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发性骨髓瘤（MM）是浆细胞恶性克隆所致的血液系统肿瘤，发病率仅次于恶性淋巴瘤，位居血液系统恶性肿瘤的第2位^[1]。在当代医学快速发展和创新药物持续涌现的背景下，MM的诊疗水平获得显著提升，患者的生存时间得到有效延长^[2]。然而，多发性骨髓瘤周围神经病变（MMPN）发生率高^[3-5]，主要表现为四肢远端，特别是指尖和脚趾或足底出现中度或重度神经性疼痛、麻木等。疼痛常导致患者睡眠障碍、行动障碍和生理心理障碍，从而显著降低患者生活质量，严重者中断治疗，进而影响患者的总生存期^[6]。目前，MMPN的发病机制尚未十分清楚，可能是一个持续的不良事件，有长期客观存在的神经功能障碍^[7]。目前缺乏针对MMPN的有效治疗手段，且预防性治疗的支持性证据有限，现有的一些干预措施主要提供临床意义上的镇痛效果，部分症状仍然存在^[8]。近年来，中医药凭借其整体调节、多靶点干预的优势，在防治MMPN方面展现出独特价值，可有效降低MMPN的发病率，缓解症状，提高患者生活质量，并增强对化疗药物的耐受性^[9]。随着研究深入，中医治疗MMPN的作用机制与临床疗效正逐步得到西医验证，其诊疗模式也从传统经验医学向循证医学过渡。本文旨在对中医治疗MMPN的临床实践现状与研究方向进行简要综述。

1 MMPN的中医认识

MMPN的中医病名目前尚无统一的认识，根据其临床症状特点，将其归属为“痹证”“痿证”范畴^[9]。中医药对MMPN的认识源流深远，其理论体系在经典医籍中已见阐述并不断发展完善。《黄帝内经》首论痹证病机，《素问·痹论》云：“风寒湿三气杂至，合而为痹……其不痛不仁者，病久入深，荣卫之行涩”，指出气血不畅、肌肤不仁为痹证核心，这与化疗后药毒损伤机体，气虚血滞相对应。《素问·举痛论》特别强调“寒气入经而稽迟，泣而不行”；《诸病源候论》云“寒气客于经脉，则血泣不通”，均提示寒邪凝滞经脉可致气血运行迟滞，这与化疗后阳气亏虚，寒邪乘虚而入，凝滞经脉高度吻合。《黄帝内经》中“痹证”相关记载有：“荣气虚则不仁，卫气虚则不用”，《医学原理·痹门》有言“有气虚不能导血荣养筋脉而作麻木者，有因血虚无以荣养筋肉，以致经隧涩而作麻木者”，这与化疗后药毒损络、正气亏虚、营卫失和之MMPN病机相吻合。至清代，王清任的“瘀血理论”，为MMPN的病机阐释提供了重要补充。

基于以上经典论述，现代中医将MMPN病机系统归纳为：营血虚弱、寒凝经脉，气虚血弱、营卫失和，以及气虚血瘀、络脉痹阻3大方面，形成“本虚标实”的辨证体系——以阳气亏虚、气血不足为本，瘀血阻络为标，而寒毒闭脉为邪^[9]。因此，在现代临床研究中，虽然各医家治疗MMPN的方法不尽相同，但始终围绕“虚、寒、瘀”这3个证候要素，由此确立补虚、散寒、祛瘀”的核心治疗原则。

2 中医药在MMPN治疗中的临床应用 2.1 中医内治法 2.1.1 补虚

《金匮要略》载：“血痹阴阳俱微……黄芪桂枝五物汤主之”，此方为张仲景治疗血痹之要方。方中黄芪补气固表，桂枝温经通阳，芍药养血和营，生姜散寒和胃，大枣调和营卫，诸药协同共奏益气温经、和血通痹之效，临床广泛应用于周围神经病变等疾患的治疗。林旭^[10]开展了一项前瞻性随机对照试验，共纳入40例气虚血瘀型MMPN患者，随机分为治疗组与对照组各20例。对照组予甲钴胺片基础治疗，治疗组在此基础上联用黄芪桂枝五物汤加味，疗程8周。结果显示，联合治疗方案疗效显著。在西医疗效方面，治疗组总有效率达75%，显著高于对照组的45%（P < 0.05）；中医疗效总有效率治疗组为80%，对照组为40%（P < 0.05）。在客观指标上，治疗组对神经传导速度的改善优于对照组，如正中神经运动传导速度提升至49.64 m/s，优于对照组的46.25 m/s（P < 0.05）。同时，治疗组在降低中医证候积分、改善神经毒性评分（25.15分降至12.60分）及缓解疼痛（5分降至2分）方面均表现出显著优势（P < 0.05），且未增加不良反应。表明黄芪桂枝五物汤加味联合西医基础治疗能安全、有效改善患者神经功能与临床症状。

2.1.2 散寒

《伤寒论》所载当归四逆汤功擅温经散寒、养血通脉，为治疗血虚寒厥之要方。原文所载“手足厥寒”等证，与MMPN之手足麻木、冷痛表现高度契合，故现代临床常化裁应用。该方以当归、桂枝为君，养血温经；细辛、白芍为臣，助阳和营；佐以通草通脉，大枣、甘草健脾和中。全方共奏温经散寒、养血通脉之效，适用于化疗所致周围神经病变。付佳琪等^[11]收集了17名MMPN患者，进行了自身前后对照研究，所有患者在接受含硼替佐米方案化疗的同时，口服归草败毒饮（当归四逆汤合炙甘草汤加雷公藤，全蝎）治疗4周。结果显示归草败毒饮可以延缓患者神经病变（PN）病情进展并降低PN病变等级，显著缓解患者疼痛，提高神经传导速度。

2.1.3 逐瘀

MMPN病变迁延不愈，气血运行受阻，血行瘀滞，经隧不通，致使疼痛诸症加剧。依据“初病在气，久病入血”之论，当投以活血通络之剂，瘀去则络通。补阳还五汤中重用黄芪为君，取其益气生津、养血通痹之效；地龙专通经络、畅利肢节；更配熟地黄、赤芍、当归、川芎相协，共成养血和营、活血调经之功，使补而不滞、行而不伐。本方适用于化疗后久病正虚、脏腑受损，兼药毒内攻，致气血两亏，肌肤失养，发为麻木不仁、肢软乏力、肌萎不用之痿证。一项纳入22例MMPN的自身前后对照研究显示显示^[12]，应用补阳还五汤治疗MMPN总有效率达90.91%（20/22），神经毒性评分从19.36分降至15.58分，中医证候积分从21.6分降至12.8分，同时神经痛等级也显著下降。此外，神经电生理检查表明，患者的正中神经与腓总神经的感觉神经传导速度均较治疗前显著提升（P < 0.05）。该研究表明，对于常规治疗反应不佳的MMPN患者，补阳还五汤能有效改善其神经毒性症状、疼痛及神经传导功能，且疗效随治疗时间延长而更加显著。

2.1.4 其他中医方剂

除以上经典方剂的临床应用外，当代医家不断探索，为MMPN的治疗增加了新的方向。向浩军^[13]发现，相较于单独应用甲钴胺，采用独活寄生汤加减干预MMPN，在改善中医证候积分以及神经修复方面更具优势，且药物耐受性良好。杨小芳等^[14]应用五味消毒饮治疗MMPN，结果显示该方可进一步提升患者神经传导速度，降低PN发生率，提高疾病治疗效果。谢卫红等^[15]发现黄连解毒汤可以提升MM的治疗效果，并减少PN的发生。温经通络汤治疗能显著改善MMPN患者的临床症状，降低神经病变等级，有效缓解神经病理性疼痛，提高患者生活质量，且安全性良好^[16]。多项研究证明^[17-20]，炙马钱子胶囊可以显著改善MMPN患者症状，降低神经病变等级以及神经毒性评分，改善神经传导功能，且安全性良好。相较于单纯甲钴胺治疗，加用益肾活血方^[21]可以提高临床疗效，降低神经毒性及疼痛评分，提高患者生活质量。在进行化疗的同时应用补肾活血汤剂^[22]或者消痹汤^[23]可降低PN的发生率以及严重程度。调畅气血组方^[24]、生血活络定痛方^[25]、益肾通络方^[26]均可以降低临床症状积分，提高患者生活质量，延缓疾病进展，同时具备良好的安全性。此外，一项纳入37名患者的随机对照试验显示^[27]，补肾活血方能够降低周围神经损伤等级，具有良好的安全性。此外，黄河等^[28]应用活血通脉片治疗MMPN患者1例，显示该药可有效改善患者临床症状，降低炎症反应，提高生活质量。

由上可知，尽管“虚、寒、瘀”作为MMPN的核心证候要素，贯穿疾病始终，然其在不同病程阶段呈现出动态演变之势。因此，临床诊治贵在明晰主次，务求审证周详，方能遣方用药，切中病所。见表 1。

2.2 中医外治疗法

中医外治法在干预MMPN中发挥着重要作用。包括针刺、电针、中药熏洗、穴位贴敷以及穴位按摩等多种无创性调理。治疗既可缓解麻木、疼痛等核心症状，更有助于延缓疾病进展、减轻治疗相关神经毒性，进而提升患者生活质量。见表 2。

2.2.1 针刺疗法

针刺疗法作为中国传统医学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其临床价值已通过多项随机对照试验得到验证。该干预方法在改善手足麻木、刺痛等临床症状方面，展现出独特的中医治疗特色，且不良反应率低^[29-30]。张灵秀等^[31]取气海、百会、双侧足三里、三阴交、合谷、曲池、太冲，以及局部穴位八风和八邪进行辨证针刺，结果显示针刺治疗可有效降低神经病变等级，提升神经传导功能，且安全性良好。

2.2.2 电针疗法

电针疗法是在传统针刺基础上发展而来的改良技术，通过在刺入穴位的毫针上施加特定参数的电流刺激，从而增强治疗效果。该技术既保留了传统针灸的治疗原理，又结合了现代电生理刺激的优势。李仙仙等^[32]发现采用特定穴位电针刺激（频率范围2~100 Hz）可显著改善MMPN症状，患者的神经损伤程度分级持续性改善。在治疗周期达到2、6和10周时，受试者的主观不适感受逐步减轻，且神经功能损伤评分与治疗时长呈负相关。并且，该电针疗法安全性良好，未观察到明显不良反应。此外，研究发现相较于单纯应用甲钴胺，电针联合甲钴胺可以明显降低MMPN患者的疼痛评分，提高生活质量，改善神经传导功能，且安全性良好^[33-34]。

2.2.3 督灸疗法

督灸疗法^[35]是一种融合经络理论、穴位刺激、药物外治与艾灸效应的综合外治疗法。该疗法操作时沿督脉脊柱段（自大椎至腰俞区域），依次敷布中药粉末与生姜泥基质，继而施以艾灸温热刺激，这种特色中医疗法能够发挥温补肾阳、活血化瘀，行气止痛等多重功效。钟宇^[36]采用督灸疗法治疗MMPN，研究结果显示该法治疗总有效率达90%，明显降低患者神经病变等级以及神经毒性，提高生活质量评分，改善了PN相关症状。

2.2.4 其他疗法

中医定向透药疗法是一种基于生物电刺激原理的治疗方法，通过作用于特定经络或皮下腧穴，促进药物经皮渗透吸收，从而达到治疗目的。该疗法在外伤性病变的临床应用中，对局部组织红肿、疼痛缓解及瘀血消散具有显著效果^[37]。胡美佳^[38]临床观察表明，采用双侧血海穴与三阴交穴作为治疗靶点，配合自拟活血方贴片进行干预，可有效改善MMPN患者的临床症状评分，同时提升神经电生理传导功能。中药足浴作为中医特色外治疗法，通过药液熏蒸、温水浸泡结合足底反射区按摩等综合干预方式，发挥调和气血、通经活络的功效^[39-40]。徐海萍等^[41]应用中药足浴可有效预防MMPN，改善患者神经传导功能，减少PN发生率，改善生活质量。郭玲等^[42]应用中药足浴熏洗法治疗MMPN，可有效改善临床症状，提高神经传导速度。柯燕等^[43]应用经验外洗方治疗20例MMPN患者，结果显示外洗方对MMPN具有确切疗效，且优于口服甲钴胺，且安全性较好。吴艳荣^[44]采用穴位按摩方案治疗MMPN，具体穴位为涌泉、三阴交、足三里、合谷、外关、五虎穴等，结果显示该法可改善临床症状，降低神经疼痛评分，提高患者生活质量。

2.3 中医综合疗法

揿针疗法^[45]源自《黄帝内经》“微针调气”理论，通过皮内留针实现持续刺激，兼具“浅刺无伤”和“久留得气”的特点。其通过累积刺激效应发挥通络调气作用，促进气血有序运行。高二超等^[46]应用益肾活血解毒方联合揿针治疗肾虚血瘀型MMPN，有效改善患者的临床症状，降低神经病变等级以及疼痛评分，同时降低焦虑评分，改善睡眠质量，进而提高患者的生活质量评分。王越^[47]在临床研究中应用双合汤联合中药熏洗治疗MMPN，结果显示该方法能显著改善MMPN的症状以及降低中医证候积分，且效果优于口服甲钴胺治疗。此外，多项研究根据周围神经病变等级采用中医综合疗法阶梯式治疗MMPN：黎耀和等^[48]采用中医特色疗法治疗MMPN，分别设置汤剂组：桃红四物汤合涤痰汤加减；汤剂熏洗组：桃红四物汤合涤痰汤加减及特色熏洗方；针药熏洗组在：桃红四物汤合涤痰汤加减、特色熏洗方及针刺。结果显示3种方案均可有效改善患者临床症状，提高神经传导速度以及提高患者生存质量、改善预后，其中以针药熏洗组效果最佳，三者均安全性良好。另外一项采用中药、针刺、熏洗等中医特色疗法治疗MMPN的真实世界研究显示^[49]，中医治疗可有效改善患者临床症状，降低神经病变等级，提高生活质量，其中针药熏洗三者联合效果更佳。何江华等^[50]、李海潮^[51]通过采用中医综合疗法（中药内服、中药贴敷、中药熏洗、针灸）治疗MMPN，两项结果显示均可有效降低患者疼痛评分，改善局部神经损伤症状，缓解运动神经功能障碍。此外，陈银崧等^[52]采用温经玉龙散外敷联合热奄包治疗MMPN，结果显示该方案可有效改善患者周围神经传导速度，降低神经病变等级，延缓病情进展，提高生活质量。

基于上述研究，中医综合疗法在干预MMPN中展现出显著优势。该体系融合中药内服、揿针、熏洗、外敷、针刺等多种手段，形成多途径、多靶点的治疗策略。尤为重要的是，多种外治法的联合应用（如针药熏洗结合）普遍显示出优于单一疗法的协同增效作用，充分体现了中医“杂合以治”的整合优势，为MMPN的临床管理提供了具有特色的有效方案。见表 3。

3 中医药治疗MMPN机制的现代研究

中医药治疗MMPN具有一定优势，在临床中取得明显疗效。近年来，越来越多的研究开始从基础研究层面探索中医药干预MMPN的现代机制，这也是中医药创新发展的必然需求。

3.1 调控关键信号通路

中药及其活性成分通过调节核心信号通路发挥治疗作用。炙马钱子胶囊通过调控长链非编码RNA（lncRNA）lncRNA X失活特异性转录本（XIST）/微小核糖核酸（miR）-96-5P/纤连蛋白1（FN1）轴，抑制局部黏着斑激酶（FAK）磷酸化通路，同时显著降低白介素（IL）-17、肿瘤坏死因子-α（TNF-α）、IL-1β、IL-6等炎症因子表达^[17]。桂枝茯苓胶囊与青蒿素均作用于哺乳动物雷帕霉素靶蛋白（mTOR）信号通路：前者通过抑制mTOR提高自噬水平，后者则通过促进转录因子EB核转位激活施万细胞溶酶体功能，共同促进神经修复^[53-55]。吴茱萸碱则通过抑制丝裂原活化蛋白激酶（MAPK）信号传导，减轻氧化应激和铁死亡^[56]。这些研究表明，中医药可通过多靶点调控与神经损伤修复密切相关的信号网络。

3.2 调节免疫微环境

中医药在调节免疫炎症微环境方面展现出多维度效应。临床研究显示，温经通络汤可显著降低MMPN患者外周血IL-6和C反应蛋白水平^[16]。芍药苷不仅能降低患者外周血IL-6表达，在细胞层面还可抑制硼替佐米诱导的IL-6升高，同时通过调节由PARK2基因编码的E3泛素-蛋白连接酶介导的线粒体自噬抑制神经炎症^[57-58]。值得注意的是，上述免疫调节作用与信号通路调控密切相关，如mTOR通路与自噬过程共同构成炎症调控的重要环节。

3.3 神经细胞的直接保护与修复机制

在细胞保护层面，中医药通过多种途径促进神经细胞存活与功能恢复。归草败毒饮能显著提升PC12细胞活力，减少ROS生成，并通过上调B淋巴细胞瘤-2基因（Bcl-2）、下调Bcl-2相关X蛋白（BAX）表达，逆转BAX线粒体易位，从而抑制线粒体凋亡途径^[11]。研究证明miRNAs参与神经系统损伤修复的调控^[59-61]，电针可降低MMPN患者血清中miRNA-21的表达水平^[62]，其改善PN的机制可能与miRNA-21的调控作用相关。

综上所述，中医药通过调控信号通路、调节免疫炎症、保护神经细胞这3个相互关联的层面，构建了多维度的作用机制（见图 1），为MMPN的临床治疗提供了坚实的科学依据。未来研究应进一步探索各层面机制间的交互作用，以推动中医药在MMPN治疗中的精准应用。

4 展望

中医药在治疗MMPN方面已展现出独特优势，尤其在改善神经功能、减轻神经毒性及提高生活质量方面具有重要价值。然而，当前研究仍存在质量参差不齐、辨证标准不统一、治疗方案缺乏层次化以及作用机制阐释不够系统等问题，限制了其规范化应用与循证发展。为提升研究的科学性与临床适用性，亟需开展方法学严谨的多中心随机对照试验，并着力推进证候分类标准化，通过筛选具有鉴别价值的症状、体征及生物学指标，建立统一的多中心辨证共识。在此基础上，应构建“诊病-辨证-识症”结合的层次化诊疗路径，结合神经电生理、分子影像与多组学等前沿技术，系统解析其多靶点作用机制。最终，通过整合真实世界研究与标准化疗效评价体系，形成可推广、可评价的中医药综合干预方案，逐步建立具有循证支撑、精准分层、国际认可的MMPN中医药防治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