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信息
- 吴苏果, 杨向军, 沙明荣, 刘军舰, 袁红霞
- WU Suguo, YANG Xiangjun, SHA Mingrong, LIU Junjian, YUAN Hongxia
- 《伤寒论》小青龙汤“噎者去麻黄加附子”探析
- Analysis of "removing ephedra and adding aconite for dysphagia" in Xiao Qing Long Tang of Treatise on Cold Damage Diseases
- 天津中医药大学学报, 2025, 44(7): 587-590
- Journal of Tianjin University of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2025, 44(7): 587-590
- http://dx.doi.org/10.11656/j.issn.1673-9043.2025.07.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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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历史
收稿日期: 2025-03-31
2. 通渭县奉德草堂中药馆, 定西 743300;
3. 天津中医药大学中医学院, 天津 301617;
4. 天津市中西医结合医院, 天津 300100
2. Fengde Caotang Chinese Medicine Clinic, Dingxi 743300, China;
3. School of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Tianjin University of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Tianjin 301617, China;
4. Tianjin Integrated Traditional Chinese and Western Medicine Hospital, Tianjin 300100, China
《伤寒论》第40条言“伤寒表不解,心下有水气,干呕发热而咳⋯⋯若噎者,去麻黄,加附子一枚,炮”[1]。有医家认为“今此语反之,疑非仲景意”,陈修园等医家则认为麻黄利水之功效甚,不可去,但忽略了麻黄发散阳气之弊,而噎为胃气虚而水寒上逆所致,成无己等只从药物功效方面对“去麻黄加附子”进行解释,有“以药测方”之弊端。笔者认为此乃张仲景本意,需要全面把握病机及其他例证。
1 历代医家见解 1.1 不认同易麻黄为附子后世有医者疑“噎者易麻黄为附子”非张仲景本意。如清代陈修园述:“本方散心下之水气,藉麻黄之大力,领诸药之气⋯⋯内行于州都,外行于元府,诚有左宜右有之妙。”[2]认为麻黄畅行上下内外水液之功伟,不可去。清代汪莲石也认为不可去麻黄加附子[3]。医家胡希恕认为去麻黄“则本方无解表之力”,且详细解释了小青龙汤针对渴、噎、喘等进行的加减疑非张仲景之本意[4]。医家祝味菊对此也有自己的见解:“此方加减之法⋯⋯有疑义,至加减之药味,亦多有不合病者。”[5]医家恽铁樵认为“无论如何,苟此处去麻黄而是,则麻杏石甘汤条为非,两者必有一错”[6]。这类医家认为小青龙汤的君药是麻黄,麻黄与桂枝配伍解肌发表,宣肺以平逆,是中流砥柱,麻黄不可去。但麻黄散水亦发越阳气,噎者本虚,失之偏颇。
1.2 认同易麻黄为附子认可“噎易麻黄为附子”的医家认为发汗峻猛的麻黄发越阳气当去之,因其本虚有寒故加附子温阳散寒。宋代林亿认为:“麻黄发其阳,可使气喘加重。”[7]宋代朱肱在《活人书》中注释“麻黄主气,何以去之?”“此治心下有水而喘,当去也”[8]。金代成无己《伤寒明理论》云:“噎为胃气虚竭,麻黄发汗,非胃虚寒所宜,故去之,加附子温散水寒。”[9]并在《注解伤寒论》中云:“经云:水得寒气,寒则相搏,其人噎也。”且有“患者有寒,复发汗,胃中寒,必吐蛔,去麻黄恶汗”之论[10],所以外寒当以麻黄汗解,内寒则以附子温散,噎者为内寒。清代吕震名在其所著《伤寒寻源》中示:“噎者,寒格上焦也,故去麻黄,加附子以散寒。”[11]清代罗澹生《古今名医方论》引柯琴之言:“小便利噎之⋯⋯病机偏于内,故去麻黄之发散也。”[12]唐代孙思邈于其著作《备急千金要方》《千金翼方》中认为小青龙汤加减记录完整,谓其“数用神效”。上述医家赞同张仲景小青龙汤主证兼噎证时去麻黄加附子,笔者以为麻黄解表发汗之峻猛伤人阳气,阳虚则水气上逆而噎,附子温阳,以消阴翳,此处当易麻黄为附子。
2 理论探析 2.1 “噎者”病机噎为吞咽不畅的病理状态,而膈为上焦胸膈堵塞,食饮难以下行,噎可进一步发展为膈,临床大多为两者同现,被命名为“噎膈”。小青龙汤诉“或渴,或利,或噎,或小便不利、少腹满,或喘”者,均与水饮有关。汪昂释义:“内有水饮,则水寒相搏,水留胃中,故干呕而噎⋯⋯水气内渍,所传不一,故有或为之证。”噎为兼证,并不必见,针对其的治疗加减中,除治“渴”是去半夏加瓜蒌根外,皆去麻黄加入他药。可见,小青龙汤证为表寒微而里饮甚。《金匮要略·水气病》第21条云:“寸口脉沉而紧,沉为水,紧为寒,沉紧相抟,结在关元,始时当微,年盛不觉。阳衰之后,营卫相干,阳损阴盛,结寒微动,肾气上冲,喉咽塞噎,胁下急痛。医以为留饮而大下之,气击不去,其病不除。”从此处可以看出《伤寒杂病论》中噎为“阳损阴盛”水寒之气上冲而致,本虚而标实,且以本虚为主。
胃气不足而致水气上逆亦可噎。《伤寒论》第266条示:“若胃中虚冷,不能食者,饮水则哕。”且肺为水之上源,“饮食入胃,游溢精气⋯⋯上归于肺”,若中焦乏源,则致胃津不足,干呕而噎。肾阳不足水寒结而致噎。《黄帝内经·上古天真论》载:“肾者主水。”《素问·水热穴论》云:“帝曰:肾何以能聚水而生病?岐伯曰:肾者,胃之关也。关门不利,故聚水而从其类也。”朱丹溪云:“肾有生水之渐。”《黄帝内经》云:“肾者主水,受五脏六腑之精而藏之。”盖肾主五液,肾与膀胱为一脏一腑,又肾主大小便。小肠主小便液,大肠主大便之津,膀胱为津液之腑。
由此可见,噎之病机为阳虚水气上逆:一者胃阳不足,水寒随客气上逆致噎;二者肾阳不足,水气寒结,干呕而噎。
2.2 “小青龙”治噎 2.2.1 “小青龙”温阳散水小青龙暖脾土温肾水。《易经》乾卦里九二小龙“见龙在田”,九五大龙“飞龙在天”,小青龙在田,暖脾土温肾水;而大青龙则在天兴云致雨。小青龙较大青龙偏重行水降肺下气。张志聪《金匮要略注》云:“大青龙者,乃在天之龙,能兴云施雨,涣汗,其号大者也。小青龙者,东方起蛰之龙,从下而上,能泄冬令之寒水者也。夫阳之气,以天之风名之。人之汗,以天之雨名之,大青龙风行雨涣,小青龙振蛰云兴,虽有大小之分,皆能涣散其水液。”古代哲学是中医的基石,小青龙可散天地水寒,与小青龙汤散体内水寒不谋而合,进一步推测此为方名之源头。
2.2.2 小青龙汤散水寒小青龙汤是解表涤饮双解之剂,其主证为“伤寒表不解,心下有水气,干呕,发热而咳”,表寒未解兼有里饮,对于“心下有水气”的小青龙汤证,汗法有耗气伤阴之弊,过汗伤正则不利邪出,故取桂枝汤之义用白芍加五味子防其过散。内饮以细辛、干姜温化。故小青龙汤以治里饮为主,解表为辅。有医家附议,如清代喻昌于其著作《医门法律》明确指出“治饮必以小青龙汤为第一义也”[13]。亦有清代徐大椿于其著作《伤寒类方》强调“此方专治水气”,且有“病属有形,非一味发散所能除,此方无微不到,真神剂也”之叹[14]。但以小青龙汤原方治疗阳虚水气上逆之噎有耗散阳气之弊。
“知所先后,则近道矣”,张仲景治疗内饮之噎,依据患者水饮上逆及素体强壮程度,选方不同:若内饮,素体强壮,则用小青龙汤原方内除水饮;若水气上逆,阳气不足,则用小青龙汤去麻黄加附子;若水逆之势重,素体强壮,则用“苓桂剂”以平冲降逆;若水逆之势较重,阳微,则用茯苓桂枝五味甘草汤之类方降逆平噎。
噎为小青龙汤或然症,并不必见,针对其5个或然症的加减治疗,除治“渴”是去半夏加瓜蒌根外,皆去麻黄加入他药。因此,对于水气上逆之噎,当去麻黄。小青龙汤干呕而噎为胃肾气机运行失常,致水寒之气上逆,出现噎及肺津不足干呕之症。故小青龙汤兼噎者当去宣通发散之麻黄,加附子与桂枝、干姜、细辛温阳化水以降逆,半夏止其干呕,白芍、五味子温水化饮以助肺津,且防干姜、附子、桂枝之辛温动其津液。如此,阴阳调和并经而行则水精四布,水寒自消,干呕而噎自解。
2.3 噎去麻黄麻黄中空且在使用时应“去节”,意在宣通肺气,以发表出汗、去邪热之气、除寒热,从而解伤寒中风头痛温疟诸表闭之症。麻黄宣通,故能除症坚积聚,如在阳和汤中合用麻黄与白芥子消症坚积聚。此处麻黄止逆上气,为肺气郁闭自救而咳逆上气以自通,麻黄顺肺气之宣发,助其一臂之力,非小青龙汤兼噎者之水气上逆。张仲景论噎,责之于水饮内停而上逆。就病机而言,关键在胃气、肾气上逆,而麻黄辛温,其性升中有降,但以升散为主,故当去麻黄。
《伤寒论》中明确提出了麻黄汤禁忌证,后人汇总“麻黄九禁”:亡血家、淋家、汗家、衄家、疮家、咽喉干燥者、中阳不足者、尺脉微、尺脉迟。治疗上表证致喘常以麻黄组方,如太阳伤寒“无汗而喘”的麻黄汤证、邪郁化热迫肺“汗出而喘”的麻黄杏仁甘草石膏汤证、《金匮要略·肺痈咳嗽上气病脉证并治》所言表里俱寒的射干麻黄汤证、外风热兼内水饮的越婢加半夏汤证、外表寒内饮邪郁热的厚朴麻黄汤证和小青龙加石膏汤证等。从配伍规律来看,麻黄与桂枝同用意在发汗解表,与苦杏仁同用散寒降逆,与石膏相配在于发越水气、宣肺清热,与射干、细辛、半夏等同用开肺散寒、止咳化痰等。总之,使用麻黄的目的在于使邪从汗、从表、从上而解。噎者无表证,不用麻黄。
阳虚水气上逆所致之噎,治在温化水饮,不用麻黄。如《金匮要略·痰饮咳嗽病脉证并治》中所述支饮喘满噎者,治法虽众,或行、或消、或开、或导、或补,但所用木防己汤、葶苈大枣泻肺汤、十枣汤等7个方剂均未见麻黄。说明麻黄虽能平喘,但对无表证的饮邪致喘者,恐其性宣散不利于肺气之肃降,又有过汗伤津之虑,况里饮宜“温药和之”,而非汗解。《金匮要略·痰饮咳嗽病脉证并治第十二》有一慎用麻黄之例,支饮患者,其咳噎呼吸不畅不得卧位,只能端坐,医以小青龙汤与之,但服汤已,其人吐涎痰,口中燥,寸沉尺微,手脚发凉发木,有一股上冲之气从小腹到咽喉,又回至大腿内侧,面部色红,翕翕如醉酒之热晕,小便不利,时时眩冒。此为用发汗峻烈之麻黄导致阳气四散,阳不足而无力制约水气,故水气上逆之势不可挡,张仲景谨守病机,急则治其标,投以茯苓桂枝五味甘草汤和缓之法治其气冲。小青龙汤较茯苓桂枝五味甘草汤有麻黄、干姜、细辛、半夏等辛温之药,而茯苓桂枝五味甘草汤较小青龙汤不用半夏之降逆,而以五味子降其气逆,更加温润和缓。“冲气即低,而反更咳、胸满者,用桂苓五味甘草汤去桂加干姜、细辛,以治其咳满”,服茯苓桂枝五味甘草汤后,上逆之冲气得以平息,但此病之本——水寒尚未解除,故平逆后,张仲景以干姜、细辛温阳化饮。值得注意的是,此处并未用桂枝、麻黄,张仲景用药精准若此。“其证应内麻黄,以其人遂痹,故不内之。若逆而内之者,必厥,所以然者,以其人血虚,麻黄发其阳故也”,原文述虚性之水肿不用麻黄,虚性之水气上逆之噎也当慎用。噎为阳虚气逆,麻黄发阳,去之则气易顺。
由此可见,阳虚水气上逆之噎,慎用麻黄,原因有3个:一则防其升散助水气上逆;二则无表证,可去之;三则防麻黄发散阳气。
2.4 噎加附子虽然附子与麻黄皆可破症坚积聚,但其机制不同,麻黄破散,附子温散。小青龙汤之噎为阳虚水气上逆所致,用附子温脾肾之阳以解其水寒上逆。
附子温阳治水在《伤寒论》有例证,如第316条真武汤:“少阴病,二三日不已,至四五日,腹痛,小便不利,四肢沉重疼痛。其人或咳,或小便不利,或下利,或呕者,真武汤主之。”又如《伤寒论》第396条理中丸方后随证化裁:“腹满者⋯⋯加附子一枚。”饮寒内盛,气机升降失职,腹部气血运行不畅,是为腹满,以附子之辛温通阳散寒除水,其腹满自除。水合痰涎阻于上膈,则食人而噎,上不通则出现咽部气逆梗阻感,若食与水气相搏即为噎,当用小青龙汤去麻黄加附子,温化水饮散寒除滞。
《黄帝内经》从医理解释胃肾阳虚水寒可致噎,《易经》从哲学层面揭示小青龙可散水寒,《神农本草经》从用药法度阐释麻黄、附子之功效,张仲景将其应用于临床,以小青龙为枝,去麻黄加附子为叶,载于《伤寒杂病论》,其遣方用药之精细,可见一斑,临床中仍有借鉴意义。
3 典型病案初诊(2022年2月9日):患者女性,73岁。主诉:食道噎堵5个月余,咳嗽白稀泡沫痰,后背怕凉,饱食稀粥后明显,伴气逆。近日怕冷加重。耳鸣,头晕,周身乏力。纳呆,入睡困难,大便2~3 d行1次,质黏,解之费力,小便夜行1次。舌淡胖,苔白腻,脉弦。辨属表寒束肺,内有水饮兼表寒。遂以小青龙汤治之。服5剂噎稍缓,但见小便频数、解之不利,缘故患者素体年老气虚,又以饮停为甚。麻黄升散耗阳气,阳气虚则膀胱气化不利,故而尿频,加附子以助膀胱之气化。上方去小青龙汤之麻黄加附子。每日1剂,水煎服。两剂后喘噎堵明显好转,小便通利,继服3剂喘噎无,诸症见缓。由此可见小青龙汤之噎当去麻黄加附子。
小青龙汤治噎当去麻黄加附子,噎为阳不足而胃中虚冷生水寒之气所致上逆。袁教授认为噎为胃气上逆所致,其本为胃气不足。大气一转,其气乃散。窃以为气化之根本,少阴为体,太阳为用,本不足而用不达,是故气化不能而噎,今去麻黄之燥烈减其用,予附子以温扶少阴之体,则太阳之用有力,气化乃常,水湿乃从膀胱而解,噎堵自平。中医除病之道法有二,《黄帝内经》云“开鬼门,洁净府”,而气化之途径,亦在此两端。出于外则在表,发汗可也,麻桂剂之类,此气化之于外者是也;出于内则在里,利水可也,苓桂剂之属,此气化之于里者也。今小青龙汤证若兼噎者,是里虚而寒饮迫气上逆,用麻黄则气更逆,故去之,加附子温里散寒,温阳化气,俾寒饮得化而从膀胱乃去。
综上所述,针对小青龙汤方后注若噎易麻黄为附子,虽医家各执两端,但笔者基于《易经》《黄帝内经》《神农本草经》及《伤寒杂病论》,从医源探讨得出结论:小青龙汤证若噎,当易麻黄为附子,或胃气虚,或肾阳不足,水气上逆,冲塞咽喉,与食相搏而致噎,胃气已虚,不可用麻黄之燥烈发其汗使胃中更加干燥,当以附子温脾肾之阳解离经水寒之灾。故临床应当注意:噎者,当慎用麻黄,可考虑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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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 Vol. 4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