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中医药大学学报  2026, Vol. 45 Issue (7): 769-7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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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宝贵
CHEN Baogui
《黄帝内经》“神不使”理论探究
Thef preliminary exploration of the theory of "Shenbushi" in Huangdi Neijing
天津中医药大学学报, 2026, 45(7): 769-772
Journal of Tianjin University of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2026, 45(7): 769-772
http://dx.doi.org/10.11656/j.issn.1673-9043.2026.07.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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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稿日期: 2026-04-22
《黄帝内经》“神不使”理论探究
陈宝贵     
天津中医药大学附属武清中医院,天津 301700
摘要: “神不使”最早记载于《素问•汤液醪醴论》:“形弊血尽而功不立者何?岐伯曰:神不使也。”可知“神不使”即营卫运行失调、脏腑功能逆乱、人体机能下降之状态。由此反推,“神使”即通过药物、针灸、导引及医患沟通等方法,恢复机体修复能力、重建生理功能之过程。据此,文章提出“神使”理论,即通过“调畅神机”重建生理有序状态,“激发神应”以激活机体响应,进而“促进神使”以恢复免疫调节、自我修复及抗病能力,最终达到恢复正常生理功能的目的,即“恢复神用”。
关键词: 《黄帝内经》    神不使    神使    神机    神应    神用    
Thef preliminary exploration of the theory of "Shenbushi" in Huangdi Neijing
CHEN Baogui     
Wuqing Hospital of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Affiliated to Tianjin University of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Tianjin 301700, China
Abstract: "Shenbushi" (the failure of shen to command) was first recorded in Su Wen: Tangye Laolilun: "Why is it that when the physical form is exhausted and the blood depleted, therapeutic efforts fail to take effect? QI Bo replied: Because the shen fails to command."The indicates that"Shenbushi"refers to a state characterized by disordered movement of ying-nutrient qi and wei-defensive qi, dysfunction of the zang-fu organs, and decline of bodily function. By inference, "Shenshi" (shen commanding) denotes the process by which the body's reparative capacity is restored and physiological function is reconstructed through Chinese medication, acupuncture and moxibustion, daoyin, physician-patient communication, and other interventions. On basis, the author proposes the theory of shen commanding: by"regulating and unblocking the shen mechanism", the body's ordered physiological state is re-established; by"eliciting shen responsiveness", the body's capacity to respond is activated; by further"promoting shen commanding", immune regulation, self-repair, and resistance to disease are restored; and ultimately, normal physiological function is recovered, namely, "restoring shen function".
Key words: Huangdi Neijing    Shenbushi    Shenshi    Shenji    Shenying    Shenyong    

“神不使”最早记载于《素问·汤液醪醴论》:“形弊血尽而功不立者何?岐伯曰:神不使也。” [1]可知“神不使”即疾病无法获效之缘由,因而历代医家多从其病理层次立说,视为疗效不彰之终局。然笔者临证60余载,渐悟临床疾病治疗效果不佳,其瓶颈通常不在方药之不精,而在机体之“神”对治疗手段失去了响应与驾驭能力,即《黄帝内经》所述之“神不使”状态。鉴于此,笔者逆向求索,反推“神使”概念,提出“神使”理论,并以“调畅神机、激发神应、促进神使、恢复神用”为临床方法立论。文章将从经旨、医理及临证诸端,阐发“神使”理论之学术思想,以资临证。

1 《黄帝内经》中“神”之考辨

《黄帝内经》全书出现“神”200余处,将“神”界定为生命活动的总调控中枢,其核心指向一致:自然界有阴阳化生的内在规律,人体亦然。《素问·天元纪大论》云:“物生谓之化,物极谓之变,阴阳不测谓之神。” [1]在人身“,神”是维系生命运转的底层调控力。《灵枢·天年》云:“失神者死,得神者生。” [1] 《素问·灵兰秘典论》言:“心者,君主之官也,神明出焉……主明则下安,主不明则十二官危。” [2]可知“神”主导全身代谢运转,构成中医“形神一体”观。从西医角度视之,这近似于机体自稳态的整体调节能力。

在此基础上,《黄帝内经》提出“五神脏”理论,《素问·宣明五气》谓:“五脏所藏:心藏神,肺藏魄,肝藏魂,脾藏意,肾藏志。” [1]五脏贮藏精气,更借经络、气血构建信息传递与调控网络,实现精神活动与生理功能的统一。心为“君主之官”,统摄魂魄意志,为这一网络的核心,五脏安和、五神如常 [3],故机体具备良好的感知、应答与修复潜能。

由此可推,若将“神机”视为机体能量与信息的枢纽,“神应”为对内外刺激的识别与响应,“神使”为免疫调节与自我修复的执行,“神用”为生理功能的正常发挥,则4个部分构成从调控到效应的完整闭环。一旦“神不使”,即调控中枢失能,神机闭塞、神应迟钝,终致神用废弛。因此,由“神不使”推及“神使”,进而构建“神机-神应-神使-神用”理论,此为从“神”角度干预疾病的新起点。

2 从“神不使”到“神使”探究 2.1 “神不使”的概念

“神不使”始见于《素问·汤液醪醴论》:“帝曰:形弊血尽而功不立者何?岐伯曰:神不使也。” [1]继而又释,“针石,道也。精神不进,志意不治,故病不可愈。今精坏神去,营卫不可复收。何者?嗜欲无穷,而忧患不止,精气驰坏,营泣卫除,故神去之而病不愈也。” [1]岐伯以“神不使”勘破沉疴难愈、药石罔效之机,指出患者形体凋敝、精血耗竭之际,虽毒药攻内、针石治外,“然精神不进、志意不治”,终致治之无功。神不使者,非神气消亡,实为神机郁闭、神应迟顿,使人体失去应答针药、自趋平复之功能。

概括而言,“神不使”即营卫运行失调、脏腑功能逆乱,致使人体修复机能下降之状态,也是疾病治疗效果不佳的根本原因,包含3层临床含义:其一,患者情志逆乱,“嗜欲无穷,忧患不止”,致精气弛坏,营卫枯竭,此为“神”内竭也;其二,医患之间“标本不得”,患者对医者不信任、对痊愈无信心,此为“神”外拒也;其三,病久入深,脏腑气血衰败,如张介宾所言“脏气元神尽去,无可得而使也” [4]。总而言之,无论采取何种治疗手段,若机体之“神”不能对其产生应答、驱使与转化,则针石毒药皆成虚设。而今所谓“药物不应症”“治疗抵抗”等现象,其深层机制或可于此经典智慧中获得启悟。

2.2 从“神不使”复归“神使”

笔者所述“神使”,即人体在病理状态下,通过药物、针灸、导引及医患沟通等方法,逐步恢复生命修复能力、重建生理功能的过程。其不再是《黄帝内经》原文中被动“神不使”的病理状态,而是一种可以被调畅、被激发、被恢复的积极状态。《素问·玉机真脏论》谓“善者不可得见,恶者可见” [1],提示生理之常难窥,病理之变可察。此“神不使”复归“神使”之逆向思维,实为由变知常,从病理反证生理之推演过程。“神不使”揭示不愈之瓶颈,“神使”则指明起效之转机。两者乃同一过程之两端:前者为废弛,后者为重建。因此,提出“神使”理论,旨在将临床视角从“病”转向“人”,从“治病”转向“调神”,使治疗重心由针对疾病转向重建机体之应答与驾驭能力。此亦与西医由“对抗”向“调节”转型之趋势相契合,为中西医汇通提供可以对话之理论桥梁。

由此,笔者进一步将“神使”理论细化为4个必备环节,以“调畅神机、激发神应”为基础,进而“促进神使”,最终达到“恢复神用”的正常生理状态(简称“神使”理论)。

3 “神使”理论发微

“神使”理论,包含“调畅神机、激发神应、促进神使、恢复神用”4个部分。神机为根,乃人体枢机之司;神应为器,乃人体感应能力;神使为力,乃神统驭气血、统帅药石之权;神用为常,为人体生理功能恢复之终效。其临床治则为通过“调畅神机”“激发神应”以“促进神使”,神有所使即达“恢复神用”的最终目标。

3.1 调畅“神机”

“神机”为神之根本,是生命枢机之总司,首见于《素问·五常政大论》:“根于中者,命曰神机,神去则机息。” [1] 《素问·六微旨大论》云:“出入废则神机化灭,升降息则气立孤危。” [1]王冰注曰:“出入,谓喘息也。升降,谓化气也……以神为动静之主,故曰神机也。” [5]可见神机乃生命升降出入、脏腑开阖、经络流注之内在枢轴。神机调畅,机体方为有序状态;神机不畅,则枢机郁滞,营卫失度,形体虽存而生机不利,处于失序状态。

临证调畅神机,不可拘于一法。总要顺应脏腑之性,恢复身心之序,使肝得条达而升,肺得清肃而降,脾能升清,胃能降浊,心肾水火相济,三焦气化通利。神机一复,则气血方能畅行,津液方能布散,魂魄意志亦有所安。

笔者临证常见神机失序之不寐,患者昼夜颠倒,昼则神疲思睡,夜则烦躁难眠,此非独心神不安,乃神机升降之序紊乱也。盖人之寤寐,本于卫气昼行于阳、夜行于阴之常度,此度即神机所主之序。淫羊藿温肾以助卫气之根,五味子敛神以归元气之本,两药相伍,使卫气复其昼出夜入之常,阴阳各归其位,神机之序既复,则寤寐自调。若徒用安神之品而不复其序,犹如强按浮木于水,暂伏终起,非治本之法。

3.2 激发“神应”

“神应”即机体对治疗、环境、情绪等内外信息的感受与应答能力。《灵枢·本神》云:“凡刺之法,必先本于神。” [2]张介宾亦曰:“故治施于外,则神应于中,使之升则升,使之降则降,是其神之可使也。” [6]神应灵敏,则针有所感,药有所受,灸有所温,按跷有所通;神失所应,则针如刺棉,药如投水,虽法不误而效难彰。

神应之显,可以见于针刺得气、服药瞑眩、胃气渐开、睡眠转安等。明代针灸大家陈会著《神应经》,其命名即寓针法感应之义。临床善针刺者,治中风急性期神昏窍闭,每取水沟、内关、三阴交等穴,以雀啄法刺水沟,促使其眼球湿润或流泪;刺三阴交令患肢抽动,此乃强行激发“神应”,使失应之神气有所应达。若患者全然无应,则提示神机已离,预后堪忧。

然而激发神应,不独在峻猛开窍。久病体虚者,神应迟钝,多因精气不足、脾肾亏虚、心神失养,精衰、气弱而不养神,因而神失其应,此时宜先培土生金、益肾填精、养心安神,使正气有根,然后针药之力方能为人体所受。若病情危重,神无所应,则尤其当以激发神应为急务,此又不可不知也。

3.3 促进“神使”

“神使”指机体在病理状态下,通过药物、针灸等治疗手段重建生理功能的过程,使人体发挥自我修复、免疫调节等功能,是生命调控与重建之关键。神使有权,则气血可驭、药石可施,治疗直达病所;神使无权,则气血瘀滞、药石难行,终致“形弊血尽而功不立”。

通过调畅神机、激发神应,使机体进行自我修复与生理功能重建,此即“促进神使”。所谓“神使”,关键不只在“应”,更在“使”。“应”是机体感知信息,“使”则是神对脏腑、经络、气血之统摄与传导,使精气依其所令而输布有序。“神使”是“神”传递信息,以促进精气血津液相互转化、输布、代谢的过程,是机体由应答转入生理功能重建的关键过程。

促进神使,应当结合药物、针石、推拿、饮食、起居诸法,通过外力引导内在修复。笔者治疗慢性萎缩性胃炎、反流性食管炎等脾胃病,常见其病不只在胃,亦关乎心神。患者久受情志牵扰,心神不宁,则脾胃升降失司。《素问·脉解》谓:“阳明络属心。” [1]心神不安可由阳明络脉伤及胃腑,影响消化动力与黏膜修复。故笔者提出“开窍醒胃法”,以石菖蒲、郁金开窍醒神,配伍黄芪、党参等益气健脾 [7],调理脾胃升降,使胃气复、心神安、黏膜自我修复之机得以启动。此非单纯治胃,实乃通过促进神使以重建脾胃生理功能 [8]

又如新型冠状病毒感染后遗诸症,临床可见神疲、纳差、便溏、失眠、焦虑、胸闷等。此类患者多兼正虚未复、五脏失和、营卫不畅,即“神使”不足。笔者常重用黄芪、太子参益气健脾,灵芝、枸杞子养心安神,4味中药合用,扶正祛邪,调和脾胃以养心神,终令神使得复,诸症渐平。

3.4 恢复“神用”

“神用”是人体正常生理功能之总称,是五脏六腑平衡协调、气血周流不息之状态,是机体生命活力、精气神协调统一之体现,亦为临床诊疗的终极目标。中医治病之本,非针对某一局部病灶,乃以药性之偏,调机体之偏盛偏衰,“以平为期”,使之归于平衡。此健康状态,即为“神用”状态。《素问·天元纪大论》云:“神用无方谓之圣。” [1]若神机调畅、神应灵敏、神使有权,则人体处于“阴平阳秘,精神乃治”之平衡状态,其神旺、精充、气足,形神合一。因此,神用正常,则脏腑各司其职、气血周流不息、精神清明条达,故笔者认为神用是“神”功能正常的外在表现形式,也是调神治病的关键目标。

笔者临证治疗老年性脑病,如痴呆、血管性认知障碍,不囿于“健脑益智”的治法,而坚持“脑病从神论治” [9]。通过调五脏、养精气、安神志,使心主之神明复其统摄之权,则魂魄意志各归其位,患者的记忆力、定向力、情绪调控能力随之改善。此非直接作用于局部神经、血管,而是通过恢复“神用”,调动人体整体调节能力,使其恢复正常的生理功能,恰是中医整体观念之体现。

4 结语

笔者从医60余年,深感西医对器质性病变研究日精,而对机体“应答能力”之关注尚浅。《黄帝内经》“神不使”之论,实已触及治疗失效之根由:非药石全然无力,乃神机不畅、神无所应、神使无权、神失其用。故笔者由“神不使”反推“神使”,由“神使”构建“神机-神应-神使-神用”理论体系。临证时,通过“调畅神机”“激发神应”以恢复机体有序状态,激活身体响应能力,通过“促进神使”重建生理功能,最终达到“阴平阳秘,精神乃治”的身心健康状态,即“恢复神用”。此“神使”理论既宗于《黄帝内经》之古义,又参以西医之生理、病理观,实为中西医汇通之又一尝试。愿就正于同道,以期为临床提供新角度,达到“无问其病,以平为期”的中医理论新维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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