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儿常见过敏性疾病包括过敏性鼻炎、哮喘、特应性皮炎、食物过敏等，这类疾病在中国的患病率逐渐接近西方国家^[1]。过敏性疾病轻则影响患儿生活质量，重则危及生命，造成了巨大的社会和经济负担^[2]。2型（T2）炎症是存在于过敏性疾病复杂发病机制中的共同病生理特征^[3]。2型炎症类型所介导的过敏性疾病常常同时存在，并且具有一定的遗传性^[4]。近年来，基于2型炎症靶点开发的新药层出不穷，但也存在患儿对药物不良反应较大，药物经济较高等弊端^[5]。中医药防治小儿过敏性疾病的认识和实践历史悠久，通过整体辨证论治，调整机体脏腑功能，效果良好。过敏性疾病存在共同的2型炎症病理机制，与中医“异病同治”治则的前提“不同疾病，病机相同”内涵相通。探索不同疾病共同病机的物质基础和发生机制，有利于揭示异病同治的科学内涵^[6]。异病同治是中医药重要治法，体现了中医辨证论治的基本原则，临床上拓宽了方剂治疗的适用范围^[7]，也为中医药科研工作者提供了更多的研究思路。运用现代医学理论和研究方法，阐明中医药治法思想的科学机制，有助于加强中医理论传承创新，承古弥新，促进理论实践应用，旨在进一步提高中医药防病治病的能力^[8]。团队在临床治疗中发现，2型炎症疾病患儿在辨证论治中，常与中医“风”“脾”相关，因此文章探索了2型炎症与小儿过敏性疾病中“风”与“脾”病机理论的相关可能。

1 过敏性疾病与2型炎症

固有免疫和适应性免疫介导的细胞效应免疫被分类为3种：1型、2型和3型^[9]。其中，2型免疫反应主要参与调节过敏原和蠕虫免疫。在环境因素刺激、遗传因素和屏障破坏等多种条件影响下，免疫系统发生慢性失调，先天性固有免疫淋巴细胞2-树突状细胞-辅助性T细胞（ILC2-DC-Th细胞）轴驱动导致2型炎症持续存在，进而发展成为各类疾病，其中以特应性皮炎、过敏性哮喘、过敏性鼻炎、慢性鼻窦炎最为常见^[10]。虽然2型炎症疾病的类型涉及不同系统，但均有共同的病理生理特征和机制，相同的细胞因子和效应细胞参与其过程。

在2型炎症复杂的级联反应中，外界环境中的过敏原、微生物或病原等因素刺激上皮细胞释放警报素如白细胞介素（IL）-25、IL-33和胸腺基质淋巴细胞生成素（TSLP）等^[11]。警报素一方面可以激活ILC2，产生IL-9等细胞因子和刺激分子促进CD4+T细胞增殖，释放更多的T2炎症细胞因子产生炎症环境^[12]；另一方面可以调节DC，驱动Th2细胞极化，释放相关趋化因子诱导幼稚CD4+T细胞的增殖，创造Th2细胞极化微环境^[13]。大量Th2细胞产生后，其分泌的IL-4等细胞因子可以驱动B细胞转化为浆细胞并产生特异性IgE，促进嗜酸性粒细胞的增殖和分泌，推动肥大细胞分化、迁移、增殖和脱颗粒，加重炎症反应；分泌的IL-5等细胞因子可激活趋化嗜酸性粒细胞；分泌的IL-13等细胞因子可促进平滑肌细胞收缩和杯状细胞化生、分泌黏液^[14]。同时平滑肌细胞也受到肥大细胞释放的组胺、白三烯、前列腺素的影响，释放TSLP在内的警报素，刺激嗜酸性粒细胞，从而形成正反馈，维持了微环境高炎症状态^[15]。高炎症状态出现在气道上皮细胞时，表现为气道高反应，其反复发作和细胞因子刺激气道上皮形成气道重塑^[16]；出现在皮肤上皮细胞时，增强了皮肤中神经元的激活，引发剧烈的瘙痒感，加剧了瘙痒-抓挠循环，最终皮肤肥厚粗糙形成苔藓样变^[17]；出现在肠黏膜时，表现为肠黏膜组织充血水肿，不同程度的溃疡、红斑、结节或息肉，可伴出血和嗜酸性粒细胞浸润^[18]。2型炎症介导的过敏性疾病均有屏障功能障碍、组织细胞重塑、免疫功能失调的特点^[5]。

2 风与小儿过敏性疾病 2.1 易伤阳位，春季多发

风为阳邪，性开泄，常常侵犯人体的头面、肌表、阳经经络等属于阳的部位，这和小儿过敏性疾病常见的发病部位存在相似之处。过敏性鼻炎的典型表现为鼻塞或鼻流清涕。头为诸阳之所聚，鼻处面部阳中之阳位，为清阳交会之处，易受风邪侵袭。“风寒乘之，阳经不利，则为壅塞，或为清涕。”瘾疹即荨麻疹，《金匮要略》最早提及瘾疹的发病由风所致：“风气相搏，必成瘾疹，身体为痒。”风邪属六淫一种，致病有明显的季节性。春季风木当令，风病多发。这与现代文献报道吸入性过敏原导致的过敏性疾病具有显著的季节相似性；这可能与春季“花粉”浓度高、机体致敏程度高，降低了致敏阈值可能有一定关系^[3]。不仅是吸入性过敏原与季节相关，国内文献报告了在食入性过敏原导致的过敏性疾病中，春季发病率也明显高于其他季节^[4]。季节影响“阳位”所触发的过敏性疾病常不止一种。既往Meta分析研究发现^[19]，在曾经有哮喘和/或季节性、过敏性鼻炎的人群中，接触户外花粉会引发上、下整个气道炎症反应，哮喘和/或鼻炎急性发作。

2.2 善行数变，百病之长

过敏性疾病的发生常有发病急骤、病势变化迅速等特点，这和风邪致病特点一致。过敏性鼻炎临床表现为阵发性喷嚏、急促鼻痒；过敏性哮喘急性发作时出现阵发性急促喘息、胸闷、咳嗽；特应性皮炎急性期时出现皮肤剧烈瘙痒和红斑、丘疹、糜烂、渗出等不同皮损表现。2型炎症引起过敏性疾病发病急骤与其炎症级联反应密切相关的。以特应性皮炎为例，在急性发作时，以2型炎症的Th2细胞为主导，表现为剧烈瘙痒和多形皮损；在慢性期时则以Th1和Th17细胞为主导，瘙痒和皮损进展不明显^[20]。《黄帝内经》最早强调了风邪在外来邪气中占有先导地位，是六淫之首。“风者，百病之始也”：外感邪气侵犯人体多以风邪为初起邪气。“风者，百病之长也，至其变化乃生他病”：风邪可以兼夹其他邪气进一步侵犯人体，正如外感风邪挟寒、挟热均可致使小儿哮喘急性发作，临床哮喘急性发作期常见风热哮、风寒哮不同证型。

2.3 肝常有余，引动伏风

现代学者提出小儿过敏性疾病的进程符合“风邪袭表-阴阳失调-邪伏入里”的伏风传变规律^[21]。小儿形气未充，风邪易留不易散。伏风源于小儿平素外感虚邪贼风，内藏于里，病情隐伏；或初感未痊，正气不足，邪气入里伏藏，暂时假愈，待正虚之时又复发；又或已发治愈，但未能除尽病根，后又感邪，里应外合而发作。伏风潜藏离不开小儿肝有余的生理特点。肝性木，以调达为顺，若肝气被郁，无法舒畅，引为风动。此时患儿恰感外来风邪，二邪性投，易发生邪郁不达而肝阳上亢、挟风上扰。《小儿药证直诀》言：“肝主风，实则目直，大叫呵欠，项急顿闷；虚则咬牙多欠气”，又言“凡病或新或久，皆引肝风。” ^[22]在致敏原引起的过敏性休克中，临床可见眼眶周水肿或结膜肿胀之“目直”，唇—舌—悬雍垂肿胀、音质改变，自觉喉咙紧闭或喘鸣、呼吸急促，即见肝风实证；加之病情转变迅速，实证亦能迅速转虚，也可见呼吸急促、窒息，虚脱、晕厥之虚证，临证需仔细甄别。肝郁也是小儿特应性皮炎的始动因素^[23]。特应性皮炎病程长，反复发作。临证中发现患儿常伴有情绪不佳、烦躁易怒的表现。小儿肝常有余，情绪波折起伏难平，致使肝失疏泄，气机郁结，引动肝风，导致病程迁延不愈；肝木横克脾土，脾虚生湿阻滞气机，气滞加重肝郁，因此肝郁脾虚是小儿特应性皮炎的重要病机。

3 脾与小儿过敏性疾病 3.1 脾为卫与过敏免疫

《黄帝内经》最早指出脾具有护卫功能，如“五脏六腑，心为之主……肝为之将，脾为之卫”“脾主为卫，使之在外”等。生理上，“脾坚则脏安难伤。”^[24]病理上，一是脾虚伤卫，腠理疏松，机体抗邪能力下降，外邪侵犯肌表；二是脾脏功能失调，阴阳失衡，影响他脏，如土虚木摇，脾土不固、肾阳亏虚等。这和现代过敏免疫机制相类似。生理状态下免疫系统防御坚固，抵御外来变应原，通过体液免疫和细胞免疫保护机体免受伤害，其余系统得以正常运行。外界刺激因素造成屏障功能障碍是2型炎症反应的首要特点。只有当屏障功能出现缺陷，刺激因素才能诱发上皮细胞释放警报素，开始炎症级联反应^[5]。而若免疫系统失衡，如T细胞亚群比例失调、体液与细胞免疫功能发生紊乱也出现其他不同类型的免疫过敏反应，波及各个系统^[9]。

3.2 脾纳化与食物过敏

脾纳化失常与小儿食物过敏或不耐受密切相关。小儿感受外邪由口鼻而入，“口”还有包括进食水谷。小儿饮食常不知节制，极易发生食物过敏或不耐受，常表现为暴泻和/或慢性腹泻。这与小儿生理上脾常不足密切相关。小儿脾胃娇嫩，外来致敏食邪伤脾卫，风邪伤阳，首先折伤脾阳，发为腹胀腹痛，痛后泄泻。随后伏风内藏于脾胃腠理，阻碍运化水湿，不能正常运化水谷，泄泻迁延难愈，大便完谷不化。伏风携水湿四窜，再遇外风引动而发：停留胃肠，凝聚成痰，或上逆呕吐，或下阻便秘、便血；停在皮肤，则发为特应性皮炎、荨麻疹，风行数变，形态不一；停在肺系，则发为咳嗽、喘息，鼻为肺之窍、涕为肺之液、咽喉为肺之门户，伏风挟痰上扰清窍，发为鼻塞流涕，若风痰胶固凝结于咽喉，甚至可发生呼吸困难等危急重症^[25]。

3.3 脾升降与吸入过敏

脾主气机升降失司与吸入性过敏导致的气道高反应如过敏性哮喘密切相关。当前中医治疗哮喘分为发作期、迁延期和缓解期，均离不开对哮喘夙痰的治疗。小儿脾常不足，水谷精微运化不力，清者难升，浊者难降，留中滞隔，凝聚为痰，久成夙根。脾胃虚弱，土不生金，肺虚易感外邪，外邪入里犯脾卫。脾胃为脏腑气机升降的枢纽，升降失常，肺气不能肃降，携痰气上逆冲，哮喘发作。哮喘急性发作经治疗后，虽然痰气一时阻于肺络得解，但夙根未除，潜贮于脾，仍影响气机升降和津血运行。气结则痰生，津滞则痰凝，血停则瘀滞，痰瘀内伏，胶结不解，气机郁滞，则病程迁延，是为哮喘迁延期之病机。但遇虚邪贼风，引动伏痰，搏结于气道，则立发为哮吼——迁延期可迅速因为吸入过敏导致的气机失常，挟痰上攻，转为哮喘发作期。迁延期若能调理得当，水湿得运，血液得摄，化痰散瘀；脾枢达肺，肺气得以和降，减少发作频次，病程则可转入缓解期。

4 脾虚风盛为2型炎症核心病机

2型炎症介导的过敏性疾病中，荨麻疹属中医学“瘾疹”范畴，特应性皮炎属中医学“浸淫疮”“奶癣”“四弯风”“乳癣”等范畴，过敏性哮喘属于“哮病”“喘证”等范畴，过敏性鼻炎和慢性鼻窦炎属于“鼻鼽”“鼻渊”等范畴。综合来看，各个疾病均涉可及到的病位为脾，其次涉及肺、肝、肾，脾卫不固，伏风携痰饮感触外邪相合发于脏腑虚弱之处，而发为过敏性疾病。

4.1 脾卫不固，易袭贼风

“百病之生皆有虚实”，在小儿过敏性疾病初起时，邪气相对偏实，其中以风邪为主；正气偏虚，尤以脾虚为甚。脾卫之“卫”既是指脾胃消化系统的护卫功能，也指护卫功能的气——卫气与脾密切相关。卫气失常也是儿童食物过敏发病的先决条件^[26]。《灵枢·营卫生会》言“谷入于胃，以传于肺，五脏六腑，皆以受气，其清者为营，浊者为卫，营在脉中，卫在脉外。”卫气来源于脾胃运化的水谷精微。小儿生理上脾胃运化能力不足，卫气生成受限。小儿肌薄卫疏，外邪或从口入，或从鼻侵，脾卫稚嫩抗争更为剧烈且容易衰败，最终导致邪气入里，影响脏腑功能。《脾胃论》云：“脾胃之气下流……则无阳护其营卫，不任风寒。”意为脾阳为营卫之源，脾阳不伸则卫气不固，卫阳易虚，风寒易袭。卫气失常是儿童肺系疾病高频发生的原因之一，以过敏儿更为明显。与正常儿童相比，过敏儿童卫气虚，藩篱疏、屏障薄，吸入性过敏的反复刺激导致气道更为敏感、脆弱。因此在临床中，过敏儿表现为上、下呼吸道均容易反复感染，在平时则见稍一运动则易出汗，气短懒言，纳食不香。而当变应原等贼风侵袭致敏时，外风触动，藩篱失固，屏障受损，常急性发病。致敏典型症状虽不固定，与最终诊断的疾病相关，但均能见到不同程度的恶风，舌脉以舌红苔薄，脉浮数多见。

4.2 食滞津停，痰热生风

《丹溪心法》言“湿土生痰，痰生热，热生风”。现代小儿喂养多以肥甘厚味之品，喂养不当易为乳食所伤，饮食停滞于脾胃中焦，水湿不化易生痰饮，外感六淫化热，易炼津为热痰。小儿为稚阴之体，较成人更易伤阴液，痰热生风，潜藏于体，伏风携痰游走全身经络。因此过敏性疾病常非单一出现，婴幼儿湿疹-过敏性鼻炎-哮喘的疾病进程变化在临床中并不少见。肥胖是多种儿童过敏性疾病的危险因素^[27]，甚至是严重哮喘的直接危险因素^[28]。从中医角度而言，肥胖患儿体内痰浊较盛，痰饮随伏风游走，停于经络肌肤发为特应性皮炎或荨麻疹，停于窠臼如眼窍、鼻窍、肺泡等处则发为过敏性结膜炎、鼻炎、哮喘等。《小儿药证直诀》中言“脾主困，实则困睡，身热，饮水。”肥胖过敏患儿脾实肉厚，不爱运动，容易犯懒犯困，身体较平和体质小儿偏热，喜饮冷水。过敏症状出现时常表现为面色或皮色偏红，鼻塞流黄稠鼻涕，较正常儿童更容易便秘，因此此类患儿舌脉以舌红苔黄，脉滑数多见。

4.3 瘀阻气机，血虚动风

部分小儿过敏性疾病病程较长，缠绵难愈。在哮喘中，2型炎症介导的过敏性哮喘更容易发展成为重症哮喘或激素抵抗性哮喘。其病情由实转虚或转为虚实夹杂。实为痰瘀搏结于气道，但遇外邪引动则气喘哮鸣；虚则为久病脾胃虚弱，生化乏源，气血亏虚，血虚生风。《仁斋直指方》言“血气和平，关络条畅则痰散而无，气脉闭塞，脘窍凝滞，则痰聚而有。”气血匮乏加重痰瘀凝滞，致使病情迁延难愈。此类过敏儿常表现为神怯身弱，面色无华，发育稍迟滞，常心烦，夜间盗汗，过敏症状徐徐发作或时作时止，舌质偏暗，脉细。

5 小结

2型炎症介导的小儿过敏性疾病与风、脾密切相关，其主要病机为本虚标实，本虚责之于脾，标实概因风盛。小儿脾常虚，加之饮食不节，易生痰饮；或外感风邪引触，或伏风挟痰游走于各处，发为过敏性疾病：两者相合于胃肠发生食物过敏，相合于皮发为特应性皮炎，相合于鼻发为过敏性鼻炎或慢性鼻窦炎，相合于肺发为哮喘。脾为气机升降之枢，脾虚日久则气机失司，津液输布失常，进而影响其他脏腑功能。因此此类过敏性疾病易出现病程迁延，病情反复，缠绵难愈。

目前，对于“风”与2型炎症的过敏性疾病关系的研究较多，多从抑制炎症反应，降低相关细胞因子水平出发，探索中医药抗炎的作用机制和相关通路^[29-30]。而针对脾虚的机制研究较少，多为临床肺脾气虚证型研究^[31]。尽管目前关于2型炎症在各类过敏性疾病中的研究较为丰富，但因技术的局限性，尚无统一定论2型炎症在各不同系统疾病中的发病机制和通路靶点的异同点。关于2型炎症与中医药异病同治小儿过敏性疾病的相关研究也较为少见。因此，本文结合现有证据，基于2型炎症当前研究进展探讨中医理论风、脾在其中的关系，以期利用不断发展的基因组学、代谢组学等技术，将中药与2型炎症介导的过敏性疾病谱互相关联，探索中医药的有效成分在过敏性疾病2型炎症中的作用靶点，为中医药异病同治小儿过敏性疾病提供科学依据以及新的临床诊疗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