痤疮是皮肤科最常见的慢性炎症性毛囊皮脂腺疾病，中国人群患病率可达39.2%^[1]，其发病机制复杂，主要与皮脂分泌增多、面部痤疮丙酸杆菌增殖、毛囊皮脂腺导管异常角化、炎症及免疫反应等因素相关^[2]。微生态紊乱与痤疮发病存在联系，一方面，面部痤疮丙酸杆菌水平是评估痤疮严重程度的客观指标之一^[3]；另一方面，多项研究揭示痤疮患者也存在肠道微生物群的改变^[4-5]。中医认为，痤疮属于“粉刺”“面疱”等范畴，其辨证论治的核心在于肺、脾、胃3脏功能失调，这揭示了脏腑功能与皮肤病变的内在联系。而各个证型痤疮与排便不畅合并出现，反映了“肺与大肠相表里”“脾胃运化失常”的病机关联。然而，目前关于痤疮不同中医证型与微生态紊乱的相关性研究较少，因此本研究旨在分析伴排便不畅的痤疮患者中，不同中医证型在面部及肠道微生态特征上的差异。本研究已经通过天津中医药大学第二附属医院医学伦理委员会批准[常见炎症性皮肤病中医证型与肠道菌群、皮肤屏障的相关性分析EfE（2024/010/01）]。

1 资料与方法 1.1 一般资料

回顾性分析2024年11月—2025年6月，就诊于天津中医药大学第二附属医院皮肤科门诊的101例痤疮伴排便不畅患者的临床资料。本研究样本量的估计采用PASS多组独立比例的卡方检验估计方法，参考相关文献，1-β=0.80，a=0.05，估算结果为总样本量80例，综合考虑失访等问题，最终纳入101例，样本量能够满足试验要求。

1.2 西医诊断标准 1.2.1 痤疮诊断标准

参照赵辨主编的《中国临床皮肤病学》^[6]痤疮诊断标准诊断痤疮。

1.2.2 排便不畅诊断标准

参照《中医内科学》^[7]：排便减少、大便干结、大便黏腻、大便不调（大便溏结不调、大便量时多时少、大便时干时稀）。上述症状多于1项者，诊断为排便不畅。

1.3 中医证型诊断标准

参考《中国痤疮治疗指南（2019修订版）》^[2]，辨证为肺经风热证、脾胃湿热证、冲任不调证、痰瘀凝结证。

1.4 纳入及排除标准

纳入标准：1）符合西医诊断标准的痤疮伴排便不畅患者。2）进行中医辨证分型。3）在天津中医药大学第二附属医院完成皮肤镜伍德灯检测、肠道菌群分布检查。排除标准：1）诊断为酒渣鼻的患者。2）妊娠及哺乳期妇女。3）有精神病史的患者。4）近6个月内使用过抗生素、糖皮质激素、免疫抑制剂或生物制剂等系统治疗者。5）近6个月内使用过果酸、激光或光动力等治疗的患者。6）既往1个月内服用益生菌等影响粪便形态及菌群分布的患者。

1.5 观察指标

所有患者就诊后采集以下指标。1）排便情况：收集患者排便情况（排便减少、大便干结、大便黏腻、大便不调）。2）肠道菌群分布检查：所有患者在初次就诊当日或该节点3 d内于天津中医药大学第二附属医院进行粪菌群分布检查，由微生物室专业人员采用革兰氏染色液（珠海贝索生物技术有限公司）染色涂片，并于生物显微镜EclipseE200（日本Nikon公司）下观察革兰阳性杆菌（G+B）、革兰阴性杆菌（G-B）、革兰阳性球菌（G+C）、革兰阴性球菌（G-C）占比，以G+B、G-B的异常比例判断肠道菌群是否紊乱。3）皮损严重程度分级：依据Pillsbury国际改良痤疮分级法将皮损严重程度分为Ⅰ级、Ⅱ级、Ⅲ级和Ⅳ级。4）面部痤疮丙酸杆菌评估：运用皮肤镜伍德灯BN-TBWG-1001（南京倍宁公司）进行面部检查，在黑暗空间内，利用伍德灯照射皮损并记录，随后使用VISIA第7代皮肤图像分析系统（美国Canfield公司）留取患者面部图像，通过RBX成像技术得出紫质区数值，并通过紫质区数值对痤疮丙酸杆菌数目进行定量分析。

1.6 统计学分析

采用SPSS 27.0进行数据分析。正态分布的计量资料采用均数±标准差（x±s）表示，非正态分布的采用中位数（上四分位数，下四分位数）[M（Q_L，Q_U）]表示。符合正态分布且方差齐者，组间比较采用t检验或单因素方差分析，非正态分布者采用秩和检验。计数资料使用频数（n）、构成比或百分率（%）表示，组间比较采用卡方检验或Fisher精确检验。等级资料采用秩和检验。根据相关检验得出检验统计量及其对应P值，以P＜0.05为差异具有统计学意义。

2 结果

本研究共纳入101例痤疮伴排便不畅患者，其中男30例（29.70%），女71例（70.30%）。年龄分布为10~46岁，平均年龄为（26.64±8.16）岁。中医证型分布：脾胃湿热证占比最高，共48例（47.52%），其次为肺经风热证27例（26.73%）、冲任不调证20例（19.80%）、痰瘀凝结证6例（5.94%）。

2.1 不同中医证型皮损严重程度

不同中医证型患者皮损严重程度分布，差异存在统计学意义（P＜0.01）。肺经风热证和冲任不调证患者以轻中度皮损（Ⅰ~Ⅱ级）为主；而脾胃湿热证和痰瘀凝结证患者中重度皮损（Ⅲ~Ⅳ级）比例较高。见表 1。

2.2 不同中医证型面部痤疮丙酸杆菌分布

面部痤疮丙酸杆菌检测结果显示，肺经风热证、脾胃湿热证患者面部痤疮丙酸杆菌水平高于冲任不调证、痰瘀凝结证（P＜0.01）。见表 2。

2.3 不同中医证型肠道菌群异常比例

所有患者均伴有排便不畅表现。证型分析结果显示，肺经风热证患者以大便干结为主，脾胃湿热证患者则以大便黏腻为特征，组间差异具有统计学意义（P＜0.05）。肠道菌群检测发现，虽然组间差异无统计学意义（P>0.05），但是脾胃湿热证异常比例高于肺经风热证、冲任不调证和痰瘀凝结证。见表 3。

3 讨论

本研究选择伴有排便不畅的痤疮人群，旨在更加精准地分析排便不畅这一临床常见的伴发症状对痤疮微生态的影响。本研究通过分析不同中医证型痤疮伴排便不畅患者，发现该人群面部及肠道微生态特征存在差异。肺经风热证患者以大便干结为主要表现，脾胃湿热证患者大便黏腻表现更为突出。在肠道微生态方面，脾胃湿热证肠道菌群异常比例高于其他证型，但未观察到不同证型之间肠道菌群分布的统计学差异。虽然在皮损方面痰瘀凝结证患者的受损情况最为严重，但是在面部痤疮丙酸杆菌分布上，肺经风热证和脾胃湿热证数值高于冲任不调证和痰瘀凝结证。

本研究纳入的痤疮患者均伴有排便不畅的不适症状。流行病学研究显示，痤疮患者胃肠道症状患病率显著高于正常对照组^[8]；且痤疮患者在各年龄段均表现出胃肠道并发症的高发倾向^[9]。张贺^[10]研究表明，痤疮严重程度与中医症状评分呈正相关，其中肺经风热证、肺胃湿热证病情较轻，痰瘀互阻证病情更重，与本研究结果一致。本研究表明肺经风热证、冲任不调证患者多表现为轻中度皮损，脾胃湿热证相对更易出现中重度皮损，痰瘀凝结证患者皮损最为严重。黄妍等^[11]观察发现，当患者排便恢复通畅时，痤疮皮损多可明显改善。本研究观察了伴排便不畅的不同中医证型痤疮患者，发现肺经风热证患者以大便干结为主要特征，脾胃湿热证患者以大便黏腻为主。这一结果与中医“肺热移肠”“湿热下注”等理论相契合，提示痤疮患者的排便不畅同样与肺、脾两脏功能失调密切相关。肺与大肠在气机宣降、津液输布方面相互协调，若肺气不降，则腑气不通，且上焦之热波及于下，导致大肠传导功能失常，引发大便干结^[12]；脾为水之中州，具有运化水湿的关键作用，当湿热之邪蕴结体内时，可以导致脾胃运化失职，进而使湿热下注大肠，故而常出现便黏等肠道症状^[13]。综上所述，排便不畅作为痤疮患者的常见伴随症状，在临床中应当引起足够重视。

排便不畅是肠道微生态失衡的直观反映，而这种失衡可以通过多种途径诱发或加重痤疮。一方面，肠道功能紊乱可以导致肠黏膜上皮的通透性显著升高，使肠道屏障功能受损，进而促进炎症反应^[14]。与此同时，肠道功能紊乱还可以激活哺乳动物雷帕霉素靶蛋白（mTOR）信号通路，促进生长和增殖细胞中脂质与蛋白质的合成，导致促炎细胞因子的产生，进一步加重痤疮症状^[15]。临床研究表明，痤疮患者肠道菌群多样性降低^[16]。Zhu等^[17]通过双向孟德尔随机化验证，证实痤疮的发生与皮肤和肠道微生物群失衡存在因果关系。Gueniche等^[18]发现，长双歧杆菌和副干酪乳杆菌能够显著抑制皮肤炎症反应，并且促进皮肤屏障功能的恢复，从而改善痤疮症状。既往研究已经明确痤疮与肠道微生态存在关联，肠道微生态紊乱可以通过免疫等机制诱发或加重痤疮^[19]。目前，有关痤疮中医证型与肠道菌群关联的研究较少。王佳媚等^[20]发现，中重度痤疮和肠道菌群数与肺经风热证、湿热蕴结证无相关性，与痰瘀结聚证、冲任不调证呈正相关。值得注意的是，本研究结果与王佳媚等的研究结果不一致，本研究发现脾胃湿热证患者粪便菌群分布异常比例明显高于其他证型，且未发现不同中医证型患者的肠道菌群组间存在统计学差异。中医认为，内外合因可以导致脾胃失调，湿热蕴生。内因主要包括饮食不节，即所谓“饮食自倍，肠胃乃伤”致脾失健运、湿浊内生而湿蕴化热；外因则主要源于外感湿热之邪^[21]。肠道菌群定植于肠道之中，其定位属“脾”。此外肠道菌群参与到人体营养物质的消化、吸收及免疫功能中，这与“脾”之运化功能、卫外功能不谋而合，其效属“脾”，由此推测肠道菌群是脾行使其功能的生物学基础^[22]。研究证实脾胃湿热患者的肠道丰度与对照组比较存在差异，而采用清热利湿法可以有效调节肠道菌群^[23]。

本研究首次将中医证型与面部痤疮丙酸杆菌分布进行联系，紫质是痤疮丙酸杆菌的代谢产物，其水平与痤疮丙酸杆菌数量及皮肤油脂分泌正相关，是评估痤疮严重程度的客观指标之一^[3]。既往研究关于不同中医证型的痤疮丙酸杆菌分布的对比研究较少，徐景娜等^[24]研究证实，肺经风热型痤疮患者证候表现与肺气郁闭、热邪熏蒸的病理状态相符，治疗前其痤疮丙酸杆菌水平显著高于健康人群，治疗后中医证候评分明显降低，皮肤生理指标亦得到显著改善。朱红秋^[25]发现脾胃湿热型痤疮患者的症状，包括皮肤油腻、口干、便秘、舌红苔黄腻等与皮肤油脂分泌过多、湿热内蕴的病理状态一致，且研究结果显示经清胃散合茵陈蒿汤加减治疗后患者皮损改善显著，可以有效降低紫质区数值。这些研究结果均支持本研究结论。采用皮肤镜伍德灯联合VISIA测试仪，评估痤疮伴排便不畅患者面部痤疮丙酸杆菌分布，发现肺经风热证、脾胃湿热证患者的面部痤疮丙酸杆菌数值明显高于其他证型，发现中医证型与痤疮丙酸杆菌的分布显著相关。从中医角度来看，肺经风热证与脾胃湿热证两种证型体内“热”与“湿”的病理状态，为痤疮丙酸杆菌的繁殖提供了有利条件。而且这种湿热环境易致脏腑功能失调，湿气阻滞气血，热邪扰乱代谢，进而打破正常的氧化还原平衡，使得皮脂分泌量增多，加重痤疮。基于上述结果及理论分析，提示临床针对肺经风热、脾胃湿热型痤疮患者，应当更关注皮肤微生物屏障的影响，发挥中西医结合治疗模式优势。

综上所述，本研究揭示了痤疮伴排便不畅患者不同中医证型在面部、肠道微生态特征方面存在差异。提示在临床实践中，需要重视对痤疮患者排便情况的询问，对伴排便不畅的患者结合粪菌群分布检查，进行系统的肠道功能评估。针对存在肠道微生态紊乱的患者，可以考虑调节肠道菌群，以改善痤疮皮损与排便不适症状。然而，由于本研究未设立健康对照组或无排便不畅的痤疮对照组，因此难以明确微生态特征的差异是由痤疮病理状态或排便不畅症状引起，还是与特定中医证型相关。此外，各证型间面部与肠道微生态关联的具体机制仍然有待进一步探究和验证。未来研究需要完善对照设计，深入阐释相关差异机制，为痤疮的发病机制提供更全面的视角，从而优化痤疮患者的管理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