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风”是小儿常见的一种急重病证，分为急惊风与慢惊风两类。急惊风病情急骤，以高热、抽风、昏迷为主要表现，四证（痰、热、惊、风）兼备；慢惊风则表现为抽搐无力、时作时止，并常伴有昏迷、瘫痪等症状^[1]。当前，西医将此病归类为小儿惊厥，但对于二者的发病机制尚未明确，急惊风可能与脑发育未成熟、发热、遗传易感性3个方面因素交互作用有关^[2]，而慢惊风主要与轮状病毒感染有关^[3-4]。在临床治疗中，西医多采用控制惊厥、物理降温、病因治疗等方法，常用药物包括布洛芬，地西泮等抗惊厥类药物^[5]。虽起效较快，但小儿体质柔弱，肠胃娇嫩，药物毒副作用不可小觑。中医药治疗惊风历史悠久，现代临床报道和药理研究也表明中医药在治疗惊风中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6-8]。北宋名医钱乙所著《小儿药证直诀》（以下简称《直诀》）是中国现存最早的儿科理论与诊治疗法兼具的儿科专著，钱乙根据“阴阳动静”理论，将症状符合“阳动而速”特点的归为急惊风，“阴静而缓”则归为慢惊风，并提出“急惊合凉泻，慢惊合温补”的治疗法则^[9]。当前对钱乙惊风用药规律的研究，多把急、慢惊风一概而论，不能准确反映出两者的治疗特点。研究采用数据挖掘方法对《直诀》治疗急、慢惊风的方剂进行统计分析，旨在进一步挖掘钱乙治疗小儿急、慢惊风的用药规律，以期为小儿惊风的临床治疗提供参考。

1 资料与方法 1.1 处方来源

选取《直诀》卷上《脉证治法》、卷中《记尝所治病二十三证》、卷下《诸方》及《阎氏小儿方论》中收载的所有符合标准的处方，主要包括治疗惊风、急惊风、慢惊风、惊痫、惊搐等病证的处方，并根据临床症状统一分类为急惊风和慢惊风两类。

1.2 纳入标准

明确记载功效主治为治疗急惊风或慢惊风的处方；方名相同而用药各异的处方；药味组成记录完整的处方；功效有异议且急、慢惊风均可治疗的处方，则根据其组成药物功效纳入。

1.3 排除标准

非钱乙本人使用的处方；卷中《记尝所治病二十三证》篇中使用，但卷下《诸方》中没有记载的处方；卷下《诸方》篇中“东行母猪粪烧灰” “好蜡茶”等现代临床不再使用的药物。

1.4 中药规范化处理

参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药典》（2020版）^[10]《中华本草》^[11]《中药学》^[12]（普通高等教育“十四五”国家级规划教材）对方剂中的药物名称、性味归经及功效分类进行规范化处理，对于有争议的药物，则参考《证类本草》等宋代本草著作；对于古今名称不同的药物，统一为现代名称，如“黍粘子”规范为“牛蒡子”，“龙脑、脑子”规范为“冰片”；保留入药部位不同的药物，如“蝎尾”；保留书中记载的炮制方法，如“炮白附子”规范为“制白附子”，“炒/焙天南星”规范为“制天南星”等。

1.5 数据处理与分析

运用Excel 2021软件将已规范的方药进行信息录入与频数统计，分别建立急、慢惊风治疗用药数据库。统计《直诀》治疗急、慢惊风的用药种类、高频药物及性味归经等基本特征；运用IBM SPSS modeler18.0软件进行关联规则分析；运用SPSS statistics26.0软件对急、慢惊风高频药物进行系统聚类分析。

2 结果 2.1 用药频次分析

急惊风共筛选出49首方剂，包含中药112味，使用频次共计310次，将使用频数≥3次的中药确定为高频药物，共有37味，见表 1。使用频次前5位的药物为朱砂、冰片、麝香、轻粉、牛黄。慢惊风共筛选出17首方剂，包含中药60味，使用频次共计93次，将使用频数≥2次的中药确定为高频药物，共有18味，使用频次前5位的药物为炙甘草、人参、白术、陈皮、茯苓，见表 2。

2.2 药物毒性和剂型分析

急惊风治疗纳入112味药物，其中以无毒药物为主，所占比率为70.3%，有毒药物为27.4%，有大毒、有小毒药物分别占比1.9%和0.3%。慢惊风治疗纳入60味药物，以无毒药物为主，占比为77.4%，有毒药物为20.4%，有大毒、有小毒药物各占比1%，见图 1。急惊风治疗纳入49首方剂，其中丸剂30首、散剂8首、膏剂4首、丹剂3首、汤剂2首、外用法2种。慢惊风治疗纳入17首方剂，其中丸剂6首、散剂7首、膏剂1首、丹剂1首、汤剂2首。从图 2可以看出，二者剂型均以丸、散剂为主。

2.3 药物功效分析

急惊风统计得17类中药，其中清热药最多，安神药、平肝息风药次之。慢惊风统计得19类中药，其中补虚药最多，平肝息风药、化痰止咳平喘药次之，见表 3。

2.4 药物性味归经分析

急惊风中，四气主要以寒、温、平为主；五味主要以辛、甘、苦为主；归经主要以肝、心、肺为主。慢惊风四气主要以温、平、微温为主；五味主要以辛、甘、苦为主；归经主要以脾、肺、胃为主，肝、心次之，见表 4、表 5、表 6。

2.5 药物关联规则分析

根据Apriori算法，在最低条件支持度为10%，最小规则置信度为80%，最大前项数为2的条件下，发现急惊风中最常用药对配伍为朱砂与冰片-麝香，冰片与牛黄、麝香与牛黄次之，以开窍醒神、清心凉肝为主要功效。慢惊风最常用药对配伍为炙甘草与人参，炒僵蚕与天麻、天麻与炒僵蚕、人参与白术-炙甘草、炙甘草与白术- 人参次之，以补脾益气、息风止痉为主要功效，见 表 7。对急惊风频数≥3次和慢惊风频数≥2次的中药进行网络可视化分析，见图 3、图 4。

2.6 高频药物聚类分析

对急惊风37味高频药物及慢惊风18味高频药物分别进行聚类分析，急惊风得到6个药物聚类分组，慢惊风得到5个药物聚类分组，见图 5、图 6、表 8。

3 讨论

宋代以前文献中并无惊风病名记载，一般将“小儿惊风”称作“痫”，有“风痫”“惊痫”“食痫”等，又有“阴痫”与“阳痫”的区别。《黄帝明堂灸经》中首次提出“小儿急惊风”“小儿缓惊风”^[13]，到宋代《太平圣惠方》明确提出“惊风”病名，使惊风与痫证区别开来，并将惊风分为急惊风和慢惊风，但其对二者的病因病机、症状有所混淆^[14]。直至《直诀》，钱乙根据“阴阳动静”理论，提出了急惊风和慢惊风的病因病机及辨证要点，明确了急惊风和慢惊风的治疗原则。基于上述数据挖掘结果，对《直诀》治疗急、慢惊风的用药规律进一步讨论分析如下。

3.1 活用毒药，取效迅捷

根据药物毒性统计发现，《直诀》治疗小儿急、慢惊风用药中，约1/4为有毒中药，可见钱乙用药极其大胆。究其原因，一是受隋唐“服饵”之风盛行的影响^[15]；二是由于小儿发病急，传变迅速，当时缺乏有效的治疗手段，故利用有毒中药效专力宏的特性，以迅速控制病情，防止病势进一步发展。从用药频次分析可知，急惊风中朱砂、轻粉使用频次较高。朱砂性味甘寒，有毒，具有清心镇惊，安神解毒之效，《证类本草》称其“味甘，微寒，无毒。主身体五脏百病，养精神、安魂魄、益气明目”^[16]。轻粉，亦称水银粉，性味辛寒，有毒，起清下涤痰之效。《本草衍义》曰：“水银粉，下涎药，并小儿涎潮、瘈疭多用。”^[17]其余有毒中药雄黄、水银、全蝎、巴豆等也位居前列。在使用有毒药物时，钱乙注意到小儿脏腑柔弱，血气未实的生理特点，常采取多种手段以降低其峻猛之性。如严格把控有毒中药的用法用量，依小儿年龄大小用“面糊丸黍米大”“熟蜜丸如绿豆大”等；在含有毒中药的方剂中灵活选择蜜、面糊、姜汁等辅料以减轻对小儿脾胃的刺激，治疗急惊风的凉惊丸、利惊丸、牛黄丸等方，皆运用上述方法^[18]。此外，在搭配急惊风方药的服药饮品上，钱乙通常选择薄荷煎煮成薄荷汤化下，如镇心丸、剪刀股丸等，借其辛凉之性增强疏肝清热之力，有效缓解患儿惊风症状；慢惊风中，钱乙则常选用米饮调下，目的是顾护小儿胃气，避免或减轻有毒药物对于肠道的刺激^[19]。综上，钱乙对有毒药物的使用胆大心细，为现代中医临床提供了宝贵经验。在临床实践中，应借鉴其用药智慧，强化有毒中药的研究与合理运用，确保用药安全，提高疗效。

3.2 巧用炮制，减毒增效

研究发现钱乙治疗急、慢惊风时，多把药物炮制后使用，常用有水飞、姜制、烧、炮、炒、焙及霜制法。一方面为减轻药物毒副作用和对小儿胃肠道的刺激，例如小惺惺丸中朱砂“水研飞”，青金丹中雄黄“飞研”。现代研究表明朱砂水飞能够有效降低其有害物质游离金属和可溶性金属的含量^[20]；雄黄水飞可降低游离砷水平^[21]；巴豆“去皮膜，用水一升，煮干，研细”，巴豆去油制霜后，既可以降低其毒性，又可以缓解其峻猛之性。另一方面则是增强药物疗效，如龙脑散中半夏“汤洗，薄切，用姜汁浸一宿”，增强其祛痰作用；辰砂丸中天南星“汤浸七次，焙切，干秤”，增加其燥湿化痰之功；羌活膏中使用制白附子，增强其祛风痰的作用；钩藤饮子、温白丸中炒制僵蚕使其更长于息风止痉，化痰散结。又如钱乙在使用栝楼汤时，将药物用慢火炒至焦黄，以缓和药物的苦寒之性，即钱乙所说：“凡药性虽冷，炒焦用之，乃温也。”现代研究表明，中药炮制可以改变中药的物理化学特性，提高药效，降低毒副作用，从而减少不良反应的发生，保证患者的用药安全^[22]。

3.3 内服外用，参合治之

从剂型分析结果可知，惊风治疗中丸、散剂使用较多。究其原因，一是因为时代背景，《直诀》成书于北宋，宋代医政制度改革导致汤剂使用逐渐式弱，丸、散剂在理论和制作等方面达到成熟^[23]。二则因为丸、散剂携带方便，服用简单，且保存时间较长。三是丸剂能够缓慢释放药性，作用时间持久，契合小儿体质柔弱、脏腑功能不完善的生理特点；散剂则因其奏效快，制作简便，适合发病急、传变迅速的惊风类疾病。除内服方法外，钱乙在急惊风中还联合使用了涂囟法和浴体法，如卷中李司户孙生百日病发搐案，钱乙“先用大青膏如小豆许，作一服发之。复与涂囟法封之，及浴法，三日而愈”。又言“搐频者，宜散风冷，故用大青膏……更当封浴，无不效者”。涂囟法是将麝香、薄荷叶等药以枣肉为膏，火上炙手频熨于小儿囟门处，使外邪从先天之外窍及皮肤之毛窍而出；浴体法则是用天麻、全蝎等药共同研匀，水煮后给患儿洗浴^[9]。内服由内达外驱逐邪气，外用由外通内引邪外出，二者兼用，疗效更佳。钱乙灵活多变的用药经验，对现代儿科用药剂型的选择和创新提供了新的思路与方法。中国现有多种常用剂型如片剂、颗粒剂、糖浆剂及注射剂等^[24]，而经鼻、皮、直肠等给药系统亦值得考虑，以适应不同治疗需求。

3.4 温补慢惊，脾肺同调

从慢惊性味归经来看，药物四气以温性为主，平次之，药味则以辛、甘为主。与《直诀》所云“慢惊合温补”之用药法则相符。慢惊风核心病机为脾虚，书中言“病后或吐泻，脾胃虚损”，故多以温药治之。温性药功可温里散寒，而平性药作用和缓，无论寒热虚实均可用之。辛味药能发散、行气血，甘味药能补益和中、调和药性，辛甘药物合用，有“辛甘化阳”之功，可助阳气化生，温补中焦。药物归经以脾经为主，肺经次之。其中肺经药物占比较多，一是由于《直诀》中慢惊风常见肺虚，如卷中皇都徐世子案，小儿“病潮热，每日西则发搐，身微热，而目微斜反露睛，四肢冷而喘，大便微黄。”钱乙认为日西当肺旺之时，患儿病不见实而见喘为肺虚；脾阳不足则见四肢冷、大便微黄等表现，乃肺脾气虚，肝木乘脾侮肺，脾虚肝亢，肝风内动，惊而发搐。二是根据五行相生规律，脾属土，肺属金，补脾亦能行培土生金、补脾益肺之功，恰如陈士铎所言：“治肺之法，正治甚难，当转以治脾，脾气有养，则土自生金。”从用药频次分析可知，使用频次排名前5的中药为炙甘草、人参、白术、陈皮、茯苓，与理中丸、白术散组方相似，现代研究表明甘草炙后性平偏温，更长于补脾和胃^[25]。人参、白术补脾益肺，陈皮、茯苓理气健脾和胃，可有效增强人体免疫力^[26]。关联规则结果显示，炙甘草和人参关联性最强，两者同归脾、肺两经，为治疗慢惊风的核心药物；同时人参与白术、炙甘草也多配伍使用，《本草通玄》言白术：“补脾胃之药，更无出其右者”，人参有白术之助，可使脾胃强健而身安。高频药物聚类结果中C1组也以温中健脾为主要用药方向，体现出钱乙治慢惊总以调理脾胃为要的思想。现代医家在治疗中也多从调理脾胃入手，既符合其病因病机，也更符合小儿稚阴、稚阳的特征。

4 结语

研究通过对《直诀》治疗急、慢惊风的方剂和药物进行统计分析，得出其治疗急、慢惊风的药物配伍规律，体现了钱乙在治疗惊风疾病中“急惊合凉泻，慢惊合温补”的思想。急惊风当清热安神、息风开窍，故用朱砂、冰片等重坠香开之品，清热豁痰开窍促使小儿苏醒；青黛、轻粉等苦寒峻烈之药，使痰积等有形之邪从二便排出。慢惊风当温中补虚，息风化痰，故用炙甘草、人参、白术等温中健脾益肺以治本；炒僵蚕、天麻、白附子等息风化痰止痉以治标。此外，钱乙认为小儿脏腑柔弱，不耐攻伐，因而通过控制有毒药物的用法用量和选择多种炮制方法以降低毒性，减轻对小儿胃肠道的刺激，用药剂型也以丸、散为主，兼以外治法，无不体现其儿科用药之精湛。在临床实践中，严格区分急、慢惊风，依据患儿具体病情制定个性化治疗方案，是提高疗效、促进患儿康复的关键所在。钱乙对急、慢惊风的独到见解，为当前急、慢惊风治疗成品药混用的现象，提供了诊疗依据，展现了精准辨证、分类施治的重要性。此外，从临床症状来看，急惊风发作时病情凶险，病势危急，西医能够快速控制病情，配合中医治疗效果显著。但对于慢惊风，西医治疗有一定局限性，钱乙调理脾胃的思想，展现出中医治疗此类疾病的独特优势。本研究借助数据挖掘技术，系统梳理钱乙治疗急、慢惊风的用药规律，旨在传承与发展其宝贵经验，为现代化科学治疗提供新的思路和策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