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性心脑血管疾病，主要包括高血压病、冠状动脉粥样硬化性心脏病（冠心病）、慢性心力衰竭、脑卒中后遗症以及外周动脉疾病等。这类疾病通常病程漫长、病情迁延不愈，是当前全球面临的重大公共卫生挑战^[1]。随着社会经济的发展、人口老龄化进程加速以及居民生活方式的改变，中国心脑血管疾病的发病率与病死率持续攀升^[2]。由此产生的直接医疗开支、间接生产力损失和长期照护需求，给家庭、社会医疗保障体系和国家经济带来了极其沉重的负担，中国也是心脑血管疾病负担最重的国家之一。面对这一严峻挑战，单纯依靠西医或中医学某一体系已难以有效应对，中西医结合防治模式显示出独特优势和发展潜力。

中西医结合防治心脑血管疾病，是指在中医的整体观念、辨证论治与西医的循证医学、精准医疗等思想的融汇指导下，针对心脑血管疾病的预防、治疗、康复全过程，采取中西医协同的干预策略。该模式并非简单的中药加西药，而是通过有机整合两种医学体系的优势，实现协同增效、减少不良反应的综合治疗方案。随着科技进步和医学研究深入，中西医结合防治技术正经历革命性变革，展现出广阔的发展前景。

文章旨在系统分析中西医结合防治慢性心脑血管疾病趋势。首先，在临床实践中以西医诊断结合中医辨证为基石，评估中西药协同治疗的现实疗效；进而，为推动经验医学向高级别证据跨越，必须开展严格的随机对照试验（RCT）并建立客观化评价体系；在此之上，借助分子生物学与多组学等技术，研究得以从宏观现象深入微观机制，阐明疗效背后的生物学本质；最终，融合上述多层次数据的人工智能，将引领该领域实现可量化、可预测的精准化与智能化诊疗飞跃。通过梳理技术创新、模式变革和挑战机遇，为构建更为完善的中西医结合防治体系提供参考，进而降低中国心脑血管疾病的发病率和致残率，提升患者生活质量。见图 1。

1 西医诊断结合中医辨证，评估中西药协同治疗的临床疗效

新中国成立后，随着中国经济社会的发展与居民生活水平提高，心脑血管疾病的死亡率呈现上升趋势，进而推动了中西医结合防治该领域疾病的研究进程^[3-4]。自1956年心血管专科医院成立起，中国心脑血管疾病的防治体系逐步建立^[5]：1978年启动了心血管病大规模流行病学研究，20世纪80年代起逐步开展慢性脑血管病的系统研究，1986年完成对脑血管疾病的初步分类。这一系列进展标志着心脑血管疾病专业研究机构的形成与疾病分类体系的初步构建，为后续深入研究奠定了基础。在此期间，中医辨证论治与西医临床诊疗相结合的理念逐渐兴起。尽管两者在临床实践中存在方法论差异而未达成完全统一，但仍为中西医结合的诊疗模式提供了新思路，促进了不同医学体系之间的对话与融合。

从理论探索到临床实践，中西医结合方案在把握慢性心脑血管疾病的治疗时机与策略方面取得显著进展。例如，在心血管疾病内科常规治疗基础上联合中药，可有效提高患者活动耐力、降低病死率，并促进围手术期康复^[6]。在慢性脑血管病治疗中，中药与西医脱水剂联用显示出协同增效作用。以国家“九五”重点科技攻关项目-心脉龙注射液为例，临床研究证实，该药对于由冠心病、高血压性心脏病、心肌梗死等多种原因引发的心力衰竭，均表现出良好的疗效与安全性^[7-8]。陈可冀院士指出，在临床上中药西药的联用能够更好地缓解临床症状、减轻化疗相关毒性反应、降低西药耐药性^[9-10]。因此，中西药物联合应用治疗慢性心脑血管疾病可发挥协同增效作用，体现了中西医结合治疗的优势互补。

首部《中国脑梗死中西医结合诊治指南》^[11]提出了“分期分型治疗体系”，强调应根据疾病阶段动态调整中西医治疗比重：急性期以西医疗法为主，如静脉溶栓或机械取栓，若兼见痰热神闭证候，可配合安宫牛黄丸开窍醒神；恢复期则以中医辨证治疗为主导，并结合现代康复训练。该体系有机整合了西医在急危重症处理的优势与中医多靶点、整体调节的特点，并通过辨证调方为漫长康复期的个体化治疗提供了解决方案。2020年发布的《中成药治疗冠心病临床应用指南》明确了“病证结合”诊疗模式，将冠心病不同临床分型与中医证型相对应，建立了“辨病-辨证”的中成药选用策略，进一步深化了中西医结合的临床路径^[12]。同年发布的《室性心律失常中国专家共识》针对无器质性心脏病的症状性室性早搏患者提出：若西医常规治疗效果不佳，可结合中医辨证施治^[13]。对心血瘀阻证患者选用活血化瘀类中药，对心阴虚证患者选用滋养心阴类中药。这种“西医辨病+中医辨证”的融合模式，能更好地改善患者症状，减少心律失常发作次数，提升生活质量。2021年，《动脉粥样硬化中西医防治专家共识》^[14]提出“痰瘀毒邪”理论，将传统痰瘀学说与现代炎症反应、氧化应激机制相结合，创新性地提出“毒邪致斑块破裂”假说，体现了中医理论与现代医学下的融合与创新。该共识还拓展了外治法的应用，如耳穴压豆调节自主神经功能，穴位埋线于足三里、丰隆等穴用于长期调脂。同年，《中成药治疗高血压临床应用指南》推荐中成药与一线降压西药（如钙通道阻滞剂、血管紧张素Ⅱ受体拮抗剂）联合应用的优化治疗方案，明确列举松龄血脉康胶囊、天麻钩藤颗粒等5种中成药，通过中西药协同提高降压疗效^[15]。

综上所述，新中国成立以来，中西医结合防治心脑血管疾病走过了从学科起步-体系构建-临床研究到指南规范的深化历程。实践和研究从早期临床的初步联合与经验积累，逐步发展为“病证结合”与“分期分型”的融合模式，并通过一系列国家指南与专家共识（如脑梗死、冠心病、高血压等）实现了诊疗方案的标准化与体系化。这些指南与共识的颁布实施，标志着中西医结合在心脑血管疾病防治领域已从简单的中西药并用，迈入了理论互鉴、策略优化、指南引领的成熟发展阶段，不断走向规范化、系统化，为提升临床疗效与患者生活质量提供了独具特色的中国方案。中国中西医结合防治慢性心脑血管疾病代表性历程，见图 2。

2 从经验到循证，中西医结合防治心脑血管疾病开展随机对照实验及客观化评价

在对中西药协同治疗的临床疗效进行初步评估后，要确证其普遍价值，必须跨越个体化经验，迈向更高层级的科学证据体系。这便需要从经验到循证，开展严格设计的RCT并建立客观化评价标准。

陈可冀院士团队^[16]于1982年首次在中医药领域采用随机、双盲、安慰剂的对照方法发表了《精制冠心片双盲法治疗冠心病心绞痛112例疗效分析》，开启了中医药领域随机对照研究的先河。此后，多项高质量临床研究进一步丰富了该领域的证据体系。2011年1项多中心RCT显示^[17]，参松养心胶囊对器质性和非器质性室性早搏的有效率分别达到65.8% 和74.2%，并可显著改善心悸、胸闷、失眠、疲乏及盗汗等相关症状。在脑血管病领域，溶栓治疗时间窗的拓展为中药介入时机的选择提供了新依据。5项具有里程碑意义的RCT证实，血管内取栓术的治疗时间窗可延长至发病后6~24 h^[18-22]。在此基础上，《中西医结合脑卒中循证实践指南》^[23]首次提出，对于溶栓后无出血风险的患者，可序贯联用活血化瘀类中药（如重组组织型纤溶酶原激活剂阿替普酶联合补阳还五汤）。纳入13项RCT、共1 270例患者的荟萃分析进一步表明，静脉溶栓联合活血化瘀中成药治疗，在促进神经功能恢复方面优于常规西医治疗^[24]。多项RCT高质量研究在临床中的应用，共同构成了中西医结合防治心脑血管疾病的坚实证据链，为中西医结合方案在心脑血管疾病防治中的规范应用奠定了循证基础。

指南与共识的制定也日趋规范化。2019年《冠心病的中医诊疗指南》^[25]首次引入国际标准-推荐分级的评估、制定与评价系统（GRADE），对中医相关证据进行分级（A/B/C/D）。2020年《中成药治疗室性早搏临床应用指南》基于GRADE方法，对稳心颗粒、参松养心胶囊和心速宁胶囊给予强推荐^[26]。临床证据表明，上述3种中成药在缓解心慌/胸闷症状、减少室性早搏发作频率方面优于普罗帕酮或胺碘酮等常规西药，且整体不良反应风险更低^[27]。稳心颗粒/参松养心胶囊与胺碘酮联用对比胺碘酮单药治疗，可更有效降低阵发性房颤复发风险，且药物毒性更低。2024年1项涵盖66个中心、针对920例持续性房颤患者的多中心RCT进一步证明，射频消融术后辅助应用参松养心胶囊可降低房颤复发率，并显著提升患者生活质量^[28]。在非药物治疗方面，针刺内关穴（PC6）具有养心安神、通调心脉的功效，被广泛研究用于心律失常的辅助治疗。指南和共识的标准化制定不仅规范了中西医在临床的应用推广，也加快了中医的国际化进程。

现代技术为中医客观化提供了重要支撑。《慢性脑缺血中西医结合诊治专家共识（2017）》^[29]首次借助正电子发射断层成像（PET）技术明确了脑血流的定量评估标准[临界值25~45 mL/（100 g·min）]，并对慢性脑缺血进行中医分型。痰瘀阻络型宜化痰祛瘀，中药首选通心络胶囊加导痰汤或二陈汤；气虚血瘀型宜益气活血，首选消栓肠溶胶囊、脑心通胶囊等；气滞血瘀型宜行气活血，首选中药舒肝丸、血府逐瘀丸等。在心律失常领域，《2020室性心律失常中国专家共识》^[13]采用24 h动态心电图监测、左室射血分数及心功能分级等现代医学指标作为主要评价体系，评估参松养心胶囊与稳心颗粒等中药抗心律失常的疗效，体现了疗效评价方式的创新。此外，赵建国团队在《中西医结合脑卒中诊断标准》^[30]中提出“病证互补”的诊断范式。该模式以神经影像学技术为基础，首先明确疾病诊断，再结合中医舌诊、脉象等进行辨证分型，系统概括出包括风火上炎、气虚血瘀等在内的8类中医证型。由此，一种以现代技术为支撑、病证结合的中西医结合诊断体系日趋成熟，推动了中医辨证的客观化与标准化进程。

综上所述，现代中西医结合防治心脑血管疾病的循证实践，通过开展开创性的RCT实验持续积累多项高质量RCT及荟萃分析，奠定了坚实的疗效证据链；引入GRADE等国际标准制定指南与共识，实现了推荐意见的规范化与透明化，推动了临床应用的标准化；同时，融合PET、动态心电图等现代评估技术，为中医辨证与疗效评价提供了客观、可量化的标准，促进了诊疗的精准化。这一系列进展，标志着该领域已从早期的经验探索，迈入了以循证为核心、以指南为规范、以技术为驱动的成熟发展阶段，不仅显著提升了临床决策的科学性与可操作性，也为中医药的现代化与国际对话奠定了关键基础。

3 从现象到机制，分子生物、多组学等技术赋能心脑血管疾病中西医结合研究

通过RCT获得确立疗效的客观证据后，需进一步追问其内在原理，即从宏观的临床评价深入到微观的分子与系统层面：利用分子生物学、多组学等技术，揭示中西医疗效背后的生物学本质，完成从“知其然”到“知其所以然”的跨越。近年来，分子生物、细胞工程、多组学及时空成像等前沿技术的深度融入，显著推动了中西医结合防治慢性心脑血管疾病在分子机制中的研究。

实时荧光定量PCR（RT-qPCR）、蛋白免疫印迹（Western blot）检测法等技术广泛应用于基因与蛋白表达分析。青风藤提取物青藤碱通过上调慢性脑灌注不足模型大鼠脑内的miR-223-3p，抑制核苷酸结合寡聚化结构域样受体蛋3（NLRP3）炎性小体活性，进而下调促炎因子基因表达，发挥抗炎和神经保护作用^[31]。华佗再造丸显著上调缺血再灌注模型大鼠脑内的脑源性神经营养因子（BDNF）mRNA表达，为其促进神经再生与功能恢复的疗效提供了分子依据^[32]。在冠心病血瘀证的分子特征及其炎症免疫调控机制的研究中，通过RT-qPCR验证芯片结果可以帮助研究人员筛选出核心基因^[33]。使用Western blot检测法能够发现β-榄香烯通过调控蛋白激酶B/哺乳动物雷帕霉素靶蛋白（AKT /mTOR）通路激活自噬、减轻炎症损伤^[34]。

细胞是中西医结合研究的重要体外模型。使用小鼠脑神经瘤细胞（N2a）创建体外氧－葡萄糖剥夺模型，研究发现淫羊藿苷能减轻神经元损伤^[35]。在动脉粥样硬化研究中，丹霞消斑汤通过提升内皮细胞活力、促进巨噬细胞凋亡，减少细胞内脂质堆积，验证了其“化痰祛瘀”的药理机制^[36]。使用心肌细胞模型对从细胞水平探讨了生脉散改善慢性心力衰竭模型心肌细胞的收缩力的作用机制^[37]。基因敲减与过表达技术用于反向验证基因在中药药效通路中的必要性与关键性。养血清脑丸通过细胞基因敲低及过表达实验，证实二肽基肽酶4是铁死亡调控的关键节点^[38]；山奈酚通过siRNA敲低核相关因子2（Nrf2）基因，证实活性氧/硫氧还蛋白相互作用蛋白（Nrf2/ROS/TXNIP）通路是其减轻心衰线粒体损伤的核心靶点^[39]。这些研究通过基因层面的精准调控，揭示了中药复方的作用机制，为中西医结合的理论融合提供了重要支持。

组学技术从系统层面勾勒了中药的多组分、多靶点调控网络。转录组学分析揭示，丹参、川芎药对可通过抑制Toll样受体4/核因子κB /基质金属蛋白酶9（TLR4/NF-κB/MMP9）轴维持血脑屏障完整性；单细胞测序则发现成纤维细胞促进心肌纤维化^[40]。通过转录组学分析发现服用心阴片的冠心病慢性心力衰竭患者治疗前后的基因表达差异，结合京都基因与基因组百科全书（KEGG）等分析，研究者发现了心阴片对冠心病慢性心力衰竭治疗作用的候选基因及信号通路^[41]。蛋白组学与代谢组学助力于药效物质与生物标志物的发现。Zhang等^[42]通过整合空间代谢组学与脂质组学，系统阐释了心舒宝片调控过氧化物酶体增殖物激活受体/乳脂球表皮生长因子8（PPARγ/MFGE8）通路改善心衰心室重构的机制。此外，多项对益气活血类中药复方（如芪苈强心胶囊、芪参益气滴丸等）的研究通过代谢组学筛选差异代谢物，富集出相关的治疗通路^[43]。这些研究证明，组学技术能够从系统层面揭示中药的多靶点特性，为中西医结合的理论研究与临床应用提供重要支持。

多组学数据的前沿整合正推动研究迈向系统生物学的新高度。研究通过整合代谢组学、转录组学和网络药理学，构建了灯盏生脉胶囊治疗缺血性卒中的“成分-靶点-通路”多维网络，揭示其通过调节神经炎症和抑制血小板聚集发挥作用的协同机制^[44]。Zhou等^[45]通过整合网络药理学、机器学习、转录组测序及分子对接技术，揭示清热活血方通过Ⅰ型胶原α1链/CC基序趋化因子受体7（COL1A1/ CCR7）通路改善动脉粥样硬化斑块稳定性。Zhao等^[46]利用超高效液相色谱-四极杆飞行时间质谱（UPLC-QTOF/MS）、代谢组学、分子生物学及动物实验，发现血府逐瘀胶囊通过调控能量代谢-磷脂过氧化平衡轴缓解冠心病血瘀证。Feng等^[47]结合UPLC-QTOF/MS、网络药理学、分子对接及细胞实验，明确丹参-山楂药对通过激酶信号转导和转录激活因子（JAK2/STAT3）通路改善冠心病。这些研究借助多组学技术，为中药复方治疗心脑血管疾病提供了多维度的科学证据。

时空成像技术实现了中药作用机制的动态、可视化解析。荧光报告基因与活细胞成像技术能实时观测信号通路的动态变化，如研究借助该技术捕捉到紫檀芪促进核呼吸因子1（Nrf1）入核激活抗炎通路的过程^[48]。分子影像技术则能示踪中药成分的体内命运，如Deng团队^[49]利用PET-CT证实了基于白桦脂酸的纳米颗粒可靶向递送至脑缺血区域。这些研究揭示，时空成像技术能够实时、动态地观测中药的作用机制，为中西医结合的机制研究与临床应用提供了重要支持。

从分子检测、细胞功能验证到组学系统整合与时空动态观测，多种前沿技术的应用已为中西医结合防治心脑血管疾病构筑了“基因/蛋白水平靶点验证-细胞基因敲减/过表达的反向验证-多组学系统揭示多靶点、多通路的协同调控网络-时空动态解析”的研究范式。这一研究范式标志着中西医结合机制研究从经验描述与单一靶点探索，全面转向一个立体、动态、可验证的系统科学体系。它不仅为中药复方的整体调节优势提供了现代科学语言的系统阐释，更在方法论上架起了连接中医“整体观”与西医“微观解析”的桥梁，并提供了坚实的证据体系。这些研究不仅从多尺度揭示了中药复方“多成分-多靶点-多通路”的协同作用本质，也极大地促进了中医理论的科学阐释与中药的现代化。见表 1。

4 人工智能（AI）引领中西医结合防治心脑血管疾病迈向精准化与智能化

多组学等研究产生了海量的异构数据，然而传统方法难以全面解析其中蕴含的复杂规律与个体差异。要实现从“机制理解”到“精准干预”的跨越，必须借助更强大的分析工具。AI以其强大的数据整合、模式识别与预测能力，恰好能填补这一空白，成为驱动中西医结合实现个体化、智能化诊疗的决定性力量。

AI技术为中医诊疗方法的创新提供了重要支持。AI通过构建与完善中医临床知识图谱，并运用深度学习算法对大量中医诊疗数据与医学知识进行整合，有效辨识患者的疾病类型与病情严重程度，进而生成个性化治疗方案。同时，诊断信息、病因病机、方剂配伍等数据被结构化集成于医疗大数据平台，便于医生快速获取患者全流程信息，并参考系统推荐的诊断与用药建议进行决策调整，实现了诊疗全过程的数据化管理。在症状识别方面，AI借助图像识别等技术辅助医生进行判读。例如，基于中医脉诊原理，研究人员研制了一种自适应压力传感平台（PSP）^[50]。该平台整合了全印刷柔性压力传感器阵列与自适应腕带式压力调节系统，能够识别并优化最佳脉搏信号，精准捕捉“寸”“关”“尺”三部脉位特征，“浮”“中”“沉”等多种脉象变化，以及脉搏率、搏动宽度与长度等参数。2021年，研究采用Boruta算法与随机森林算法构建了高血压的中医体征识别与分类模型，实现了中医证候的自动分类，体现出AI与传统中医药的深度融合^[51]。至2025年，通过融合机器学习与人类临床经验，系统能够识别适用于难治性高血压的个性化中药方案，进一步促进了“AI辅助+人类专家智慧”协同诊疗模式的形成^[52]。2024年，心脏磁共振纵向弛豫时间定量成像（CMR-T1 mapping）技术实现了心肌纤维化与瘢痕的定量可视化^[53]，推动了中医体征判断向客观化与标准化发展。AI参与中医诊疗不仅提升患者对自身健康的认知，也为临床医生的诊断提供了参考。

AI在辅助治疗策略制定与药物研发中展现出潜力，AI与大数据技术能挖掘海量数据以预测中药活性成分、发现新适应症。在心力衰竭治疗中，结合高通量靶向转录组筛选技术与中医药专家知识，AI能系统性计算可逆转异常信号通路的中药组方，为复方创新研发提供新思路^[54]。在心律失常领域，卷积神经网络（CNN）能高精度自动诊断与分类心律失常，整合多模态数据以指导导管消融手术，并支持患者的远程长期管理^[55]。另一方面，基于心冲击描记信号的神经网络模型可用于动态监测高血压风险^[56]；基于深度学习的CT血管造影系统实现了对颅内血管闭塞的自动化检测^[57]；结合红外成像与深度学习算法，可指导纳米颗粒靶向递送治疗缺血性卒中^[58]。AI技术还能够建立以逆转疾病通路为核心思想的中药智能组方方法^[54]。这些研究体现了多组学整合与AI技术能够为中西医结合的临床应用提供精准支持，推动中医药现代化发展。

可穿戴设备与便携传感技术拓展了长期、在体的健康监测能力。搭载光电容积脉搏波（PPG）传感技术的智能手表可进行持续性房颤筛查。此外，基于智能手机摄像头的PPG技术，通过采集面部或指尖信号，对房颤的诊断也显示出高灵敏度与特异性，为居家监测提供了便捷方案。

目前，AI正以前所未有的深度与广度融入中医诊疗体系，推动中西医结合心脑血管疾病防治迈入智能辅助与动态监测的新阶段。在技术创新中，柔性传感、图像识别等技术，使中医脉诊、体征判断等传统经验得以量化和客观化；在诊疗决策中，AI通过构建临床知识图谱与深度学习模型，实现了从证候智能辨识到个性化方案生成的全程辅助；在健康管理中，可穿戴设备与便携传感技术实现了对房颤等疾病的长期、便捷居家监测。因此，AI引领中西医结合防治慢性心脑血管疾病不断迈向精准化与智能化，见图 3所示。

5 趋势与展望

慢性心脑血管疾病的中西医结合防治正经历着从“经验结合”到“证据结合”，并迈向“理论融合”与“技术赋能”的深刻变革。随着多学科前沿技术的发展和融入，一个融合中医整体观、辨证论治优势与西医精准医疗、先进工程技术的新型防治体系正在形成。这一体系不仅有望显著降低中国心脑血管疾病的发病率与致残率，提升患者生活质量，更将为解决全球性的慢性病挑战贡献独特的“中国方案”。目前，中国中西医结合防治心脑血管疾病呈现出以下趋势：诊疗模式转型：从“以治疗为中心”转向“以健康为中心”，构建覆盖“预防-治疗-康复”全周期的健康服务模式；技术突破与创新：随着人工智能、大数据、组学技术等发展，中西医结合防治心脑血管疾病将向更加精准化、个性化、智能化方向发展，不断提高防治效果和患者生活质量；学科体系不断完善：中西医结合将从现有实践中总结提炼，形成更加系统化、规范化的理论体系和技术标准，培养一批跨学科、复合型人才队伍，推动学科可持续发展；中药国际化进程加速：随着证据等级提升和作用机制阐明，更多中药复方将通过国际注册和认证，进入国际指南和主流医学体系，为全球心脑血管疾病防治提供中国方案。

同时，在中西医结合防治心脑血管疾病的发展过程中仍存在很多问题。例如，AI虽然在此过程中展现出巨大潜力，但同时也面临数据隐私泄露、算法可解释性差、临床验证不足和伦理监管滞后等挑战。在采集患者临床信息时，脉象、舌象等动态信息蕴含隐私，现行法律对医疗数据权属、流通规则缺乏细化规定；国际大语言模型对中医证型理解较差，转化为算法逻辑困难；缺乏高质量、大规模的循证医学证据支持AI模型的有效性与普适性等。目前，AI在中西医结合防治心脑血管疾病中的应用，正从技术可行性探索走向以安全、可信和有效为核心的临床深度整合阶段，应不断促进技术融合创新、加强伦理监管、建立国家级“病证结合”数据智能平台，推动证据生产与临床决策一体化，推动AI在临床的规范应用。

综上所述，中西医结合防治慢性心脑血管疾病正处在快速发展阶段，面临着机遇与挑战。通过加强理论研究、技术创新和临床验证，不断完善中西医结合防治体系，将为降低心脑血管疾病负担、保障人民健康作出重要贡献。未来需要医疗机构、科研院所和企业多方合作，共同推动中西医结合防治慢性心脑血管疾病的发展和应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