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信息
- 孙心, 沈洪
- SUN Xin, SHEN Hong
- 三焦气化理论与泄泻辨治发微
- Exploring the therapeutic approach for diarrhea based on the theory of Tri-jiao qi transformation
- 天津中医药大学学报, 2025, 44(6): 481-484
- Journal of Tianjin University of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2025, 44(6): 481-484
- http://dx.doi.org/10.11656/j.issn.1673-9043.2025.06.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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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历史
收稿日期: 2025-01-28
泄泻是以排便次数增多,粪质稀溏或完谷不化,甚至泻出如水样为主症的病证。古人将大便薄而势缓者为泄,清稀如水而直下者为泻,而今统称为“泄泻”[1]。纵观古今,历代医家治疗泄泻积累了丰富的经验,其中三焦论治泄泻的理论依据源自《黄帝内经》和《难经》,后世医家逐渐将其完善和发扬。张仲景治疗下利有“理中者,理中焦,此利在下焦,赤石脂禹余粮汤主之”的论述;孙思邈以黄柏止泄汤治疗“下焦虚冷”之洞泄;《圣济总录》将泄泻责之三焦,全面系统地阐述了三焦辨证和具体治疗;明代医家虞抟提出“疏利三焦,温扶肾命”之法治疗泄泻[2]。泄泻一证,病机虽繁复多变,然总不离三焦气化之枢机,详述如下。
1 三焦气化理论概述“气化”是指气在人体内运动及变化的过程,是人体生命活动的基本形式之一[3]。早在《黄帝内经》中,就提及了“气化”一词,《素问·灵兰秘典论》:“三焦者,决渎之官,水道出焉,膀胱者,州都之官,津液藏焉。气化则能出矣。”《灵枢·五癃津液别》有“三焦出气”之说,阐述了气化与津液的相互转化,“三焦出气,以温肌肉充皮肤为其津,其流而不行者为液”。《难经·三十一难》:“三焦者,水谷之道路,气之所终始也”,明确指出了气化以三焦为通道。以上论述说明三焦主持诸气,是人体气化的场所,气机升降出入的通道。
“三焦气化”是指三焦之气在人体内的流注、宣发、输布和转化,涉及了上、中、下三焦,以及肺、脾、肾多脏 [4]。明代以后,三焦气化理论逐渐完善,赵献可认识到尿液的生成和排泄不仅与肾、膀胱有关,涉及了上、中、下三焦多脏腑,由此率先提出了“三焦气化”学说[5]。近代医家张锡纯对三焦气化理论进一步阐发,认为:“人生之气化以三焦部位为纲”,“人之一身,皆气之所撑悬也。此气在下焦为元气,在中焦为中气,在上焦为大气。”上焦如雾,可化生宗气,主肺气宣肃功能;中焦如沤,可化生营卫之气,主脾胃运化功能;下焦如渎,可化生元气,主肾、膀胱及肠腑传化糟粕的功能。
三焦气化是脏腑之间相互沟通联系的重要方式[6],是中医整体观的具体体现。《难经·六十六难》:“三焦者,原气之别使也,主通行三气,经历于五脏六腑。”《中藏经》说:“三焦者,总领五脏六府、营卫经络、内外左右上下之气也。三焦通则内外左右上下皆通,其于周身和内调外,营左养右、宣上导下莫大于此也。”说明三焦作为气化总司,其功能涉及上、中、下焦,三焦气化功能正常,才能统领沟通五脏六腑,营养四肢百骸[7]。
三焦气化是精、津、液、血化生之基。《灵枢·决气》云:“中焦受气取汁,变化而赤,是谓血。”《灵枢·营卫生会》亦云:“中焦亦并胃口,出上焦之后,此所受气者……上注于肺脉,乃化而为血”。张景岳在《类经·阴阳类》中指出了精气互化的过程:“既云气归精,是气生精也,而此处又日精化为气,是精生气也。”三焦气化将人体的五脏六腑、四肢百骸构成一个整体,精、气、血、津、液以三焦为通道生发、运行,在全身的循环流动、周而复始,使各脏腑器官形体之间不断的相互联系、相互作用,这是三焦气化的内在含义[6]。
2 三焦气化失常是泄泻的重要病机 2.1 三焦气化失常,则津液输布失职水液的生成和输布,依赖于三焦的气化功能,气行则水行,气机通畅水液才能化为津液,沿三焦水道升降出入,通行周身。《素问·灵兰秘典论》曰:“三焦者,决渎之官,水道出焉。”《灵枢》有云:“上焦如雾,中焦如沤,下焦如渎。”具体而言,肺、脾、肾分属上、中、下三焦,肺气宣肃、脾气运化、肾气蒸腾,共同参与了水液的代谢过程。泄泻的病理因素以“湿”为首要,所谓“无湿则不泄”。湿通过三焦流于肠间,则生飧泄。上焦气化失常,肺宣发肃降失司,通调水道、输布津液的功能失职,大肠津液排泄失调,湿邪下注而致泄泻;中焦气化失常,脾不升清,津液失布,水液不得运化,聚湿为患,水湿混入大肠;下焦气化失常,肾开阖失司,不能蒸腾水液,水湿从下焦而走,蕴于大肠。吴崑曰:“上焦不治,水溢高原;中焦不治,水停中脘;下焦不治,水蓄膀胱,故三焦气治,则为开决沟渎之官,水道无泛溢停蓄之患矣。”总之,三焦气化失常,水谷精微不能经三焦输布,水道不通,则水湿停滞,大肠燥化水液功能失调,清浊相混,发为泄泻。
2.2 三焦气化不利,则气机升降失司三焦气化如常,则人之气机通畅,升降出入,通行无阻。若三焦气化不利,则气机升降失调,水谷失布,滞于胃肠。《素问·阴阳应象大论》云:“清气在下,则生飧泄。”浊气不降,饮食不化,大肠积滞,则便溏不爽;清气不升,而成气陷,则久泻不止。上焦气化不利,肺失宣肃,肺肠气机失和,大肠传导失司。中焦气化不利,脾不升清,胃失和降,升降反作,小肠不泌清浊,水谷并走二肠,下趋为泄。或肝气升发受阻,疏泄失常,肝气郁结,横逆犯脾,发为泄泻。如《景岳全书·泄泻》云:“凡遇怒气便作泄泻者,必先怒时挟食致伤脾胃,但有所犯即随触而发,此肝脾二脏之病也,盖肝木克脾胃受伤而然。”肾为胃之关,下焦气化不利,则肾气不升,关门失守,魄门开阖无度。
2.3 三焦气化减弱,则脏腑失于充养《中藏经》云:“三焦之气和,则五脏六腑皆和;逆,则皆逆。”脏腑的功能是在三焦气化过程中实现的,三焦通行一身之气,联络五脏六腑,气机升降有常,则五脏六腑安和,三焦气化减弱,则脏腑失于充养,功能失调。脾胃失充,不能受纳腐熟饮食,运化水谷精微,湿困中焦,发为泄泻。肾为胃关,司二便之开合,肾气失充,元阳失运,则命门火衰,火不暖土,下焦虚寒,水湿不化,大便开合失司,泄久不愈。久泻伤及脾胃之阴,津液下夺,关门不固,或虚火浮越。脏腑气化失常,气血津液代谢不畅,则内生风、火、湿、热诸邪,痰、瘀等随之产生,进而导致阴阳失调,清阳不升、浊阴不降。
3 从“三焦气化”理论谈泄泻的治疗思路 3.1 从上焦治泻,宣肺化痰以调肠腑《临证指南医案·湿》云:“三焦病,先论上焦,莫如治肺,以肺主一身之气化也。”肺居上焦,为水之上源,与大肠相表里,肺气肃降是肠腑传导的前提,《医经精义·脏腑之官》:“大肠之所以传导者,以其为肺之腑,肺气下达,故传导。”
3.1.1 宣肺泄泻初起,外感寒湿之邪由皮毛入肺,令表气不通,或肺气虚损,感受外邪,则肺失宣肃,邪郁肺卫,大肠泌济失司,津液代谢失调,发为泄泻。治疗重在宣开肺气,复肺宣肃之职,兼以通利肠腑气机,以上调下。多用辛宣芳化之品,使肺气宣通,水道通调,卫郁得解,湿邪得化,泄泻则自止。方用藿香正气散,可泄浊辟秽、解表散邪,使清阳得布,升降和宜。常用药有前胡、桔梗、藿香、佩兰、羌活、紫苏叶等,可轻宣肺卫,通达腠理。如国医大师任继学所创《危氏和安散》,用前胡与桔梗相配,以宣开肺气、和利肠腑。上焦治泻,常配合风药同治,如防风、升麻、羌活、蔓荆子等,因风药,性味辛香温燥,善于开发腠理,调和营卫,使肺表之邪从汗而解,又因味薄气轻,能直达上焦,可助清气升发,升阳胜湿而止泻[8]。
3.1.2 化痰《医学入门》提出痰积于肺致泻:“痰泄,或泻或不泻,或多或少,此固痰流肺中,以致大肠不固。”盖肺为贮痰之器,若三焦水道不利,聚湿生痰,上袭于肺,继而下移肠道,发为泄泻,常见于慢性腹泻。《张氏医通》以二陈汤加海浮石、香附、天南星、木香、黄连、黄芩、姜汁治之,以化痰湿、止泄利、利肺气[9]。戴思恭指出:“痰积,宜豁之,海石、青黛、黄芩、神曲、蛤粉;或用吐法。”临证时如症见便溏反复,泻无定时,时作时止,夹有白色黏液,或见痰嗽气喘者,当以二陈汤加减,亦可加桔梗、茯苓、胆南星、冬瓜子、薏苡仁等导化痰饮之品。
3.2 从中焦治泻,运脾畅中以达枢机脾胃居于中焦,司升降之职,脾升胃降,通达上下,为三焦气化的核心。若升降反作,湿浊下流,则生泄泻。章虚谷有云:“三焦升降之气,由脾鼓动,中焦和则上下顺,脾升胃降,气化复常,湿浊乃去。”历代医家治泄,无不重视中焦。治疗重在运脾和中,畅达枢机,恢复中焦升降。
3.2.1 运脾中焦脾土受伤,升降失司,水谷不分,症见大便溏薄,纳少腹胀,面色萎黄,少气懒言等,临证常用参苓白术散、补气运脾汤,两方均能益气健脾、化湿止泻。常用药如党参、炒白术、茯苓、炒薏仁、莲子肉、炒山药、芡实、白扁豆、仙鹤草等。脾贵在运而不在补,运脾同时应防滋腻过当,常以藿香、苍术、白蔻仁等化湿以运脾。气虚日久、气陷脱肛者,药用葛根、升麻、柴胡、荷叶等升提中气,升清止泻。中焦气滞者,配伍木香、陈皮、厚朴等,理气醒脾,疏通气机。脾秉太阴湿土之性,体阴而用阳,所谓“太阴湿土,得阳使运”。久泻脾阳受伤,阴寒内盛,宜补火暖土,温阳化湿,常用理中汤、补中汤等方,药用干姜、党参、炒白术、制附片、陈皮、厚朴、砂仁、草果等。阳虚不固,泻下滂沱者,配伍肉豆蔻、诃子肉以温阳固涩。阳虚复感湿热之邪,寒热交错,应温清并施,加黄连、茯苓。脾阴不足,运化失司,可用理脾阴正方、慎柔养真汤等,常用药有太子参、白扁豆、芡实、山药、莲子肉、白芍、麦冬、石斛、荷叶等,滋脾阴而不壅滞。脾阴不足,则水谷不化,致腹胀纳差,常伍以焦山楂、焦神曲、谷麦芽、鸡内金消食助运。
3.2.2 化湿湿病之生,当责之脾,三焦气化通利是化湿的关键。寒湿困于中焦,致清浊不分,水谷杂下,症见泄下清稀,或如水样,恶寒纳少,腹胀痞满,舌苔白腻等,治以苦温燥湿,行气健脾,常用方平胃散,此方加藿香、半夏,即不换金正气散,可兼祛表寒,治疗外寒内湿之证。临证宜配伍茯苓、炒薏仁、仙鹤草等,健脾以杜生湿之源。湿性黏滞,易阻滞气机,常配伍草果、厚朴、槟榔以行气化湿,避秽泄浊。湿热困于胃肠,而表邪未解,症见泻下急迫,肛门灼热,烦渴引饮,口干口苦,舌苔黄腻,常用葛根芩连汤以外疏内清、表里同治。可少佐温药一至两味,如干姜、附子,苦温合化,使湿邪易祛。若中焦湿热蕴结,脾胃升降失常,则宜苦辛合用,燮理阴阳,分解脾胃湿热,常用半夏泻心汤,药用半夏、生姜、苏叶、石菖蒲等。泄泻日久,伤阴耗气,气阴亏虚兼有湿邪,治疗颇为棘手,当以养阴、祛湿二法并举。常用方如甘露饮,出自《太平惠民和剂局方》,由枇杷叶、熟地黄、生地黄、天冬、麦冬、枳壳、茵陈、石斛、甘草、黄芩组成。本方甘润滋益如身之甘露,养脾胃以升精微,用药滋而不腻,且甘苦合用,祛湿而无伤阴之虞。阴液大伤者,可予木瓜、乌梅、山楂酸甘化阴,味酸又可促进消化,涩肠止泻,《医宗必读》有云:“甘能缓中,善禁急速……酸之一味,能助收肃之权。”
3.2.3 行滞张锡纯:“中焦气化凝郁,饮食停滞艰于下行。”宿食内停,或误补壅滞,中焦脾气困遏,则浊气不降,清气不升,可见便溏不爽,腹胀纳呆,舌苔厚腻。治当通因通用,消积导滞,外泄肠中垢腻,去陈莝而洁肠胃,从而推陈致新。如疾病初起,体质壮实者,方用枳实导滞丸、保和丸等。《医方集解》释曰:“此足太阴、阳明药也,饮食伤滞,作痛成积,非有以推荡之则不行,积滞不尽,病终不除。”积滞较重,气机壅滞,脘腹胀满者,加厚朴、佛手等以理气通降。久泻不愈者,中焦运化不能,食滞不化,当补虚与消导并进,配伍党参、黄芪、茯苓、白术等攻补兼施,祛邪而不伤正。
3.2.4 调气脾阳不足,清气不升者,常配伍柴胡、升麻、葛根、防风等升阳止泻,鼓舞清气上升,助胃气通降,使气机调畅,泄泻自止。肝气疏泄太过,肝风内扰脾胃,脾失健运,气机壅滞,升降失常,多表现为两胁胀痛,泻必腹痛,泻后痛缓,临床常以痛泻要方加减,调理肝脾气机,气机升降畅达则泻止。叶天士提出泄木安土法,运用仲景乌梅丸治疗肝风乘克脾胃之泄泻,寒热互用,调和中焦,通利枢机,使风木得静,中土得安,木达则土运。
3.3 从下焦治泻,淡渗助阳以益肾气 3.3.1 淡渗利湿李中梓在《医宗必读》治泻九法中,将“淡渗”之法列为九法之首,喻嘉言提出“急开支河”,成为后世治疗泄泻经典理论。《景岳全书·泄泻》:“泄泻之病,多见小水不利,水谷分则自止,故曰:‘治泻不利小水,非其治也。’”泄泻湿郁肠腑,下焦气化不利,常有小便不利的表现,当因势利导,即《素问·阴阳应象大论》所说:“其下者,引而竭之”,利小便以实大便,分利肠中湿邪,使湿去气行。代表方如五苓散(《伤寒论》),方由泽泻、猪苓、茯苓、白术、桂枝五味药组成,以通阳利水立法[10]。此方合平胃散即为胃苓汤,主分利水湿,导湿和中。陈修园在《医学三字经》将胃苓汤列为治泻基本方:“湿气胜,五泄成;胃苓散,厥功宏。”
3.3.2 补肾助阳肾为气之根,主脏腑气化,张景岳云:“盖肾为胃关,开窍于二阴……今肾中阳气不足……当则阳气未复,阴气盛极之时,即令人洞泄不止也”。肾阳虚则气化无力,不能蒸腾水液,大肠失温,阴寒独盛,水湿停于大肠,则成泄泻。症见腹部冷痛,喜温喜按,完谷不化,四肢不温,腰膝酸软,舌苔薄白,脉沉细。常用方如胃关煎、附子理中汤、四神丸,主要药物有熟地黄、山药、炒扁豆、炙甘草、干姜、吴茱萸、炒白术等。若肾阳虚衰较甚,可加鹿角霜、菟丝子、小茴香等温补肾阳;久泻伤阴,治宜重以扶阳,轻以养阴,佐熟地、麦冬,兼之寓清于温,如配连翘、黄连。
4 小结三焦气化失常是泄泻的基本病机,治疗时应追本溯源,以通调三焦为治疗原则,辨明上、中、下焦病位之异,临证用药时注重三焦生理特点,因势利导,使津液得布、枢机畅达、脏腑调和,则泄泻得止。从“三焦气化”理论出发,为泄泻的临床治疗提供了新的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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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 Vol. 4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