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信息
- 赵子剑, 姜星羽, 符碧峰, 赵桂峰
- ZHAO Zijian, JIANG Xingyu, FU Bifeng, ZHAO Guifeng
- 半夏泻心汤病机与用药思路探析
- Analysis of pathogenesis and medication principles of Banxia Xiexin Decoction
- 天津中医药大学学报, 2025, 44(10): 871-875
- Journal of Tianjin University of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2025, 44(10): 871-875
- http://dx.doi.org/10.11656/j.issn.1673-9043.2025.1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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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历史
收稿日期: 2025-05-15
2. 国家中医针灸临床医学研究中心, 天津 300381
2. National Clinical Research Center for Chinese Medicine Acupuncture and Moxibustion, Tianjin 300381, China
《伤寒论》首创六经辨证体系,书中记载的诸多方剂至今仍然广泛应用于临床,其中半夏泻心汤是治疗寒热错杂痞证之和解法的代表方剂。《伤寒论》太阳病篇第149条记载:“伤寒五六日,呕而发热者,柴胡汤证具,而以他药下之,柴胡证仍在者,复与柴胡汤。此虽已下之,不为逆,必蒸蒸而振,却发热汗出而解……但满而不痛者,此为痞,柴胡不中与之,宜半夏泻心汤。”近年来西医研究表明,半夏泻心汤具有抗炎、镇痛、免疫调节、保护黏膜等多种功效[1-4],临床常用来治疗慢性胃炎、胃溃疡、功能性消化不良、溃疡性结肠炎等多种消化系统疾病,以及荨麻疹、2型糖尿病等,且临床疗效显著[5-10]。历代医家对半夏泻心汤证病机之解读多从寒热、虚实、配伍等方面进行阐释[11],均有助于临床应用。然而笔者认为,对该方主治病证的理解应回归六经辨证之本源,从更细化的六经病位体系阐释其复杂病机,以期为半夏泻心汤的临床应用提供有益借鉴。
1 “偏半里”病位之理论渊源 1.1 半表半里——细化的表里观在《伤寒论》之前,中医已经形成基于“表里观”的治疗理念,当时的医者多以表、里划分病位,认为病位“不在表,即在里”,故其在治疗各种疾病时往往只采用解表、攻里两种诊疗思路[12]。这种相对简单的思路在治疗较为典型的表证或者里证时可以取得较好疗效,但是当病邪处于离表但未全入里之病位时,依托此种思路而采取的诊疗便难见效。《伤寒论》中,张仲景反复多次批判了“汗之不解则下之”的陋习,并针对这种不完整的病位观进行了补充与完善,在此基础上构架起了六经辨证体系。张仲景于《伤寒论》第148条第1次提出了“半在里半在外”的病位理念,后由金代成无己将其病位概念具体阐释为“半表半里”,成无己在其所著《注解伤寒论》中言:“病有在表者,有在里者,有在表里之间者。此邪气在表里之间,谓之半表半里。”胡希恕曾说,“张仲景的伟大功绩之一便是创建了半表半里理念”。伴随着半表半里及六经理论的提出,张仲景在古代表里观的基础上细化和创新出六经辨证体系,其为《伤寒论》核心所在[13]。
1.2 半表半里非与少阳等论在六经辨证体系中,血弱气尽,腠理开,邪气因入,由表及里,变化不息。病邪的入里传变是一个动态变化过程,动态变化意味着连续,连续的过程中间不会留有空白,故表与里之间存在半表半里,如明代医家方有执曾言:“邪入于躯壳之里,脏腑之外,两夹界之隙地,所谓半表半里。”成无己在其《注解伤寒论》中对《伤寒论》第265条如此注释:“以邪客少阳,为半在表半在里。”[14]其将六经之“少阳”定位在半表半里。后世医家在成无己所述基础上逐渐形成了少阳病即为半表半里证的认识[15-16],如《医宗金鉴》曰:“少阳主春,其气半出地外,半在地中,人身之气亦如之,故主半表半里也。”
然而亦有医家认为,不能简单地将少阳与半表半里混同,少阳病证仅强调半表半里病位的部分病证特点。如王博[17]在结合温病膜原学说探究少阳与半表半里关系中发现:半表半里证在六经分类多兼涉阳明与太阴。陈嘉斌等[18]在辨析半表半里证过程中发现,半表半里之学术内涵包含“少阳病证”,其应是一个随着疾病进展而不断发生变化,反映疾病程度的证候概念。“半表半里”病位的病证应涵盖少阳病证,并兼具阳明、太阴两经的部分病证特点。黄元御在《伤寒悬解》中说:“少阳居阳明太阴之介,阳盛则入于腑,阴盛则入于脏。”半表半里之邪气受病邪性质、患者体质、饮食、情志等诸多因素影响,邪入少阳,如果诸因所致化热之趋势更强,则向阳明传变,如本身阳虚寒盛,则易传入太阴。故半表半里之地,在少阳之余,实者、热者多兼阳明;虚者、寒者常涉及太阴,不可简单与少阳同论。
1.3 半表半里,亦有“表里”半表半里涵盖少阳,并兼阳明、太阴两经,故其论治应同时考虑多条经脉,然而处于半表半里病位的病邪不同于《伤寒论》中所述“合病”之邪,不可以“合病”简而论治。《景岳全书·伤寒典》曰:“合病者,乃两经三经同病也。”《伤寒溯源集·合病并病总论》云:“以两经或三经一时并受,见证齐发,无先后之不齐,故谓之合病。”合病之邪横跨多经病位,其治法相对简单,以诸经治法相合即可。而半表半里之邪则为表邪由表入里而来,其在三经之分布与性质复杂多变[19],欲详尽其治法则需要更进一步细分表里阴阳。
欲细分半表半里之“表里”,由小柴胡汤证误下之论可窥张仲景之意。柯琴在《伤寒来苏集》中解释心下痞证时说:“少阳为半表半里之经,不全发阳,不全发阴,故误下之变……偏于半里者心下痞耳。”[20]在阐释半夏泻心汤时说:“在少阳用半夏为君者,以误下而成痞,邪已去半表……心下满而胸胁不满,是里之半里症。”其认为少阳主证之小柴胡汤证在于半表,其邪在胁下,而小柴胡汤证之病邪由误下进一步入里,至于心下,称为半里。成无己也在解读半夏泻心汤时说:“阴邪传里者,则留于心下为痞,以心下为阴受气之分。”其言之义,半表半里亦分阴阳表里,偏表在阳者,胁下阳受气,是为小柴胡汤证,偏里在阴者,心下阴受气,是为半夏泻心汤证。刘雅倩等[21]整理半夏泻心汤证考总结得出:胁下之邪进一步内陷而至心下,心下是较胸胁更为偏里的病位。小柴胡汤证苦满见于胸胁,邪气初入半表半里,病位尚浅,可谓之“半表半里之偏半表”;半夏泻心汤证痞满在心下,邪气所主病位更深,但仍在半表半里之间,可谓之“半表半里之偏半里”。综上,六经辨证体系之“半表半里”病位可以细分为“偏半表”与“偏半里”,邪偏半表,胸胁苦满;邪偏半里,心下痞硬。通过将半表半里证进一步细化,医者可以更加精准地判断病位以处方用药。偏表之邪,发而散之;偏里之邪,寒之热之,随症治之。
2 从“偏半里”阐释半夏泻心汤证之病机 2.1 “偏半里”病位浅析从六经来看,半表半里所涵盖的三经,少阳为表,阳明、太阴为里。偏半表者,病邪多居少阳,少阳三焦者,元气之别使,水谷之道路,司气化,主决渎,通调水道,是气机走行的通路,亦是气化之场所[22]。少阳为枢,沟通内外上下,连通表里阴阳,调整一身气机、津液之升降出入[23],故偏半表者常病位弥漫,从其代表汤证——小柴胡汤证表现的症状便可见一斑,可见寒热往来、口苦、咽干、目眩、默默不欲饮食等。且少阳经循行于两侧胸胁,故偏半表证之胀满见于胸胁。偏半里者,病邪多已入阳明、太阴。阳明者,胃也;太阴者,脾也。脾主升清,胃主降浊,少阳通调水道,3者受邪则中焦水气停滞,心下为胸胁以里,脾胃枢机之所在,故偏半里证痞满在心下,兼有呕逆、下利等脾胃运化失司之症。
2.2 半夏泻心汤证之病机阐释半夏泻心汤证之邪本在“半表”,表现为小柴胡汤证,却由“误下”而入“半里”,偏半里之邪在阳明、太阴为多,脾胃枢机不利,水气停滞于心下;邪气几出少阳,故少阳经循行之胸胁苦满症消。恰如柯琴所言:“心下满而胸胁不满,是里之半里症。”偏半里证之痞闷胀满集中体现在心下部位,心下痞满而不痛,按而不硬[24-25]。六经辨证体系中,阳明受邪则必有化热趋势,常见“身热汗自出,不恶寒,反恶热也”,本证未完全入里且太阴有寒,所以热势弱于阳明常证,但强于偏半表证,临床常表现为发热或自觉燥热而体温正常[24-25];本证系误下伤阳而太阴受邪,寒邪入脾,“太阴之为病……自利益甚,时腹自痛”,故本证可见肠鸣下利。
综上,半夏泻心汤证的病位在半表半里之阴,即偏半里,阳明热与太阴寒并见,寒热错杂,又兼少阳气道不疏、水道不通。寒热错杂为基,水气不畅为次,故在心下部位出现局部痞满,并伴有呕逆、燥热、下利等兼症。
3 从和解“偏半里”之邪解读半夏泻心汤用药法度 3.1 小柴胡为常,半夏泻心为变偏半表时,邪气多居少阳,尚可发散,且有进一步入里之趋势,故遵伤寒之法,逐邪务尽早,以疏散和解的小柴胡汤为主方最佳。小柴胡汤证误下变证后应变方,由《伤寒论》第149条可知小柴胡汤证误下后,如果转归为“心下满而不痛”之心下痞证,则宜改用半夏泻心汤,由此可见两方密切关联。同时,半夏泻心汤的药物组成与小柴胡汤高度重合,且半夏泻心汤散结除痞、寒热平调的治法与小柴胡汤和解少阳、调达枢机的治法同属和解法,两者主治症状均有局部满闷,用药与煎煮法均相似,故可知半夏泻心汤实为小柴胡汤的加减方[26],两方的核心思路均为“和解”,半夏泻心汤是小柴胡汤去柴胡加黄连并易生姜为干姜而来,欲详解半夏泻心汤,当结合小柴胡汤为宜。
3.2 病位偏半里,柴胡不中与“柴胡不中与”是《伤寒论》第149条中的关键病机之言,其中隐含误下后病邪入里之病机转变,通过小柴胡汤转变为半夏泻心汤的“君药”之变化可窥张仲景之妙想。小柴胡汤以柴胡为君,《神农本草经》记载柴胡可“主心腹、推陈致新”,《本草问答》中如此阐释柴胡:“柴胡茎中虚松,有白丝通气,象人之三焦膜网,少阳木火,郁于奏理,而不达者,则作寒热,柴胡能达之,阳气得发散。”由此可见柴胡可以宣散三焦气机,祛邪外出。小柴胡汤证病邪虽已入半表半里,却在偏半表,病位较浅,仍可通过透散气机之法使邪外出于表,故宜用柴胡从半表疏散郁结,驱邪外出。半夏泻心汤以半夏为君,《神农本草经》记载半夏可“治伤寒,寒热,心下坚……胸胀,咳逆,肠鸣,止汗”。张元素在《珍珠囊》中说半夏可“消胸中痞,和胃气,燥脾湿”。半夏之药力偏于半里,入于心下,可开郁散结、和胃燥湿、止呕止利。半夏泻心汤证邪虽未全入里,却已在偏半里,病位较深。阳明、太阴受邪,宣散之法已不适用,更宜以宽消心下痞结,平调阳明、太阴寒热为主,故其方以半夏为君开散偏半里之气机痞结,并治阳明、太阴之呕与肠鸣[26]。
两方组成除半夏外,相同的药味另有黄芩与“参草枣”。黄芩是治疗“半表半里证”最常用的药物[27-28],唐容川在《本草问答》中说:“黄芩味苦,中多空虚,有孔道,人身惟三焦。”《药征》记载:“治心下痞也,旁治胸胁满。”黄芩可清解少阳三焦之郁热,且其药力可同时到达心下与胸胁,适用于整个半表半里病位病证,故两方均使用3两黄芩以解郁热。《伤寒悬解》曰:“少阳居阳明太阴之介,阳盛则入于腑,阴盛则入于脏。”半表半里介于表里之间,病邪时刻有入里之趋势,故预补正气乃不可或缺,半夏泻心汤与小柴胡汤均使用相同剂量的“人参、大枣、炙甘草”,3味药物合用扶正祛邪,以防其进一步深入。
对比小柴胡汤,半夏泻心汤的不同在于黄连加量与选用干姜。《神农本草经》谓黄连“主热气目痛,眦伤泣出,明目,肠擗腹痛下痢”,《医学启源》载黄连可“泻心火,除脾胃湿热,治烦躁恶心”。半夏泻心汤证阳明有热,且见肠鸣下利,1味黄连可解心下之热,亦可止利安肠。干姜者,《神农本草经》言之可“主胸满咳逆上气,温中,止血,出汗,逐风湿痹,肠僻下痢”,《本草经疏》谓“温可除寒通气,故主胸满咳逆上气,温中出汗,逐风湿痹,下痢因于寒冷,止腹痛”;生姜性走而不守,辛散开腠理[29]。小柴胡汤处方思路在于宣散气机、达邪外出,故宜用生姜以取其辛散之性;半夏泻心汤不宜宣散,病机关键在于心下痞结之寒热水气,故改用干姜以温心下之寒,亦可降逆、止利。
3.3 去滓再煎法,寒热和解剂半夏泻心汤的煎煮法为“去滓再煎”,去滓再煎是《伤寒论》中的特殊煎煮法,采用此煎煮法的其他方剂有:小柴胡汤、大柴胡汤、柴胡桂枝干姜汤、生姜泻心汤、甘草泻心汤、旋覆代赭汤等。该煎煮法体现了“和法”思维,在一定程度上延长了煎药时间,可以使药性调和,药效缓和而持久。如果采用一般煎煮法,方中各药的作用时间存在先后顺序,药力有大有小,不易发挥和解作用[30]。董正华[31]归纳分析《伤寒论》中要求去滓再煎的方证,认为去滓再煎的作用主要包括可以使药性趋于协调、不偏不烈,有利于发挥调和脏腑功能、和解少阳枢机之作用。岳美中认为:“去滓再煎本身也具有调和之义。”[32]徐大椿也有类似观点:“去滓再煎者,此方乃和解之剂,再煎则药性和合,能使经气相融,不复往来出入,古圣不但用药之妙,共煎法具有精义。”[33]均认为去滓再煎的煎煮方法可以起到调和、和解的作用。半夏泻心汤证病位虽然偏于半里,却仍在表里之间,故宜“去滓再煎”以调和药性。
4 结语通过回归六经辨证之本源,以六经病位为切入点探析半夏泻心汤,笔者发现半夏泻心汤证与小柴胡汤证同在半表半里病位,从“六经辨证”观之,半表半里病位涵盖少阳、阳明、太阴3条经脉。进一步细分该病位,发现小柴胡汤证病位偏于半表,其病邪所在以少阳为主,兼具阳明、太阴;半夏泻心汤证病位偏于半里,其病邪所在以阳明、太阴为主,兼具少阳。欲区分半表半里之表里阴阳,笔者认为首先需要关注的特异性症状为痞胀部位,其次为3条经脉之典型症状,偏半表者少阳邪气居多,其胀满在少阳经循行之两胁,患者多见寒热往来、口苦咽干等少阳经症状;而偏半表者邪多在阳明、太阴之间,脾胃之枢机运行紊乱,胀满局限于心下,患者多见呕逆、下利等脾胃失运症状。另外,可以通过回顾患者的病证传变以辅助判断,例如,偏半里病邪可由偏半表之小柴胡汤证误治而来。
偏半里病证的治法迥异于单纯的表里寒热证,因其在表里交接之地,偏阴偏里而不可发散透邪,故不可予柴胡类宣散之剂,寒热错杂而痞结心下,故采用散结除痞、寒热平调之法。综合诸家之说,笔者认为偏半里之君药乃半夏,多数情况下,偏半里证之用药,半夏实为不可或缺,因其药入半里,有效针对脾胃运化失司而停滞之水气。其次便为寒热平调,半夏泻心汤中所含黄芩、黄连、干姜等平调寒热之药,契合归经,紧扣症见,非必要不予替换,使用时应当根据患者实际寒热比例调整用药之温凉。另外,扶助正气亦不可或缺,半夏泻心汤中含人参、大枣等补益药物,可预补正气,避免病邪进一步入里。纵观整方,散结除痞、平调寒热、预补正气缺一不可,但少一法便难于偏半里病邪的治疗中取得良效。
以六经辨证体系之“半表半里而偏半里”病位为切入点解析半夏泻心汤,符合中医理论体系,更加详细地解释了半夏泻心汤证的病机,为本方的深入研究提供了新的切入点,并为临床灵活加减运用提供了契合的理论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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