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信息
- 苑航, 黄明, 秦广宁, 刘耀远, 江丰, 熊可
- YUAN Hang, HUANG Ming, QIN Guangning, LIU Yaoyuan, JIANG Feng, XIONG Ke
- 张伯礼教授基于“湿浊痰饮类病”学说辨治阵发性心房颤动临证经验
- Experience of professor ZHANG Boli in treating paroxysmal atrial fibrillation based on the theory of "damp-turbidity and phlegm-rheum type of diseases"
- 天津中医药大学学报, 2025, 44(2): 97-100
- Journal of Tianjin University of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2025, 44(2): 97-100
- http://dx.doi.org/10.11656/j.issn.1673-9043.2025.0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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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历史
收稿日期: 2024-10-20
心房颤动是一种临床上较为常见的室上性快速性心律失常,以心房快速而无序的电活动为主要特征,易导致心房收缩和舒张功能障碍以及血栓形成,临床症状以心慌、胸闷、乏力等为主。该病显著增加心力衰竭、缺血性脑卒中、认知功能障碍和痴呆风险,严重影响患者生活质量[1]。研究显示30~85岁人群房颤患病率为0.65%,且随年龄增长患病率增加,在>80岁人群中高达7.5%。阵发性房颤发作时间≤7天,可自动终止或干预终止,是房颤的病程的起始阶段[2]。目前西医主要采用射频消融、药物抗凝以及外科手术等治疗方案,由于房颤与心房电学和结构学特性的改变、自主神经丛的重构、炎症以及代谢失调等病理变化密切相关,发病机制较为复杂,病因难以尽数祛除,导致术后患者复发率高,抗凝治疗亦存在出血风险,显著影响患者预后[3]。
阵发性房颤属于中医学“心悸”“怔忡”范畴,有虚实之别,实者多由气滞、血瘀、痰浊、火热所生,虚者多由气虚、阴虚所致,研究表明,血瘀、痰浊为心房颤动的重要证候要素,证型以瘀阻心脉证、水饮凌心证、痰瘀互结证等实证居多,目前痰瘀互结型房颤占比显著增加[4-5]。湿浊痰饮类病学说指出,湿邪发病隐匿,久着不去则生痰成浊,常兼邪致病,夹瘀而成窠囊之患[6]。张伯礼教授在长期的临床诊治中发现房颤多为表象,其根本为心肌缺血所致,本虚标实是房颤的主要病机特点,本虚即是心、肺、脾、肾阳气之不足,标实则指湿、浊、痰、饮等阴邪蓄积成病,阴袭阳位,壅滞三焦,痹阻气血,水病及血,遂成痰瘀胶结之势。笔者有幸跟师学习,现将张教授辨治阵发性心房颤动临证经验总结如下。
1 阳微阴弦,致颤之源张仲景在《金匮要略》中指出胸痹的病机为“阳微阴弦”,此语亦可指导心悸的治疗。“阳微”指心阳之虚馁,心为君主之官,居上焦,主血脉,三焦阳气中尤以上焦阳气之虚衰为病机之根本。“阴弦”即标实,血脉得温则行,遇寒则凝,心阳失温煦之能,则血滞成瘀,脾胃失心血之养,则津失正化,聚而为湿。张老师提出“水不行亦可为瘀”之痰瘀学说,指出湿邪稽留日久,病进为痰,痰之性黏腻胶结,走窜无定,变化多端,易壅塞血脉而为瘀,瘀血久停,亦可酿痰生湿[7]。
阵发性房颤始于心气血之不足,阴阳之虚损。或因饮食不节,脾虚生湿,痰湿阻络,或因情志不畅,气郁血滞,内因、外因协同作用,造成气血不行,留而为瘀,津液不畅,积而为痰。痰瘀搏结,血不养心,心体失养,搏动乏力,发而为悸。邪气久居,耗损肺脾,甚则及肾。气血亏虚为病本,痰瘀为主要病理产物,对于疾病进展起到了关键的促进作用。因虚致实,因实而虚,虚实相因,是房颤患者反复发作的重要原因。心房颤动虽可由气虚、阴虚引发,但缠绵难愈者多以胸闷、头昏、脘痞、腹胀、苔腻等湿浊内蕴之实象为主要矛盾。张老师认为阵发性房颤之辨治当分轻重缓急,强调“治其所苦” [8]。阴邪为病,其性顽固,湿盛者祛邪当早,药不远温,多取芳香化湿、清热燥湿、淡渗利湿之法。益气健脾,活血化瘀为治本之策,脾胃运化失职者当以调畅中焦气机为要,痰瘀互结者当治以清肺化痰,活血化瘀,湿袪而阳微渐显者酌阴阳之盛衰,采用健脾养心、平补气阴等治法,扶正防复。
2 祛湿当早,痰瘀兼治房颤早期患者多缺乏较为明显的临床症状,仅因单次心电图检出房颤,但此类患者常存在易导致房颤发生的多种危险因素如肥胖、高脂血症、高血压、糖尿病、冠心病等。糖、脂代谢之紊乱,即为痰湿、瘀血等病理产物停聚之先导。张老师指出,湿邪致病隐匿,需密切关注原发疾病的病情进展,但见病进而显“阴弦”之象即投利湿化浊之剂,湿留愈久则阳气愈受其损。如见舌苔白腻,脘中微闷者,湿尚轻浅,宜用芳香之品,多选藿香、佩兰。若苔黄厚腻,其脉滑数者,湿郁日久,化热较著,常以茵陈、苍术相伍,燥湿清热,亦可宗叶天士“通阳不在温,而在利小便”之法,佐以茯苓、泽泻、车前草等淡渗利湿,予邪以出路;若湿聚为浊,苔腻腐者,予蚕沙、萆薢、皂角刺以化浊。
中焦脾胃为后天之本,《素问·经脉别论》言:“饮入于胃,游溢精气,上输于脾,脾气散精,上归于肺。”水谷精微赖脾之敷布得以上输心肺,傍养四肢,脾胃失升清降浊之能,气机失畅,气滞则水停,水停则湿聚。阵发性房颤患者邪实盛者往往伴有脘闷、腹胀、呕恶、嗳气频、矢气频等湿困脾胃之征。张老师认为此类患者当复中焦之气化,斡旋枢机,使脾胃健、运、宣、畅为所宜,勿擅用补剂,防助湿生热之弊[6]。常以半夏、黄连为对药,取其辛开苦降之法,调畅中焦,斡旋枢机,腹胀明显者常辅以木香、枳壳、佛手等药理气消胀,补益药不宜过早使用,见邪实较盛者勿投党参、黄芪等药,无使滞生。
痰浊停留日久,气血通行不畅,心房颤动长期反复发作患者常伴胸闷、心前区刺痛、咳喘痰涎、面色晦暗等症状,均为痰瘀互结之象,痰瘀胶结、痹阻心脉是病情进展的重要病理基础。《诸病源候论》言“诸痰者,此由血脉壅塞,饮水积聚而不消散,故成痰也”。张老师强调,房颤的治疗过程中应贯穿活血之法,舌诊为痰瘀互结辨证之要,见舌色紫暗、苔厚腻者,常加入活血化瘀药物以促血液之循行,通利脉道,津血同源,水湿代谢亦有显著改善,痰湿水饮得以消散。临证中伴有胸痛者,为瘀血阻滞,常以降香、五灵脂、延胡索、丹参、郁金为行气活血之队药,降香辛温,宽胸理气以行胸中之血瘀,“丹参一味,功同四物”,有养血和血之功[9],可有效改善心肌血供。延胡索、郁金为血中之气药,兼具理气之用,气为血之帅,气畅则血行,痛甚者可冲服三七粉以增止痛之效。三棱、莪术破血逐瘀之品临床需谨慎使用,以防耗血动血之弊。肺失宣降,水道失司,而见咳喘痰鸣者,常用苦杏仁、鱼腥草、浙贝母、橘红、金荞麦等药以清肺化痰,行气散结。顽痰瘀浊,壅滞中焦,日久化热者,张老师常用生大黄与瓜蒌相伍,大黄能入血分,有活血化瘀之用,瓜蒌宽胸涤痰,两药相配,可化顽痰瘀血停滞中焦。使用时当遵循“中病即止”的原则,勿过服,以免损及正气。心阳虚衰,行血无力,血瘀水停,症见四肢水肿,呼吸困难不能平卧者,当需增服利水之品,如香加皮、大腹皮、益母草等药,以利水消肿,减轻心脏负荷,预防心衰风险。
3 扶阳益阴,固本防复阵发性房颤迁延不愈者,因阴邪留积日久,中焦气机失调,阴津由水谷所化,赖脾之运化以生成和输布周身,临床见湿浊痰饮之标实,多兼气阴亏损之本虚。张老师指出临证时需详察邪正之盛衰,若阴邪日退、正衰渐显者可寓补于消,虚实同调。湿浊内蕴耗伤气阴,症见乏力疲倦,自汗,咽干口渴,咳嗽咳痰者,以甘寒之沙参、麦冬、玉竹为基本药对,取沙参麦冬汤滋阴生津之意,益气养阴,肺胃同调。若阴虚较甚而见潮热盗汗,心烦口苦,腰膝酸软者,常佐女贞子、旱莲草,取二至丸滋养肝肾之用,以资先天,虚热重者酌加知母、生地黄,清热生津[10]。气虚甚者,须增用党参、白术、茯苓等药,取四君子汤益气健脾之意。久病及肾,症见腰膝酸软、形寒肢冷者,临床常用淫羊藿、杜仲、枸杞子、桑寄生等药,补肾温阳,扶正固本。
房颤病程漫长,复发率高,张老师指出本病防治重在日常调护,常嘱患者注意饮食有节,清淡适宜,多食蔬菜、水果,勿暴饮暴食,减少高脂、高糖食物摄入,避免食用发物,以防脾胃功能受损,酿生痰湿。素体脾虚湿盛者可以红豆、稻米、薏苡仁等份煮粥,有健脾祛湿之功。劳逸适度,避免长时间剧烈运动,规律作息,减少熬夜,调畅情志,避免情绪波动。戒烟戒酒,吸烟是引起微小血管病变的风险因素之一,酒易增加肝肾负担。
4 典型病案患者男性,47岁。2022年10月31日初诊,主诉:心悸间作6年余现病史:患者6年前无明显诱因发作房颤,2018年于外院行射频消融术,术后仍反复发作房颤,但程度较前好转。现症见:心悸,伴胸骨柄至咽部发紧不适感,胸闷憋气,心前区刺痛。头部昏沉,密闭空间加重。腹胀,嗳气、矢气频,肚脐易发炎,气味腥臭,肠鸣音较多,纳可,寐安,二便调。舌色暗紫,形齿痕,苔厚腻。既往高血压病史8年余,现血压控制在110/70 mmHg(1 mmHg≈0.133 kPa),糖尿病病史,现空腹血糖6~7 mmol/L,餐后血糖10~11 mmol/L,当前服药:硝苯地平控释片1片,每日1次,厄贝沙坦1片,每日1次,酒石酸美托洛尔片1片,每日2次,非诺贝诗1片,每日1次,盐酸普罗帕酮2片,每日2次。西医诊断:阵发性心房颤动中医诊断:心悸证型:痰瘀痹阻证。处方:茵陈20 g,苍术15 g,半夏15 g,黄连15 g,降香15 g,五灵脂15 g,延胡索15 g,丹参30 g,郁金20 g,菊花15 g,槐米15 g,泽泻20 g,桑枝30 g,葛根20 g,女贞子15 g,旱莲草15 g,苦参15 g,苏梗20 g,姜黄15 g,生龙齿30 g。一剂三煎,混合煎液,分二日服。
2024年7月1日2诊:患者服用中药后房颤发作次数减少,程度减轻,间断服用上方,停上方至今半月余。患者现偶心悸,伴胸骨柄至咽部发紧感,可自行缓解,偶胸闷,偶发心前区一过性刺痛,头晕,头部昏沉,周身乏力,嗳气,矢气,纳可,寐安,二便调。舌色暗紫,形齿痕,苔质薄腻。处方:茵陈20 g,苍术15 g,半夏15 g,黄连15 g,荷叶15 g,青蒿15 g,延胡索15 g,丹参30 g,郁金20 g,三七粉6 g,菊花15 g,槐米15 g,泽泻20 g,姜黄20 g,桑枝30 g,葛根20 g,女贞子15 g,旱莲草15 g,苦参15 g,苏梗20 g,生龙齿30 g。按上法煎服。
患者守上方服药后1个月,电话随访,诸证缓解,无明显不适。
5 按语本案患者为中年男性,因房颤行射频消融术后仍间断发作6年余。初诊症见心悸间断发作,伴胸骨柄至咽部发紧感,胸闷、憋气,心前区刺痛,胸阳不振之象明显,头昏,腹胀,嗳气矢气,肠鸣音频作,舌紫暗,形齿痕,苔厚腻,此为脾虚失运,痰瘀互结之征。心阳亏虚,行血无力,心脉痹阻,因见心悸,心前区刺痛,湿邪内困,胸阳不振,因见胸闷、头昏,脾胃为后天之本,气机升降之枢纽,枢机不利,则见腹胀,嗳气矢气,正如《素问·阴阳应象大论》所言“浊气在上,则生䐜胀。”
张老师认为患者以心脾之不足为本,但标实之痰瘀胶结日久,当先治其所苦,故一诊治以清热利湿,化瘀通络。方中茵陈苦辛微寒,苦寒降泄,清热利湿,辛能散瘀,苍术辛苦温,燥湿健脾,两者相伍为君。半夏、黄连辛开苦降,斡旋中焦枢机,复升清降浊之能,佐苏梗芳香行滞,理气消胀,则痰瘀不生。降香、五灵脂、延胡索、丹参、郁金为活血之队药,宽胸理气,活血化瘀,而无耗血动血之弊。患者既往高血压病史8年,佐菊花、槐米清肝凉血以降压,女贞子、旱莲草滋补肝肾之阴。苦参性味苦寒,清热燥湿,对痰湿内盛所致快速性心律失常有显著疗效。
2诊患者房颤作次数减少,程度减轻,胸闷、头晕均有减轻,腹胀缓解,可知服药后痰瘀渐化。除湿务尽,察其舌仍紫暗,边有齿痕,遂守上方化痰祛瘀之法,去降香、五灵脂,以防药过辛温,伤津耗血之弊,心前区仍有一过性刺痛,酌加三七粉以化胸中之血瘀,头目昏沉,周身乏力,为清阳不升之象,增荷叶、青蒿,芳香疏透,以运脾之清阳,化浊利湿。
致谢 本文承蒙恩师张伯礼教授审修,在此表示衷心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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