痞散结通三焦《素问·灵兰秘典论》云:“三焦者,决渎之官,水道出焉。”三焦焦膜为水液出入的道路,若三焦气郁,热与饮结,痰饮水湿等邪郁滞于里,津液停聚,症状表现为胀、痛、闷、堵,均为患者自觉症状,自内向外的膨出为胀,自外向内的挤压为闷,上下不通为堵[7],《伤寒论》称之为“心下痞”,路教授认为当以辛开苦降的半夏为君药,开痞散结以通畅三焦。湿郁于上,势必影响上焦的宣畅舒达,致使水、火、气道通行受阻,水停生痰,火郁生热,气滞留湿,进而引发胸咽局部郁滞性的病证[8],即表现为“妇人咽中如有炙脔”,半夏厚朴汤以半夏为君辛开郁散滞。
中气不能运化水湿,或中焦火为水郁而交结不解,则可弥漫中上二焦而成“心下痞”,以堵、塞为鉴别要点,路教授认为此病虽以胃痛反酸等脾胃症状前来就诊,但病不在脾胃而为脾胃之外的中焦焦膜受病。半夏泻心汤通过半夏降逆下气,干姜、黄芩、黄连辛散苦消,解除气、水、痰、食、热邪聚积,党参、甘草、大枣平补,保护气血。药虽7味,但配伍严谨,恰到好处。半夏泻心汤治呕恶厌食、心下痞硬、寒热互结,对慢性胃炎、十二指肠炎消化不良患者普遍有效,但患者一定要有痞、塞的症状。路教授常常将它同平胃散(厚朴、陈皮、苍术、甘草、生姜、大枣)合于一起,称“平胃泻心汤”。他又常在半夏泻心汤的基础上添枳壳、厚朴推动胸、腹滞气从肛门排出,独具特色。路教授遣用半夏泻心汤,辨证灵活加减:噫气加代赭石、旋覆花;腹胀加木香、大腹皮;泛酸加小茴香、吴茱萸;疼痛加香附、九香虫、荔枝核、川楝子,增强行气、利水、消结、镇痛综合作用。碰到打嗝、食气上泛的患者,加生姜、减干姜量,改成生姜泻心汤;逢上吐下泻者,又去黄芩加桂枝降冲,变成黄连汤。路教授习惯用量:姜半夏12 g,黄芩9 g,人参9 g,黄连6 g,干姜9 g,炙甘草3 g,大枣10枚,水煎分3次服。
2.3 通利二便能行水路教授赞同《本草思辨录》言“半夏之燥,燥而滑者也,能开结能降逆,与燥而涩者不同矣”[9]。《本草纲目》谓半夏:“半夏能主痰饮及腹胀者,为其体温而味辛性温。涎滑能润,辛温能散亦能润,故行湿而通大便,利窍而泄小便。所谓辛走气,能化液,辛以润之是矣。” [10]路教授认为半夏体滑性燥,以其生品涎多润滑,但性味辛温燥烈。能走能散,发表开郁,健脾和胃,发音声,利水道。《素问·脏气法时论篇第二十二》言:“肾苦燥,急食辛以润之,开腠理,致津液通气也。”[11]半夏味辛,辛能通气,辛能化液使二便通利,所以半夏能润肾燥。《名医别录》中记载半夏“生微寒、熟温,有毒。主消心腹胸中膈痰热满结……生令人吐,熟令人下”[12]。熟半夏有泻下之功效。《太平惠民和剂局方》半硫丸(半夏,硫黄)能治老人虚秘冷秘[13],朱丹溪也提出二陈汤能使大便润而小便长[14]。《本草衍义》谓半夏:“今人惟知去痰,不言益脾,盖能分水故也。脾恶湿,湿则濡而困,困则不能制水。” [15]路教授受半夏能分水的启发,临床治疗青少年男子夜尿多常用生姜30 g捣碎与清半夏15 g,大枣30枚一同煎煮,叮嘱患者白天频频小剂量服用,往往数日便可痊愈。对于胸满气短、大便干燥的患者,路教授亦常投瓜蒌薤白半夏汤(瓜蒌30 g,薤白18 g,姜半夏12 g,白酒20 mL)加良附丸(香附18 g、高良姜15 g),水煎分3次服。便秘伴有冠心病供血不足者加砂仁10 g、丹参30 g、郁金10 g、三七6 g,均可收效。其中白酒改为黄酒润通血管,每剂20 mL。
3 典型病案患者男性,59岁,2011年7月6日初诊。主诉:自觉腹内常有气体上行。患者3年前开始腹胀,反酸,呕吐,经胃镜检查为轻度慢性萎缩性胃炎。辗转多家医院服用中西药两年半未愈,十分痛苦,今由医院介绍转诊中医。刻下:自述胃处于饱满状态,喜捶打胸口,呼气、叹息则言舒服,纳呆、胸闷、呕恶,舌质微红,苔薄黄,脉双关浮弦,沉取右关小滑。二便正常。西医诊断:胃神经官能症。中医诊断:奔豚。治法:平冲降逆,消痞散积。处方:川芎15 g,当归15 g,法半夏9 g,黄芩10 g,葛根24 g,炒白芍15 g,炙甘草6 g,生姜15 g,李根白皮30 g。7剂,每日1剂,水煎分早中晚3次口服。
2011年7月13日2诊,患者服药后告知未显功力,仍时时自觉气上冲。处方:柴胡15 g,枳壳15 g,炒白芍15 g,炙甘草6 g,川芎12 g,香附12 g,沉香12 g。煎服法同前。
2011年7月20日3诊:呕吐稍有减轻,但仍自觉气上冲,腹胀难以入眠。处方:代赭石30 g,法半夏30 g,旋覆花15 g,大黄3 g,紫苏梗10 g,黄连10 g,瓜蒌30 g,生姜10片,连用6 d,气体上逆现象明显减轻,乃把方中法半夏增至45 g,水煎1.5 h,分4次服,共饮15剂,症状逐渐消失,彻底解除,此后追访,未再复发。
按语:奔豚是以气从少腹上冲胸脘、咽喉,发时痛苦剧烈,心悸头晕为主症的病证,多因肾脏阴寒之气上逆,或肝经气火冲逆而发。首诊脉双关弦,按奔豚诊治,疏肝清热,降逆定痛。服奔豚汤无效后,2诊重新辨证为肝气不疏,郁而克土,处以柴胡疏肝散疗效仍不显著。3诊路教授认为疏肝不应当通阳明,从胃着手,重用半夏,处以旋覆代赭汤加减而治愈。路教授精于脉诊,临床常以脉象作为疾病鉴别诊断的要点。患者脉弦不仅主肝郁,更主水饮,《金匮要略》曰:“脉偏弦者,饮也。”右关小滑是胃有停痰留饮,腹胀反酸是胃气不降,脾不运化水液遂生痰饮而上逆。右腹内气上冲看似像奔豚,实则为上中下三焦水饮与热相结,饮气相裹自下焦沿焦膜直冲上焦。胃气不降,脾不布津导致三焦热与饮结,三焦气郁又致使心包郁闭,故患者喜欢捶打胸口,叹息则舒。捶打和叹气可以宣通心包气机,气畅而血行。法半夏辛开苦降通三焦,开痞散结,温胃化饮;代赭石重镇降逆,佐以旋覆花,紫苏梗开心包之郁闭;瓜蒌、黄连同法半夏为小陷胸汤,开上焦焦膜之郁闭。大剂量法半夏为君药,大黄虽破气利下,但将上中下三焦饮热交结之逆的功效非半夏莫属。本案的辨治过程,充分体现了从误治到回归张仲景“痰饮”辨证思路的重要性,是经方理论指导复杂疾病诊疗的成功实践。
4 结语路教授对半夏的临床应用,体现了其在继承张仲景经方基础上的深厚功底与创新思维。他不仅深谙半夏“降、散、开”的核心药性,通利三焦的药物归经,更在炮制、配伍与辨证3个层面进行了系统性的拓展与深化。在炮制方面,路教授推崇陈士铎之法,通过多重工艺显著降低半夏的燥烈之性,使其在发挥药效的同时兼顾阴液保护,体现了其“顾润燥”的学术思想。在配伍上,他精研姜制半夏的多种组合,明确区分生姜、干姜、姜汁在方剂中的不同作用方向,展现出对药物协同效应的精准把握。在辨证施治中,路教授将半夏的运用从传统的“降逆止呕”拓展至“开痞散结”与“通利二便”,尤其善于通过三焦气化理论,处理复杂内伤杂病,如胃神经官能症、水饮上泛之眩晕、痰热互结之胸痹等,显示出其“持中央,运四旁”的整体观与“调升降”的动态治疗思路。他强调“脉证合参”,尤其在复杂病例中,以脉象为关键鉴别点,避免误治,充分展示了其临证思路的灵活性。路教授的半夏运用经验,不仅是对《伤寒杂病论》经方体系的生动延续,更是对后世临床实践的重要补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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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Vol. 4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