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病出自《金匮要略》，属于神志病证范畴。当前神经精神类疾病，如抑郁症、焦虑症、失眠、神经症等，可以依据此病辨治 ^[1-4]。诸多医家认为百合病是心肺阴虚内热所致，但细研原文却有诸多疑点提示该病并非单纯心肺阴虚内热之证。如“论曰：百合病者，百脉一宗，悉致其病也”，张仲景并未明言宗于心肺。又如，原文“每溺时头痛者，六十日乃愈；若溺时头不痛，淅然者，四十日愈；若溺快然，但头眩者，二十日愈”。张仲景将百合病预后与溺时症状相联系，仅从心肺阴虚解读似显牵强。再如，百合病若为心肺阴虚之病，定会出现心肺本脏证候表现，但究其9条原文，并没有明显特征。2024年4月10日，中华中医药学会颁布了《百合病中医诊疗指南》（简称《指南》）。《指南》明确指出百合病是因热病后余邪未解或平素多思善虑，情志不遂，五志化火，阴液亏损，气血两虚，百脉失调，心神涣散所引起神形失和的疾病。可见，百合病的病机关键在于神形失和，并非心肺阴虚。笔者以原文为切入点，从病因、病机、证候、治法、方药等多个方面探讨百合病本质，以飨同道。

1 百合病非心肺本脏病

《金匮要略·百合狐惑阴阳毒病脉证治第三》中第1条指出了百合病的病机要点，以及“病形如初者”的证候表现：“论曰：百合病者，百脉一宗，悉致其病也。意欲食复不能食，常默默，欲卧不能卧，欲行不能行，饮食或有美时，或有不用闻食臭时，如寒无寒，如热无热，口苦，小便赤，诸药不能治，得药则剧吐利，如有神灵者，身形如和，其脉微数。”首先，研读原文，百合病并不具有心肺本脏病变的证候特征。根据《中医诊断学》分析，心本脏病大致可分虚实两类，虚证可见心血虚、心阴虚、心阳虚、心气虚、心阳虚脱等。百合病若为心阴虚，则应见心悸、心烦、心痛、气短胸闷、失眠，脉细、结、代等症状 ^[5]。这在《伤寒论》《金匮要略》其他条文中多有例证。如《伤寒论》第186条炙甘草汤证，太阳之邪不解传入少阴，心阴阳气血俱不足，可见“脉结代，心动悸”；第317条黄连阿胶汤证邪犯少阴本脏，肾水不济心火，“心中烦，不得卧”；《金匮要略·五脏风寒积聚》第10条心伤证表现有：“其人劳倦，即头面赤而下重，心中痛而自烦，发热。”心血不足不能养心，故心之本脏病一般会出现心痛、心悸、心烦等症状，脉结代或弦。这些均未在百合病原文中出现。肺本脏病虚证可有肺阴虚、肺气虚证。若为肺阴虚则常见干咳、少痰、口干、咽燥、五心烦热、潮热盗汗、脉细数等 ^[5]。《伤寒论》《金匮要略》大量肺系病证均可见痰、咳、喘症状，但这些症状在百合病中也均未出现。可见，将百合病病机单纯归结为心肺阴虚，显然证据不足。

其次，从治法反推病机也似有不通之处。百合病若属心肺阴虚应以养阴为主要治法，如炙甘草汤大枣、阿胶、芍药、麻仁之用，麦门冬汤麦冬之用。但张仲景选用百合作为主药，据《神农本草经》载，百合“味甘，平，无毒。主邪气腹胀，心痛，利大小便，补中，益气”。提示百合药用并非重在养阴，还有其他特殊功效。此外，百合7方中有4首都用到了泉水。据《证类本草》《药性切用》《本草撮要》《本草从新》等记载，泉水具有清暑热、下热气、利小便之用，古人用之也非在养阴。百合、泉水皆可利小便，也与心肺阴虚无关。

最后，从病因角度探究，百合病也并非单纯心肺阴虚证。《金匮要略》中没有明确指出百合病病因，后世医家对其进行了补充，多认为百合病起于伤寒或虚劳。《诸病源候论·伤寒病诸候下》云：“多因伤寒虚劳，大病之后不平复，变成斯疾也。”《备急千金要方》《外台秘要方》等也都持此观点。《太平圣惠方》更直接称其为“伤寒百合病”。百合病也可由情志不遂所致，如《医宗金鉴·卷十九》载：“或平素多思不断，情志不遂，或偶触惊疑，卒临景遇，因而形神俱病，故有如是之现证也。”病患伤寒日久则营卫气血与外邪不断交争，久病虚劳则营卫俱损，平素多思、情志不遂则气血不畅，均可导致营卫耗伤与不调。气为百病之长，血为百病之胎。营卫气血调和乃是生命之本，营卫气血失和则百脉不安，神魄不宁。由此可见，百合病百脉一宗，宗于营卫气血，百合病乃是营卫失和所致。

2 营卫气血视域下的百合病病机内涵 2.1 百合病本质乃百脉之病

百合病首句言“百合病者，百脉一宗，悉致其病也”，突出了“脉”在发病过程中的重要性。所谓百脉，即是经脉，而非脏腑。《太平圣惠方》直接指出百合病是经络百脉病：“百合病者，谓经络百脉一宗，悉致病也。”《医宗金鉴· 卷十九》云：“若曰百合之病，总脉病也。脉者谓十二经脉，三百六十五络脉也。”说明百合病是百脉之病，非脏腑之病。

百合病以神志异常为主要症状，《灵枢·本神》云“脉舍神”，神之舍为脉。《灵枢·营卫生会》载：“人受气于谷，谷入于胃，以传与肺，五脏六腑，皆以受气，其清者为营，浊者为卫，营在脉中，卫在脉外，营周不休，五十而复大会，阴阳相贯，如环无端。卫气行于阴二十五度，行于阳二十五度，分为昼夜，故气至阳而起，至阴而止。”《灵枢·口问》又言：“卫气昼日行于阳，夜半则行于阴，阴者主夜，夜者卧；阳者主上，阴者主下。故阴气积于下，阳气未尽，阳引而上，阴引而下，阴阳相引，故数欠。阳气尽，阴气盛，则目瞑；阴气尽而阳气盛，则寤矣。”说明营卫运行影响着人体的神志与睡眠。若营卫失和，运行不利则会出现神志异常。百合病百脉失调，营卫失和，气血失于调达，则神态、饮食、行动、坐卧等皆可出现怪异表现，即“如有神灵”之意。

2.2 百合病核心病机系营卫气血不和

《金匮要略》第1篇第2条云“若五脏元真通畅，人即安和”“腠者，是三焦通会元真之处，为血气所注；理者，是皮肤脏腑之文理也”，强调五脏元真的本质即营卫气血，营卫气血运行通畅是人体安和健康的关键。百合病既然是经脉病，营在脉中，卫在脉外，营周不休，营卫相谐则百脉调和，若营卫气血不和则百脉不安。营卫运行还影响津液的生成输布，而津液在体内的气化、输布、排出，也会影响营卫运行。如人在小便时，尿液倾泻，气趋于下，推动尿液排出。若营卫不和，元神失养，则同时会伴随头部症状。

该篇第1条张仲景以溺时是否伴头痛、怕风、头眩判断疾病轻重及预后，强调气机通畅对预后的影响，揭示了百合病与神志功能变化的关联。人体的正常状态应是“清阳出上窍，浊阴出下窍”，溺即浊阴出下窍的一种具体表现。若在溺时出现头痛等症状，说明清浊错位，清气下泄，浊气上逆。《金匮悬解》云：“溺时头痛者，水降而气升也……溺时清气降泄而浊气升腾，头上壅塞，是以作痛。此其病重，两月乃愈。若溺时头上不痛，但淅淅振栗者，气虽上升而未甚壅遏，其病颇轻，四十日愈。若溺时快然，但觉头眩者，气虽上升而不至填塞，其病更轻，二十日愈。”《素问·阴阳应象大论》云：“清气在下，则生飧泻，浊气在上，则生胀，此阴阳反作，病之逆从也。”说明清浊错位责之于阴阳反作。而“血气者，阴阳之父母也”，人体阴阳变化的根本在于营卫气血。可见，百合病是由伤寒、虚劳、情志不遂、房事过度等日久伤及营卫，导致营阴不济卫阳。营阴不足、内有邪热，则“口苦、小便赤”“脉微数”；营卫不和，体内浊邪上逆，则溺时头痛，故营卫气血不和是百合病神形失和的根源。

3 治百合病张仲景提倡调和营卫气血 3.1 调和营卫、祛邪安正为正治之法

张仲景在论述第1条百合病诸症后，未言其本证百合地黄汤，而先列出误治3方，即百合知母汤、滑石代赭汤、百合鸡子汤，除说明百合病易被误治外，更突出百合病不宜以汗吐下等强攻邪气之法。正如张仲景强调：“见于阴者，以阳法救之；见于阳者，以阴法救之。见阳攻阴，复发其汗，此为逆；见阴攻阳，乃复下之，此亦为逆。”张仲景指出：“其证或未病而预见，或病四五日而出，或病二十日，或一月微见者，各随证治之。”百合病明确病因病机可以未病先防，即使早期症状刚刚出现，也可随证早治。百脉营卫气血失和，病证变化多端，这与《伤寒论》太阳病篇张仲景调和营卫法则“观其脉证，知犯何逆，随证治之”一致。

对于典型百合病初期治疗，百合地黄汤一方最能体现其治要。原文第5条云“百合病不经吐下发汗，病形如初者，百合地黄汤主之”。张璐《本经逢原》载百合：“能补土清金，止咳利小便，仲景百合病兼地黄用之，取其能消瘀血也。本经主邪气腹胀心痛，亦是散积蓄之邪，今世所昧也。其曰利大小便者，性专降泄耳。”《本草经解》云：“百合甘平，平则气降。气化及于州都，则小便利。甘则脾润，脾行胃之津液，则大便利也。脾为中州，补中者味甘益脾也。肺主气，益气者气平肃肺也。”皆说明百合具有散积滞之用，能够促进营卫运行，其“益气”重在清肃肺卫，又可降泄浊气，使其由大小便而出。《神农本草经》载地黄：“主折跌，绝筋，伤中，逐血痹，填骨髓，长肌肉，作汤除寒热。”《本草备要》云：“甘苦大寒，入心肾。泻丙火，清燥金，消瘀通经，平诸血逆。”地黄生用取汁则力峻而性寒，泻丙火可入小肠泻心，清燥金可泻胃与大肠，平血逆而逐血痹。两药并用可清泄肺卫、通利二便，益营阴、清营热，以此达到调和营卫、攻逐邪气、益阴济阳的目的。可见，张仲景选用百合地黄汤治疗百合病，并非只在养阴扶正，实则重在祛邪安正，邪去则营卫自调。

再看百合病误治3方和变证3方同样阐释了调和营卫、祛邪扶正的思想。如第2条百合病误汗伤阴后用百合知母汤、第8条百合病“变发热”用百合滑石散，均发挥了通利小便祛除热邪的治法，邪热去则卫阳安。第6条“百合病一月不解，变成渴者，百合洗方主之”，该条由百合病1个月发展而来，说明百合病日久不愈热盛伤阴才见“渴”。出现“渴”的症状张仲景先用百合洗方由表散邪。百合洗方作为较早的中药药浴法，冷浴拭肤使邪热由体表而散，刺激局部的穴位及经络，使药液通过皮毛，入腠理，和气血，达到调和营卫的目的。若外治不解，才用瓜蒌牡蛎散清热滋阴。若百合病变发热，则用百合滑石散通利小便祛除热邪，以散剂速效治疗，皆体现了百合病祛邪以安正，邪去营卫和的思想。

3.2 遣方用药重视三焦、营卫通畅

张仲景治疗百合病遣方用药重视三焦，尤其肺、胃、肾脏。肺胃主降逆气机，清泄肺卫使邪由大肠而出。营出于中焦，卫出于下焦，滋养胃肾以生营卫之源。如其主方百合地黄汤中，百合清肃肺气，地黄平降血逆，两药均有降逆之用，气机降泄则邪气去。且两药都能滋养胃阴以生营气。《神农本草经》载百合“补中益气”，说明百合能清养胃中津液。《灵枢·营卫生会》阐述了津液和营气的关系：“此所受气者，泌糟粕，蒸津液，化其精微，上注于肺脉，乃化而为血……命曰营气。”百合正是通过生胃津以滋养营气。《本经疏证》载地黄“专主中焦之营气”“得地气之最精且专”，说明地黄色黄入土，亦能大补胃阴而产生营血。卫出于下焦，意为卫阳受肾阳之温煦、肾精之濡养方能行使正常功能。生地黄汁性寒入肾，能清肾中邪热以泄卫阳之亢，又能填补肾精以益营阴。又如第3条百合病误下用滑石代赭汤，该方由百合、滑石、代赭石组成。误下后中焦气机失常，胃气挟邪热上逆。《名医别录》曰滑石“通九窍、六腑津液”。《长沙药解》云代赭石“摄降肺胃之逆气”。该方百合滋养胃津，代赭石降逆肺胃，滑石荡胃中积热，入膀胱恢复津液输布，使热从小便而去。第7条百合病“渴不差”用瓜蒌牡蛎散。瓜蒌根能降肺热、养胃阴、启肾水。《本草崇原》云：“主治消渴身热者，谓启在下之水精上滋。治烦满大热者，降在上之火热下泄。”《本草经解》云其“补虚者，清润能补阴虚也。阴者中之守，安中者苦寒益阴，阴充，中有守也”。牡蛎滋阴潜阳，“禀水气而上行，阴出于阳”。故瓜蒌牡蛎散证“渴不差”是百合病日久以致肾水不足，邪热亢于中上焦，宜滋水清火、交通三焦来调和营卫。综上可见，张仲景治疗百合病非治心肺两脏，遣方用药皆利于三焦、营卫调畅。

4 讨论

百合病作为一项疑难病症，其本质是百脉营卫气血不和。“百脉一宗”是宗于营卫气血，其主要病机是营阴不济卫阳，因营卫不和导致一系列精神症状。通过清泄肺卫、通利二便以祛邪，畅中焦、益营阴以扶正，强调调和营卫气血是治法关键。营卫即是血气，血气即是阴阳。张仲景指出“见于阴者，以阳法救之；见于阳者，以阴法救之”是治疗百合病的基本原则，其内涵是突出调和营卫、随证治之的要旨。

百合病乃神形不和之病，属于神志病范畴，由百合病调和营卫的治法探讨神志病皆可着眼于营卫论治。神有五神，即神、魂、魄、意、志。志亦有五，即怒、喜、思、悲、恐。《素问·八正神明论》载：“血气者，人之神，不可不谨养。”《素问·汤液醪醴论》云：“精气弛坏，营泣卫除，故神去之而病不愈也。”皆说明了营卫气血乃神的物质基础，神为营卫运行所外显的精神意识活动。神志病则是脏腑精气对外界应激的反应，在六淫、七情、外伤等因素作用下，人体脏腑功能受扰，气血津液变动，直接影响神志的正常功能，从而出现各种神志改变 ^[6]。可见，辨治神志病应以调和营卫为本，兼治热、痰、瘀等病理产物，祛邪以安正。

百合病对于当今临床上一些疑难的神经精神性疾病辨治具有指导意义，其调和营卫的治法也为这些难治疾患提供了思路。《指南》列举了神经症、感染性疾病后期机体功能性失调综合征、热病后遗症等可以参照百合病论治，为更多神经精神性疾病的辨治提供了可能性。现代诸多名医也基于营卫理论运用百合类方治疗此类病证，将其发病机制归结为受外界应激犯卫传营，营血虚滞成瘀生痰、蒙蔽神窍 ^[7]。如国医大师王庆国教授喜用百合类方通调枢机、调和营卫治疗围绝经期综合征、癔症、抑郁症等疾病 ^[8]。较有特色的是，百合病在儿童神经发育障碍性疾病中也具有临床意义。如张涤教授用百合地黄汤治疗抑郁型儿童孤独症 ^[9]，王霞芳主任运用百合地黄汤治疗儿童注意缺陷与多动障碍等疾病 ^[10]。由此可见，基于营卫气血角度探究百合病内涵对于提高神经症、精神类疾病、儿童神经发育障碍等疾病疗效具有重要临床价值。