谵妄是重症监护病房（ICU）患者常见且严重的神经、精神并发症，其特征为认知功能、注意力与感知的突然变化^[1]。谵妄通常与住院时间延长、死亡风险增加及长期认知功能障碍密切相关，为ICU患者的临床管理及远期预后带来显著挑战^[2-3]。其发病机制复杂，涉及多方面因素，包括全身炎症反应、神经递质失衡以及睡眠-觉醒周期紊乱等^[4]。目前，ICU谵妄的治疗以触发因素治疗为主，对症治疗首选非药物疗法，尚无特效药物可以预防或治疗ICU谵妄^[5]，并且传统镇静药物干预通常伴随较多不良不应^[6]，迫切需要寻找更为安全且有效的非药物治疗方法。

谵妄属于神志病，中医可以将其归属于“神昏”“谵语”“癫狂”等。《医宗金鉴·四诊心法要诀》云“谵妄无伦，神明已失”。在中医理论中，神志疾病与胃肠具有密切联系，脑神调控胃肠功能，而胃肠为脑神提供必要的物质基础，两者相互为用。《伤寒论》有云“阳明病多汗，津液出，胃中燥，大便必硬，硬则谵语”“大便为难，表虚里实，久则谵语”。表明阳明腑实证可以引起谵妄。

电针通过对特定腧穴施加电刺激，已经在多种临床病症中显示出疗效。现有研究表明，电针通过调节神经系统与免疫系统，改善神经递质活性同时抑制炎症反应，可能在降低ICU患者谵妄发生率及缓解谵妄症状方面发挥积极作用^[7-8]。尤其是刺激如足三里和百会等阳明经及督脉穴位，已经被证实与认知功能改善密切相关，提示电针在治疗谵妄方面具有潜在的临床价值^[9-10]。然而，关于电针在ICU患者谵妄治疗中的有效性与机制研究的临床证据仍然相对匮乏。

本研究旨在通过随机对照试验，评估电针对ICU患者谵妄状态的改善情况，具体探讨其在缩短谵妄持续时间、减轻其严重程度以及改善患者预后方面的作用。本研究旨在完善ICU患者谵妄治疗领域的非药物疗法应用，探索针灸治疗的应用潜力，为进一步优化ICU患者的治疗方案提供科学依据。

1 临床资料与方法 1.1 纳入标准

1）年龄≥18岁。2）ICU停留时间≥2 d。3）家属或患者对本研究内容了解并签署知情同意书。4）ICU入住24 h后发生谵妄。

1.2 排除标准

1）进入ICU时已经出现谵妄者。2）存在脑外伤、认知障碍（如阿尔茨海默病）、精神障碍者。3）存在精神药物滥用情况。4）合并严重心律失常、血流动力学不稳定患者。5）预计生存期不足24 h或计划转出ICU患者。6）心肌梗死行PCI术、恶性肿瘤切除术、颅脑外伤术、腹腔严重疾病行腹部手术等外科手术后于ICU观察的患者。

1.3 退出/中断标准

1）受试者违反试验原则，使用了未经试验负责人允许的禁用药物。2）受试者由于出现严重的不良事件要求中断试验，或者试验操作者认为出现不良事件有必要中断试验。3）受试者或家属主动出院或转院。

1.4 诊断标准

本研究根据ICU意识模糊评估法（CAM-ICU）^[11]对患者进行谵妄评估。结合定时和视情评估，每日2次（分别在8：00、20：00）使用CAM-ICU对所有患者进行谵妄筛查与评估。具体评估流程如下：1）特征1（急性发病或症状反复波动）的评估基于患者精神状态观察，是否较基础水平不同或前24 h内发生改变。2）特征2（注意力不足）的评估通过捏手示意或选择图片的方法进行，能否选出正确图片。3）特征3（意识水平的改变）根据患者的里士满躁动-镇静（RASS）评分表判断，使用RASS评分^[12]评估患者的镇静程度与意识情况，根据患者的反应进行评分，范围从-5分（无反应，深度镇静）至+4分（极度兴奋或攻击性）。如果RASS得分为-4或-5分，即提示患者处于深度镇静状态，此时停止进一步评估。4）特征4（思维紊乱）通过是非题和指令动作完成能力评估，需要两组问题交替使用，要求患者回答正确并依次完成两个指令动作。

若特征1出现上述任意一种情况则评定为阳性；再进行特征2评估，如果特征2的错误超过两个，则评为阳性；进入特征3评估，RASS得分≠0分评为阳性，当RASS为0分时，对患者进行特征4判断，若患者同时满足特征1、特征2、特征3或特征1、特征2、特征4，即CAM-ICU评分为阳性，可以诊断为谵妄。

1.5 一般资料

本研究为单中心、前瞻性、随机对照试验。纳入2024年2—10月在天津中医药大学第一附属医院ICU收治的符合条件的谵妄患者79例，其中2例患者ICU停留时间 < 48 h、1例患者在治疗期间死亡，按照纳入、排除标准，最终纳入76例患者。通过随机数字表按照1∶1的比例将受试者分为电针组和对照组，并进行编号。将产生的随机化方案及对应的干预措施单独放入不透光、密封的信封中。由于针刺操作的特殊性，双盲较难开展，本研究为开放试验，但针刺的实施将由独立的针灸医师进行。本研究已经获得天津中医药大学第一附属医院医学伦理委员会批准（TYLL2023[K]字048）。患者的一般资料情况见表 1。

1.6 样本量计算

本研究为随机对照试验，试验组为电针联合西医常规治疗，对照组接受西医常规治疗。本研究参考既往文献中针刺治疗谵妄的报道，以谵妄评定量表修订版-98（DRS-R-98）评分的治疗前后变化量为主要效应指标，采用两组均值比较的优效性检验进行样本量估算。根据前期文献报告，两组在常规治疗和镇静干预下，针刺干预较对照组DRS-R-98评分下降>1分^[13]。α=0.05（双侧检验），β=0.20。优效性界值根据以下样本量计算公式估算样本量（Z_α/2是标准正态分布下与显著性水平α对应的临界值，Z_β是标准正态分布下与把握度（1-β）对应的临界值，σ是组间差异的标准差，优效界值δ为2）。

$ \text { 样本量 }=2\left[\frac{\left(2 Z_{\alpha / 2}+Z_\beta\right) \sigma}{\delta}\right]^2。$

计算得到样本量为62例，考虑1∶1随机化分组，即试验组与对照组所需研究对象均为31例，考虑10%脱落率，总计至少纳入70例研究对象，最终本研究共计纳入76例患者。

1.7 治疗方法

对照组患者接受西医常规及镇静、镇痛药物治疗，常规治疗包括但不限于使用以下治疗手段：控制感染、机械通气、纠正休克、维持器官功能、持续肾脏替代治疗、营养支持及维持内环境稳定等对症治疗措施；镇静药物选择使用盐酸右美托咪定注射液（国字准字H20213699，规格为2 mL∶0.2 mg）治疗，按照成人剂量取2 mL右美托咪定加入48 mL的0.9%氯化钠溶液，形成50 mL溶液，使其浓度为4 μg/mL，首先以1 μg/kg剂量缓慢静脉滴注10 min，随后根据临床具体情况以0.2~0.7 μg/（kg·h）维持，在谵妄发作时注射。

电针组患者接受穴位针刺联合右美托咪定及必要的西医常规治疗，穴位针刺步骤如下：1）首选百会穴单独连接1组电极（正极+无关电极贴附耳垂），后选双侧足三里穴为治疗点（患者无严重腹腔疾病），嘱咐患者采取仰卧姿势。2）常规消毒后，采用单手进行毫针针刺（0.30 mm×40 mm）。3）针刺得气后连接G9805-C型电针仪，选用疏密波，频率为2/100 Hz，电流强度为导致肌肉颤动或达到受试者最大耐受度，治疗30 min，随后取出针具，并接受右美托咪定（与对照组一致）及西医常规治疗，每日1次，疗程为7 d。

1.8 观察指标

观察指标包括患者的一般指标：基本人口学信息（性别、年龄）、病史（既往史、个人史、家族史、合并疾病）、实验室化验指标（血清钾、血清钠、白蛋白、白细胞计数）。

临床疗效指标：1）DRS-R-98评分。以两组7 d的DRS-R-98评分（评估患者谵妄状态严重程度）变化作为主要疗效评价标准。2）镇静药物使用总剂量。比较两组患者在治疗期间接受右美托咪定镇静治疗的总剂量。3）谵妄持续总时间。每日2次（分别在8：00、20：00）使用CAM-ICU对所有患者进行谵妄筛查及评估，比较两组患者7 d内谵妄总时间。4）急性生理与慢性健康评分（APACHE Ⅱ评分）。比较两组患者在治疗期间的APACHE Ⅱ评分变化。5）ICU停留时间。随访两组患者在ICU接受治疗的时间，即入住ICU至离开ICU的时间（包括死亡）。

1.9 统计学分析

采用SPSS 20.0统计学软件分析数据，符合正态分布的计量资料以均数±标准差（x±s）表示，两组比较采用成组设计t检验，治疗前后比较采用配对t检验。不符合正态分布的计量资料采用中位数（上四分位数，下四分位数）[M（Q₂₅，Q₇₅）]表示。计数资料以例数（百分比）[n（%）]表示，组间比较采用卡方检验。P < 0.05为差异有统计学意义。

2 结果 2.1 两组患者DRS-R-98评分变化

本研究以两组患者7 d的DRS-R-98评分变化为主要疗效评价标准。治疗前两组患者DRS-R-98评分比较，差异无统计学意义（P>0.05）。本研究莫奇利球形度检验P < 0.05。

对照组和电针组患者入组后DRS-R-98评分较入组前均显著下降。组别因素P < 0.001，提示对照组和电针组在改善DRS-R-98评分比较，差异有统计学意义。时间因素P < 0.001，提示对照组和电针组DRS-R-98评分在入组后1、2、3、4、5、6、7 d时差异具有统计学意义，随着时间延长，DRS-R-98评分逐渐降低，入组后第7天评分最低。组别与时间的交互因素P < 0.001，提示组别与时间对DRS-R-98评分变化存在交互作用。研究表明电针联合西医常规治疗显著改善了患者的谵妄严重程度。见表 2。

2.2 两组患者右美托咪定使用量

两组患者治疗期间右美托咪定的使用总剂量比较，差异有统计学意义（P < 0.05）。电针联合西医常规治疗显著减少了右美托咪定的使用剂量。见表 3。

2.3 两组患者谵妄持续时间

治疗期间两组患者的谵妄持续时间比较，差异有统计学意义（P < 0.05）。研究表明电针治疗可以显著减少患者谵妄持续时间，改善患者预后。见表 3。

2.4 两组患者APACHE Ⅱ评分

治疗前，两组患者APACHE Ⅱ评分比较，差异无统计学意义（P>0.05）。治疗后，电针组APACHE Ⅱ评分与对照组比较，差异有统计学意义（P < 0.05）。电针联合西医常规治疗可以改善患者病情严重程度。见表 3。

2.5 两组患者ICU停留时间

持续随访两组患者在ICU的停留时间，两组比较差异无统计学意义（P>0.05）。见表 3。

3 讨论

本研究通过随机对照试验评估了电针治疗对ICU患者谵妄状态的疗效。研究结果表明，电针干预显著改善了ICU患者的谵妄状态，减少了右美托咪定的使用量，并且缩短了谵妄持续时间，表明电针可能是改善ICU患者谵妄状态的一种有效治疗方法。

足三里穴为足阳明胃经合穴。阳明经多气多血，在人体气血生化与运行过程方面具有重要地位。中医认为谵妄与气血逆乱、脏腑功能失调有关。胃为水谷之海，气血生化之源。刺激足三里穴可以调节阳明经气血运行，促进气血生化。当气血充足且运行顺畅时，有助于滋养脏腑，使神志得以安宁。足三里穴还可以调节人体阴阳平衡。谵妄通常是人体阴阳失调的表现，如阳盛阴衰或阴阳逆乱，而刺激足三里穴能够使阳明经气血调和，进而调节全身阴阳平衡。阳明经气血平衡有助于维持神志正常，因为神志活动与阴阳平衡息息相关。百会穴位于督脉，督脉为“阳脉之海”，总督一身阳气，与脑、髓等密切相关。脑为元神之府，在主宰神志方面发挥核心作用。谵妄从中医角度来看与元神失守有关。百会穴位于督脉，通过刺激百会穴可以振奋督脉阳气，使阳气上达于脑，从而发挥醒脑开窍、安定神志作用。百会穴处于人体之巅，为诸阳之会。在谵妄的发病过程中，可能存在气机逆乱情况，如气逆上冲，扰乱心神，刺激百会穴则能够调节督脉气机。本研究选择疏密波电刺激，这是一种通过变化电流频率来调节神经刺激的方式。低频（2 Hz）和高频（100 Hz）交替作用的疏密波被认为具有较好的镇痛、抗炎和调节神经功能的作用。低频刺激有助于调节自主神经系统，增强体内内分泌系统的调节能力，起到镇静和缓解焦虑的作用。高频刺激则更多地作用于神经系统，能够改善神经递质传递，增强神经细胞兴奋性，并对大脑的认知功能起到一定调节作用。这种低频与高频交替的疏密波，能够发挥镇静和神经保护作用，帮助患者快速恢复认知功能，缩短谵妄持续时间^[14-15]。

DRS-R-98评分作为衡量谵妄状态的常用量表，涵盖了患者的意识水平、认知功能和行为表现^[16]。本研究表明治疗后电针组较对照组改善更加明显，提示电针能够有效缓解ICU患者的谵妄状态。本研究结果与既往研究一致，表明电针可能通过调节神经系统功能、改善血液循环及平衡自主神经功能来缓解谵妄状态^[17-18]。其次，电针组在治疗期间的右美托咪定使用量低于对照组，这一结果表明，电针干预可能通过促进自我调节机制减少对右美托咪定等药物的需求。右美托咪定作为镇静剂，虽然能够有效减轻患者不适感，但长期依赖可能出现药物不良反应，甚至可能增加患者心动过缓和血压过低风险^[19]。电针的辅助治疗可能通过其镇静、镇痛和调节自主神经的作用，减少了药物用量，对于ICU患者尤为重要^[20]。谵妄不仅增加患者的痛苦，还可能导致长期的认知障碍，增加ICU住院时间和治疗费用。通过有效缩短谵妄的持续时间，电针治疗有望降低这些不良后果，提高患者的远期预后^[21]。APACHE Ⅱ评分是评估ICU患者病情严重程度的重要指标，研究显示治疗后电针组的评分较对照组改善更加显著，提示电针可能在一定程度上改善了患者的全身状况和临床预后^[22]。然而，ICU停留时间在两组患者之间未见显著差异，可能与患者病情、治疗方案及其他管理因素有关。需要注意的是，ICU停留时间受多种因素影响，如感染、并发症等，因此这一结果未必能够完全反映电针治疗效果。

本研究结果表明，电针能够有效改善ICU患者的谵妄状态，减少右美托咪定的使用剂量，并且缩短谵妄持续时间，具有较好的临床应用前景。电针可能通过调节神经系统、免疫系统和内分泌系统的多重机制发挥治疗作用。未来研究应当进一步探索电针的具体作用机制，特别是需要综合神经递质、免疫因子、内分泌激素等方面的影响，并评估其与其他治疗手段的联合效果，为临床提供更加科学的治疗依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