卵巢功能减退在育龄期女性中并不少见。西医多见于卵巢储备功能下降（DOR）和早发性卵巢功能不全（POI）两种情况。该类疾病的临床表现具有渐进性特征，早期以月经模式改变为典型征象，包括月经量减少、周期延长及月经稀发，严重者可以发展为继发性闭经，并且可以伴随围绝经样症状 ^[1-2]。DOR通常指卵巢内可募集卵泡数量减少及卵母细胞质量下降，多伴有抗缪勒管激素（AMH）降低、窦卵泡计数减少等 ^[1]；POI多指女性在40岁之前出现卵巢功能进行性减退，以月经停闭≥4个月并伴有促卵泡生成素（FSH）升高（间隔≥4周重复检测）作为重要诊断依据 ^[2]。总体而言，卵巢功能减退除影响月经与生育外，还可能增加骨健康受损、心血管风险及心理健康相关的长期风险 ^[3-4]。现阶段治疗以激素替代治疗及助孕治疗为主，但停药后疗效难以持续，且长期应用存在一定安全性顾虑，患者依从性有限 ^[5-6]。中医药具有多靶点、整体调节及不良反应相对较少等特点，在改善卵巢功能减退相关月经异常及伴随症状方面显示出一定优势 ^[7-8]。

中医尚无与DOR或POI完全对应的专病名称。参照《卵巢储备功能下降中西医结合诊疗指南》及《早发性卵巢功能不全中西医结合诊疗指南》，其相关临床表现多可归属于“月经过少”“月经后期”“闭经/经水早断”等月经病范畴 ^[2，9]。基于此，本研究以“月经过少”“月经后期”“闭经/经水早断”为核心检索词，在《中华医典》中检索并筛选相关条文，排除妊娠/产后等生理性情况、自然绝经及其他明确原因所致的月经异常相关内容，以尽可能提高筛选结果与现代卵巢功能减退相关临床情境的一致性。在此基础上，开展“病名-证型-证素-用药”的关联分析，以归纳该类月经病证的证型与证素分布特征及其用药规律。

1 资料与方法 1.1 文献来源及检索方法

本研究以卵巢功能减退相关月经异常为切入点，在《中华医典》中检索“月经过少”“月经后期”“闭经”“经水早断”4类病名。参考《古代中医妇产科疾病史》等文献，梳理各病常见别名和近义表述，归纳形成25个检索词进行精确检索。见表 1。

1.2 纳入与排除标准

本研究为基于《中华医典》原文资料的古籍文献数据挖掘研究。纳入与排除标准均依据原文所载病名/主症、症状表现、证候/病机及方药等关键信息进行。

1.2.1 纳入标准

1）条文以月经异常为主要问题，且病名或主症属于“月经过少、月经后期、闭经、经水早断”。2）条文对主要症状、证候/病机及方药信息记载较为完整，能够完成规范化提取与分析。

1.2.2 排除标准

排除以下情况所致的月经异常相关条文：1）妊娠、产后、哺乳等生理或围生期相关情况。2）自然绝经相关表述（如天癸将竭、年高经断、绝经后闭经等）。3）有形病变或外伤阻塞致经闭（如癥瘕积聚、少腹坚硬固定、跌仆损伤冲任等）。4）湿热、湿毒、痰湿肥胖为主病，月经异常为兼症。5）症状、证候/病机或方药信息缺失严重，无法完成规范化提取与分析。

1.3 数据规范化 1.3.1 证型与证素规范

证型体系主要参照《中医诊断学》（第10版）、《中医妇科学》（第10版）及《中医临床诊疗术语·证候（修订版）》等教材和相关文献 ^[10-11]，并结合原文进行归纳。每条原文统一标注1个主证型，主要包括：气血亏虚、脾肾阳虚、肾虚肝郁、气机郁滞、肾虚血瘀、肝肾阴虚、肾精不足；其余低频或难以稳定归属的条文归入“其他证型”。证型判定以病机论述和治法-方药立意为主，必要时参考症状、舌脉等信息进行校正。

证素按照病位与病性要素记录并且同义归纳与合并：病位包括胞宫、肾、肝、脾、心；病性包括气虚、血虚、阳虚、阴虚、精亏、气滞、血瘀、寒，同时记录冲任作为病位相关要素。对少数出现热象表述者，另外记录“热”证素。气机郁滞兼瘀者同时记录“血瘀”，以反映“郁久化瘀”的演变特征。

1.3.2 中药名称规范

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药典》2020年版及《中华本草》对处方中药名称进行统一规范（如将“广皮”“橘皮”统一为“陈皮”）。对于不同炮制品（如“生甘草”与“炙甘草”），若其在传统功效上存在公认差异，则分别作为不同药物条目进行记录，并用于后续中药共现网络与关联分析。

1.4 数据分析

采用Excel 2019建立“病名-证型-证素-用药”标准化数据库，2名研究者独立录入并交叉核验，出现分歧经专家咨询解决。运用SPSS 26.0进行描述性统计，计算各病名分组的构成比及证型、证素分布频率。采用Cytoscape 3.9.1构建中药共现网络，按照“支持度 > 10%、提升度 > 1”筛选高频药对，识别基础配伍框架。通过SPSS 26.0计算证型-中药Phi系数，Origin 2023绘制环形热图，揭示证型特异性加减规律。数据处理采用统一规范标准，减少系统误差。

2 结果 2.1 数据筛选

共检索条文14 728条。剔除2 300条重复后剩余12 428条。依据题名与主症初筛，排除非月经异常相关及病名/主症不符合纳入范围者10 195条，初筛后进入全文复筛2 233条。按照纳入与排除标准进行全文复筛，排除围生期/自然绝经/器质性病变或外伤阻滞/湿热痰湿为主及信息不足等条文1 939条，获得候选条文294条。候选条文经病名归并、证型术语规范与完整性核验后剔除33条，最终纳入分析261条。见图 1。

2.2 卵巢功能减退相关月经异常的病-证分布特征

基于最终纳入的261条原文，按照原文所载病名（或主症表述）进行病名分组，分为“月经过少”“月经后期”“闭经”3组，“经水早断”条文数较少且属月经停止范畴，为保证统计稳定性与分组临床同质性，本研究将其归并至“闭经”组分析。为便于比较不同病名组内证型结构差异，本研究采用病类内构成比（%）作为统计口径，以减少样本量差异影响，突出病类内证型与证素结构。

2.2.1 病名分组分布

在最终纳入的261条原文中，闭经组占比最高（124条，47.5%），其次为月经后期组（74条，28.4%）与月经过少组（63条，24.1%）。提示样本在各病名分组的分布存在差异，为后续分组比较证型结构提供依据。见表 2。

2.2.2 疾病-证型分布

在病名分组基础上，构建疾病-证型列联表（表 3）。月经过少组以气血亏虚与脾肾阳虚为主；月经后期组以肾虚肝郁与气机郁滞最为常见；闭经组主要表现为肾虚血瘀与肝肾阴虚。总体而言，不同病名分组的证型结构分化明确，提示不同病名分组的证候侧重存在差异。

2.2.3 疾病-证素分布

由于证型属于对病位与病机的综合概括，进一步从证素层面对其进行拆解，有助于直观呈现各病名分组“病位-病性”要素的侧重差异（表 4、表 5）。证素分布显示：月经过少组以脾肾相关要素与虚性要素为主；月经后期组突出肝相关要素及气滞要素，并可兼见瘀阻；闭经组以肾相关要素为核心，病性以阴虚、血瘀较为突出，并常伴有精亏。证素层面的结果与证型分布一致，为后续证型-方药的关联分析提供依据。

2.3 卵巢功能减退相关月经异常的证型-中药关联特征与用药规律 2.3.1 中药共现网络

基于261条条文统计中药两两共现关系，并计算支持度与提升度，将药物组合作为无向药对。按照支持度 > 10%、提升度 > 1筛选得到47对药对构建共现网络（图 2），边权重为药对共现频次，并汇总提升度Top25药对（表 6）。网络显示，当归、熟地黄、白芍、川芎等连接广泛，位于核心区域，提示“四物汤”药味构成处方体系的基础配伍框架。

2.3.2 6个代表性证型的证型-中药Phi环形热图

基于疾病-证型分布，选取各病名组中占比较高且具有代表性的6个证型，即月经过少组的气血亏虚与脾肾阳虚、月经后期组的肾虚肝郁与气机郁滞、闭经组的肾虚血瘀与肝肾阴虚，共形成子集189条，计算证型-中药Phi系数（表 7）；按照“在子集中总频数≥20次，且任一证型Phi > 0.10”筛选得到核心中药37味绘制环形热图（图 3）。结果显示6个证型的高相关中药具有分化特征：气血亏虚与益气健脾药相关，脾肾阳虚与补肾健脾、温补脾肾药物相关，肾虚肝郁与疏肝理气兼补肾药相关，气机郁滞与理气疏郁药相关，肾虚血瘀与补肾兼活血药相关，肝肾阴虚与滋补肝肾并兼调经之品相关。中药共现网络侧重识别处方体系中跨证型的基础配伍框架，而Phi分析用于明确证型差异关联中药，两者从整体结构与证型差异两个层面互补描述用药规律。

3 讨论

本研究基于《中华医典》筛选的261条条文，采用“病名-证型-证素-用药”的多维关联分析框架，得到两点主要发现：其一，不同病名分组的证候结构呈现不同侧重；其二，处方结构总体呈现为“基础配伍相对稳定，证型相关用药呈一定分化”。上述发现从文献层面勾勒了卵巢功能减退相关月经异常（在中医多归属于“月经过少、月经后期、闭经/经水早断”等月经病范畴）的证候谱系与辨治思路，可以为临床辨证提供文献层面参考。

既往临床观察及相关研究提示 ^[12]，部分卵巢功能减退者的月经异常可以呈现由经量减少、周期延后直至经断/闭经的变化趋势。基于条文所载病名（或主症表述），本研究将条文分为月经过少、月经后期与闭经3组，其构成比例分别为24.1%、28.4% 与47.5%，提示不同病名分组在文献记载数量上存在差异。需要说明的是，本研究基于古籍条文的归纳与关联分析，相关分布特征更多反映文献记录与临床表述习惯，主要用于呈现文献层面的证候信息。结合证型与证素结果，月经过少组以气血亏虚、脾肾阳虚为主，脾相关证素占比最高（68.3%），并见血虚（36.5%）、阳虚（42.9%）等虚性要素，提示“气血生化不足、冲任失养”，可以与《素问·玉机真藏论》“脾为孤脏，中央土以灌四傍”之意相参。月经后期组以肾虚肝郁、气机郁滞为主，肝相关证素（75.7%）与气滞（73.0%）更为突出，呈现“本虚在肾、标实在肝（气机不畅）”的结构特征；《普济方·妇人诸疾门》云“妇人室女以肝气为主，肝既受病，经候衍期”，与本组特征相契合。闭经组以肾虚血瘀、肝肾阴虚为主，肾相关证素占比86.3%，并见阴虚（53.2%）、血瘀（46.0%）、精亏（21.8%）等要素，提示“肾阴亏虚、精血不足与瘀阻冲任并见”。总体而言，3组证候结构在文献呈现方面分别体现出“偏虚”“虚中夹滞”及“虚瘀并见、兼有精亏”等不同侧重，可以用于概括不同病名归属下的证候特点与辨证要点。上述结果应理解为不同病名归属条文中的证候侧重，而非个体患者病情演变的必然路径；上述古籍病名及证候归纳结果与现代DOR/POI等诊疗范畴之间的对应，仍然需要在明确临床诊断与分层标准的前提下审慎解释。

在治疗用药层面，中医药干预卵巢功能减退相关月经异常的处方结构总体呈现为“基础配伍相对稳定，证型相关用药呈一定分化”。中药共现网络筛选得到47对药对，其中当归、熟地黄、白芍、川芎的节点度与连接强度居前，提示其可能构成处方体系的基础配伍框架。4味中药为四物汤核心组分，体现妇科“养血活血、调冲任”的基本用药思路；现代研究亦提示其可能与性激素调节及卵巢功能保护等过程相关 ^[13-14]。需要指出的是，药对网络反映的是条文层面的共现关联与配伍倾向，并不直接代表因果疗效或临床必然联合。在基础配伍之上，各证型的关联用药与其核心病机呈现一定对应：气血亏虚证多配伍黄芪、人参等益气健脾药，以益气生血、气血同补为要，相关药物的抗炎、抗氧化作用可能有助于改善卵巢微环境 ^[15]；脾肾阳虚证常配伍茯苓、杜仲等健脾补肾之品，以温补脾肾、助养冲任为治；肾虚肝郁证多用柴胡、香附等疏肝理气药，并佐菟丝子、枸杞子等补肾填精药，体现“疏肝与补肾并重”；气机郁滞证侧重理气疏郁，兼配桃仁、红花等活血药以通调气血，有研究提示桃红四物汤可能通过相关通路改善卵泡微环境并促进卵泡发育 ^[16-17]；肾虚血瘀证多见补肾与活血并施，部分处方可合五子衍宗丸加减，以兼顾生殖内分泌轴调节与氧化应激相关损伤 ^[18-20]；肝肾阴虚证多配伍山茱萸、菟丝子等滋补肝肾药，并配伍茯苓、泽泻、牛膝等调冲任、利水泄浊之品，相关研究提示六味地黄丸可能与颗粒细胞增殖、性激素调节及抗凋亡等过程相关 ^[21-23]。进一步看，共现网络与Phi系数分析的解释侧重点有所不同：共现网络主要反映条文处方中反复共现的药物组合，侧重呈现调经用药的共性配伍基础；Phi系数则反映所选代表性证型与药物之间的相对关联程度，侧重呈现随证加减的用药倾向。两者结合可见，上述核心药物可能构成本研究所纳入条文中较为稳定的基础配伍，体现养血调血、调理冲任的基本用药取向；在此基础上，再随气血亏虚、脾肾阳虚、肾虚肝郁、气机郁滞、肾虚血瘀及肝肾阴虚等证候侧重，配伍补气养血、温补脾肾、疏肝理气、活血通经或滋养肝肾之品。由此，本研究从共性配伍基础与证型相关用药倾向两个层面描述了条文处方结构特征，但相关结果仍然属于文献层面的配伍规律和关联提示，不宜直接解释为药物疗效强弱、处方优劣或直接作为临床处方决策依据。

综上所述，本研究基于《中华医典》条文数据，构建了卵巢功能减退相关月经异常“病-证-药”的关联框架，并归纳了不同病名分组下的证候结构与核心用药特征，为理解该类月经病证的证候谱系及辨治思路提供了文献层面的参考。需要强调的是，本研究结论主要反映古籍条文的记载特点与配伍倾向，相关结果的解释与转化仍然存在一定边界。由于条文中年龄、病程、卵巢储备指标、性激素水平及影像学资料等现代诊断信息多不完整，难以按照现代DOR/POI标准进行精确分层与一一对应。此外，中药共现网络和Phi系数分析主要反映条文层面的配伍关系与证型关联倾向，不能直接证明药物组合与临床疗效之间的因果关系。对于部分低频证型、证素及药物组合，由于样本量有限，其结果稳定性仍应谨慎看待。因此，作为临床参考时，仍应结合现代诊断、病程特点、卵巢储备状态及患者整体症状综合判断。未来研究可以进一步结合现代临床病例、实验室指标及疗效随访资料，对相关证候分布、核心配伍及随证加减规律进行验证，以提高古籍文献研究结果向现代中西医结合诊疗转化的可靠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